第750章 莫名獨孤 劍心有損
劍聖話音甫落。
便聽得一陣「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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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周遭磚瓦梁木寸寸崩解,化作漫天塵糜,簌簌消散。
而劍聖眼前,那雙眸中盛滿情意的宮本雪靈,身影也隨之化散,瓦解為片片櫻花,繞著他周身盤旋。
繼而隨風漫天飛揚。
轉眼間,寒風驟起,嗚咽如泣。
漫天飛舞的櫻花色澤褪去,竟化作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籠罩四野。
天地景致,霎時改換。
劍聖環顧四野,果真又如所料,此地已非東瀛庭院,而是劍宗那座孤絕險峻的劍鋒之巔。
旋即平復心緒,手握那裹著粗布的無雙劍,仰面閉目,深深吸了一口寒氣。
身形如古松般凝立在呼嘯風雪中,靜靜等待那位宿敵出現。
數息後,劍聖仍閉著雙眼,緩緩開口道:「為何……這兩次幻境,竟相差如此之巨?」 「前次種種,不過浮光掠影。」
「此番經歷,卻似真實度日,一情一景,皆歷歷在目。」
只聽得裘圖聲音,仿佛自虛空滲透而來,幽幽響起。
「此間幻象,皆源於獨孤兄靈台深處,那最為刻骨記憶。」
「之所以度時迥異,無非是……獨孤兄你的心,大有不同了。」
聞言,劍聖默然片刻,低語道:「不同了麼……」
話音方落,便聽得「踏、踏、踏」的腳步聲,自遠處劍宗森嚴殿宇的陰影間傳來。
那腳步聲不重,也不響,卻仿佛與整座劍峰、乃至周遭天地韻律隱隱相合。
劍聖緩緩轉頭望去。
但見一年輕身影,自殿宇拐角處步出,手持英雄劍,面色沉靜如水,正一步步踏雪而來。
正是當年那位驚才絕艷的武林神話——無名。
見到無名剎那,劍聖持劍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胸中積壓多年的渴戰之意,頓時如潮翻湧。 恰於此時,裘圖聲音在劍聖耳畔響起,帶著慨嘆道:「好一位後輩。」
「舉手投足間,已有超凡脫俗之氣象。」
「難怪年紀輕輕,便能蓋壓當代,被尊為武林神話。」
「獨孤兄當年一敗,倒也不算冤枉。」
但見劍聖目光緊鎖那步步走近的身影,緩聲道:「他確是劍道千年難遇的奇才。」
「區區三載,便在那劍宗萬劍輪迴的苦寒冰庫中,悟得劍宗至高無上的天劍境界。」
言至此,眸底掠過一絲黯然,「可惜……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呵呵呵……」但聽得裘圖輕笑聲響起,「既然如此……」
「獨孤兄今日,可要好生把握這一雪前恥的良機了。」
聲音越來越小,似裊裊遠去,餘音漸散。
不多時,無名已踏雪行至劍聖跟前。
腳步停駐剎那。 二人之間,風雪似疾了許多,在嶙峋山石與古樸殿檐間呼嘯迴旋。
但見無名抱拳,執後輩禮,溫聲道:「勞前輩久候。」
劍聖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抬手緩緩解開裹劍的粗布。
但見布帛層層脫落,露出其下那柄樣式古樸的無雙劍。
旋即斜劍於側,左手展臂,吐出一字,「請——」
話落剎那,兩道身影已戰在一處!
無名手中英雄劍疾走,施展的正是那套名動江湖的莫名劍法。
但見劍路當是飄忽莫測,靈動宛若飛仙。
時隔十餘年,重臨舊戰,劍聖當是面色不改,氣度沉凝。
只見其步法劍招可謂從容不迫,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以毫釐之差將對方奇詭攻勢盡數化解。
轉瞬二十一招已過。
只聽「鐺」一聲清響。 便見無名身形踉蹌,倒掠數步。
終是單膝跪地,以英雄劍杵地支撐,垂首不語。
「啪、啪、啪。」
撫掌聲自虛空傳來。
但聞裘圖聲帶笑意道:「恭喜獨孤兄,得償所願,一朝雪恥。」
然而劍聖眼中卻無半分喜色,反倒遺憾愈濃,沉聲道:「他那莫名劍法,精髓在於料敵先機、攻其不備,劍勢無定,令人難以捉摸。」
「可你這幻境中的他……出招卻是刻意呆板,與當年我所遇一般無二。」
「這十幾年來,他當日所使招式的所有變化,我早已反覆推演,瞭然於胸。」
「縱使不動用聖靈劍法,破之亦如反掌。」
說著,重重一嘆道:「無趣,好生無趣。」
「哦——?」裘圖聲音玩味響起。
下一刻,前方無名猛然抬頭! 只見其眼中精光暴漲,跪地身形如鬼魅般倏然彈起,直射而來。
英雄劍隨其身形斜撩而上,角度刁鑽無比。
見狀,劍聖手腕一翻,無雙劍橫架而去,方位拿捏得精準妙到巔毫。
可就在雙劍即將相觸剎那,劍聖瞳孔驟然收縮。
他赫然看見,無名持劍手腕極其微妙地一抖。
就這一抖,便令那英雄劍的軌跡隨之發生一絲偏轉。
偏偏就是這毫釐之差,竟直指自己這一招流轉間,那稍縱即逝的微小破綻!
「叮——!」
火花迸濺,一聲尖銳悠長的金鐵交鳴聲炸開。
劍聖只覺劍身傳來一股詭異難御的力道,腳下「噔」地後退半步,竟是落了下風。
不待驚訝,無名已手持英雄劍如附骨之疽,連綿追襲而至。
劍聖面色一正,徹底收起輕忽之心,清叱一聲。 「劍一!」
無雙劍光華微吐,聖靈劍法自此展開。
霎時間。
「叮叮叮叮——!」
密響不絕於耳。
兩道身影在漫天飛雪與青石地板上高速交錯、碰撞、分離,復又糾纏。
其間劍聖心神不由劇震。
眼前無名所使劍法,任意所之,卻又總能後發先至,直指自己招式銜接處的空隙破綻。
這渾然天成,毫無斧鑿痕跡的靈動劍意,當是真正的莫名劍法無疑!
可.……這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這裘無命的左道幻術,竟能精妙若斯?
亦或者.……他曾與無名交過手,見識過莫名劍法不成? 然而劍聖如何都想不到,他眼前的無名所施展的根本不是莫名劍法。
而是裘某人暗中操縱使出的獨孤九劍。
誰叫方才劍聖要道出他對莫名劍法的見解——料敵先機、攻其不備,劍勢無定,令人難以捉摸。
巧了不是,獨孤九劍亦是如此。
心念電轉間,劍聖劍招再變。
「劍八!」
喝聲未落,青石地板上驟然現出密密麻麻,虛實難辨的劍聖殘影。
只見殘影各持劍勢,從四面八方同時攻向核心處的無名。
面對此境,無名竟不慌不忙,閉上雙眼,不看那紛亂殘影,僅憑氣機感應應對。
剎那間,英雄劍在他手中仿佛自有靈性,總在無雙劍真氣將觸未觸的最後一瞬,倏然動作。
或格、或引、或刺.……
每每以後發之勢,精準擊中劍勢亦或者劍氣吞吐最薄弱之處。 只見漫天風雪之下。
無數殘影一道道攻上,又一道道在交擊剎那潰散。
而新的殘影又不斷自無名周遭浮現,攻勢似無窮無盡一般。
無名卻如中流砥柱,劍光舞成一團流水般的光幕,將這狂濤怒浪般的攻擊悉數接下、化去。
激鬥之中,劍聖聲音陡然揚起,壓抑不住的激顫自話音里透出。
「裘兄好手段!」
「竟連無名臻至天劍境界後,莫名劍法的真正精髓,都能演化得如此淋漓盡致!」
「佩服!佩服啊!」
「哈哈哈哈!」
只聞裘圖那渺渺悠悠的嗓音,仿佛自九霄雲外壓下,迴蕩在整座劍峰上空。
「獨孤兄過譽了。」
「此間一切,皆出自你自身記憶與心境。」 「這位晚輩的招法之所以與昔日不同,無非是……」
「獨孤兄內心深處,早已推演過無數遍,認為這莫名劍法若至圓滿,便該是這個樣子。」
劍聖聞言,心頭豁然明朗。
難怪……
這劍法神韻雖是莫名,可細微之處總覺與當年所見略有出入,原來皆源於己心。
思緒未定間,劍聖動作無絲毫滯礙。
劍光分化如雨,劍氣縱橫交錯。
劍十已出!
然而無名劍勢實在是飄忽難測。
時而斜挑,時而倒刺,招招出人意表,又恰恰將漫天劍影盡數封擋。
見狀,劍聖面色微凝,真氣勃發,飛身躍起。
手中長劍光華暴漲,化作一道匹練橫空,傾天壓下—— 此乃劍十一!
無名見狀,體內真氣亦洶湧流轉,但衣袍卻只是輕輕鼓盪。
於匹練臨頂之際,驟然旋身撩劍。
「嗡——」
只見一道長虹破空而起。
霎時間,匹練長虹當空相撞。
但聞劍鳴震耳,氣勁迸射開來。
四周青石地板應聲龜裂,裂痕筆直如刻,似以小劍雕琢而成。
光華散盡,二人一上一下,氣息平緩,看似未分高下。
「劍十二!」
沉喝方起,便見劍聖身形忽地凌空倒轉,頭下腳上,長劍直刺無名天門。
見狀,無名面色依舊淡然,英雄劍輕輕一振,劍氣凝而不散,迎勢而上。 ……
一時間,劍風卷雪,呼嘯不絕。
二人激鬥不休。
然而這聖靈劍法有情之劍逐漸殆盡,劍聖也始終奈何無名不得。
無論如何出招。
聖靈劍法每一式皆被莫名劍法從容破去。
雖未傷及己身,但因為劍招受制,欲保不敗,便須耗去更多真氣周旋。
換言之,若二人功力相若,方才交鋒之間,劍聖實則已敗。
劍十八!
只見劍聖身影在青石地上虛實閃爍,剎那間十數道劍氣齊發,罩向無名。
這些劍氣詭譎、霸道、剛猛、陰柔……各不相同,卻相輔相成,封盡四方退路,令人難擋難防。
無名仍是從容,旋身揮劍,劍勢如流水渾圓,綿延不絕,竟將那十數道迥異劍氣盡數納入劍圈之中,頃刻化於無形。 轉瞬間,劍氣消散。
劍聖身影凝定三丈之外,持劍而立,面色已是一片肅然。
這十餘年閉關苦修,他自認劍道精進非凡,不料在這心念所化的幻境之中,對上這記憶里的無名,竟仍與當年那般無力。
便在此時,裘圖的聲音悠悠傳來,戲謔中帶著一絲催促。
「哎呀——這有情之劍,至此已盡吶。」
「獨孤兄,若再不拿出壓箱底的本事,怕是真要舊日重現,徒留遺憾了。」
「總不至閉關十數載,卻連記憶里的無名……都勝不過吧?」
「那可就……呵呵呵……」
話音似嘲似激,卻正戳中劍聖胸中傲氣。
只見劍聖雙目陡然怒睜,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滿頭鬚髮皆張!
一股遠比先前磅礴浩瀚的真氣,如洪流決堤,瘋狂灌入手中無雙劍。
只聽得劍身清鳴驟響,恍若龍吟—— 「劍十九!」
這一劍刺出,氣象與之前有情之劍截然不同。
但見劍光之中,再無半分圓融靈動,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斬滅一切的狠絕與無情。
招式看上去可謂簡樸直接,然而內里實則繁複森嚴到了極致,仿佛將全部精神與力量,都凝聚於這破滅一擊!
面對這沛然莫御的無情劍刺,無名猛然睜眼!
雙手合握英雄劍,旋身擰腰,長劍由上而下劃出一道璀璨弧光,悍然橫壓!
「轟——!」
劍光交擊,爆出震耳欲聾巨響。
氣勁四溢,竟將周遭雨雪盡數排開。
但見英雄劍勢如破竹,硬生生將無雙劍壓下半分,劍聖手臂一沉,面上閃過一抹驚色。
不對勁!我的劍十九.……
轉瞬間,劍聖眼神徒然一凝,繼續催動劍勢。 劍二十!
劍廿一!
劍勢連環,無情之招盡出,一劍狠過一劍。
劍光所過之處,連飄落的雪花皆被斬成虛無。
但見無名身影在劍網中似真似幻,英雄劍或格或引,每每於間不容髮之際化解殺招。
劍意雖守不攻,卻如淵渟岳峙,牢不可破。
數息過後,劍氣消散。
只見劍聖怔怔立於原地,緩緩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無雙劍。
但見劍身之上,二十一道嶄新缺口清晰分明,其位置深淺,竟與當年敗於無名劍下時的創痕絲毫不差。
不遠處,無名已還劍入鞘,面色沉靜,淡淡道:「承讓。」
言罷轉身,逕往那來時的殿宇走去。
風雪呼嘯,良久良久。 劍聖方才緩緩抬起頭,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呢喃道:「竟……還是輸了。」
但聞裘圖之聲驟起,似虛空生雷,「你是輸了,縱使閉關苦修十數寒暑,又能如何?」
「誰叫你狂妄自大,不肯飲下那七日忘情。」
「沒有外物相助,人——終究難以忘情而無情。」
「裘某瞧得真真切切,方才你那三招無情之劍,威能反倒不及先前有情之劍。」
聞言,劍聖緩緩闔上雙目,輕嘆一氣,低聲道:
「你的目的……達到了。」
「呵……」裘圖嗓音陡然轉冷,陰惻惻似貼耳低語,「自然……是達到了。」
話音方落,周遭幻境驀然凝滯——
風止、聲寂,連搖曳草葉、紛飛雪片,皆定格不動。
隨即,整片天地如琉璃鏡面般迸裂,轟然碎散,化作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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