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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9章 人非草木 孰能無情

  眼前景象再轉,天地歸於幽寂。

  復而一亮,劍聖察覺自己竟已身處常年閉關的密室之內。

  四壁寂然,燈燭昏黃。

  「無名……死了?」劍聖低聲開口,語氣間猶帶一絲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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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前的獨孤一方重重點頭。

  但見劍聖默然良久,終是揮了揮手。

  獨孤一方抱拳一禮,身影悄然後退離去。

  室中只剩他一人。

  良久,一聲沉嘆似從肺腑深處掙出。

  「哎——劍廿二方才初萌苗頭,你竟已先去……」

  「從此天下之大,怕是再無人有資格試此劍招。」

  「無敵……當真無趣至極。」  話音落盡,但見劍聖臉上落寞之色倏然褪去,眼神漠然,對著空蕩密室,心中開口道:「裘兄……可夠了?」

  剎那間,周遭幻境隱隱震盪,四壁燈影竟似水中倒影般晃動搖曳,幾欲崩散。

  「呵呵呵……」

  一道幽長笑聲仿佛自石縫深處滲出,在密室中悠悠迴旋,似近還遠,「獨孤兄何必心急。」

  「這般磨礪劍心,照見己缺的機緣,江湖中多少人求而不得。」

  「你若不受,裘某……可未必還有餘力為你重現此境了。」

  「縱能再現,其效亦遠不如今。」

  劍聖聞言,眉峰微動。

  周遭那即將潰散的幻象漸復平穩,如潮退後,水面重歸鏡明。

  但見其微微頷首,聲音淡漠道:「尚有何招,盡數使來便是。」

  雙目緩緩闔上。

  「劍兒……喝、喝了它!獨孤家往後的大業……就靠你了!」  祖父獨孤無憾那嘶啞而急迫的聲音,再次於耳畔響起。

  劍聖緩緩睜眼,目光漠然掃過榻上氣息奄奄、滿眼焦灼的祖父獨孤無憾,又低頭看向自己那雙孩童手掌捧著的烏黑藥碗。

  「故技重施?」劍聖輕聲自語,稚嫩嗓音里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靜。

  話音剛落,他驟然察覺,這一次,他竟能全然掌控這具幼年身軀。

  「劍兒……快、快喝了它!」榻上老人嘶聲催促,每說一字,喘息便重一分,嘴角溢出血沫,「從此往後……你便劍心通明……再不困於七情六慾!」

  但見劍聖端著藥碗,緩緩抬首,目光似要穿透屋樑,沉聲道:「裘兄——這是何意?」


  「可是心神不濟了?」

  但聽那縹緲聲線帶著笑意傳來,似遠似近,如風過耳,「獨孤兄,不知過往一切重來一遍,你又會如何抉擇?」

  「裘某好奇得很,你是否真是那般落子無悔。」

  劍聖搖了搖頭,淡淡道:「裘兄未免小覷在下了。」

  「快!快喝下!」祖父的催促聲更急,混濁老淚滾落枕畔。

  聞言,劍聖將藥碗移至唇邊。  就在這時——

  「獨孤兄且慢。」裘圖聲音再度介入,玩味之意更濃,「裘某敢問,若不借這七日忘情,你是否仍能憑自身本事,抵達劍心通明之境?」

  劍聖動作一頓,藥碗懸在唇邊,抬眼望向屋樑,淡淡道:「你在激我?」

  裘圖輕笑出聲,聲若微風拂葉,「你在動搖?」

  「啪!」

  劍聖隨手將藥碗擲地,碎瓷四濺,烏黑藥汁灑落磚面。

  榻上的獨孤無憾見狀,目眥欲裂,掙扎著撐起半身,嘶吼道:「劍兒!你……你這是要爺爺死不瞑目嗎?!」

  但見劍聖負手昂首,幼小身軀挺得筆直,朗聲道:「不依此藥,我獨孤劍,依舊能夠稱雄武林,振興無雙城!」

  「你……天資絕頂,卻沒想到竟如此狂妄自大……罷了,罷了……」老人如被抽盡最後力氣,頹然癱倒,眼中光彩迅速湮滅。

  「獨孤兄當真果敢。」裘圖讚嘆聲悠悠傳來,「心志堅如磐石吶。」

  劍聖面色不改,淡然道:「不敢當。」

  「縱使幻境中未飲此藥,可實則我早已服下,心亦早通明了。」  「呵呵呵……」裘圖低笑,聲線忽遠忽近,「獨孤兄,還是小覷了裘某的手段。」

  聞言,劍聖眼中戰意暗涌,冷聲回應道:「那便看你如何壞我劍心。」

  話音剛落——

  「咚!咚!咚!」

  心跳如擂鼓,在胸腔中狂震不休。

  一股毫無徵兆的悲慟自劍聖心底洶湧而起,宛如決堤洪水,淹過理智之防。

  怎麼回事……我為何……

  劍聖瞳孔驟縮,抬手按住心口。

  好手段!這左道幻術竟能勾起老夫的七情六慾!

  當真是匪夷所思。

  如此強烈……便是當年那奇藥半心,亦有所不及……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裘圖聲音幽幽迴蕩,似嘆似諷,「獨孤兄,你既言無悔,裘某便拭目以待了。」  劍聖立於原地,幼小身軀在幻境中微晃,但目光漸復清明,將翻湧情潮一寸寸壓下。


  就在此時——

  「噼里啪啦——」

  一陣鞭炮聲,忽自劍聖身後傳來。

  但見他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到那扇緊閉門前,伸手將門拉開——

  「吱呀——」

  天光大亮,頃刻間湧入門內。

  門外,赫然是無雙城繼位大典的現場。

  只見處處張燈結彩,錦緞鋪地,人影攢動,一片喧騰喜慶之象。

  「獨孤兄,劍心可要堅定吶。」裘圖聲音幽幽響起,如影隨形,仿佛貼在他耳畔低語,「若是這無情劍心一破,你那三招無情之劍,待會兒威能可就大打折扣了。」

  「裘某,可就詭計得逞咯……」

  劍聖面色冷冽,毫無波瀾,一步便踏出房門。  但見前方殿宇高台上,正滿臉志得意滿之色的獨孤無雙猛然轉頭望來。

  目光觸及劍聖瞬間,先是一怔,隨即瞳孔微縮,眼中翻湧起狠辣陰毒與深深忌憚。

  周遭席間,賓客的竊竊私語隱約飄來。

  「那小子何人?竟敢如此闖入,獨孤家的人為何不攔?」

  「這你不知?他就是獨孤無雙的親兒子,那個傳說中的獨孤家不世出的天才,獨孤劍!」

  「啊?便是他?那為何今日……」

  「噓!獨孤家門內之事,水深得很,莫要多嘴,看著便是……」

  ……

  劍聖對周遭紛擾恍若未聞,眸光沉靜,一步一步朝著那高台走去。

  但見高台上,獨孤無雙見兒子步步逼近,神色愈發凝重,趕忙從身側護衛手中接過那柄象徵著城主權威的無雙劍。

  「鏘」的一聲清響,抽出半截劍身,寒光凜冽。

  但見其神色凝重,沉聲道:「劍兒,你果然……還活著。」  這一次,劍聖沒有說話。

  在臨近高台時,他忽然站定,緩緩抬頭,直射向上方已嚴陣以待的獨孤無雙。

  「你今日是來祝賀為父的,還是來殺為父的?」獨孤無雙被他目光一刺,聲音發緊,「你天資絕頂,這無雙城日後,為父定然交予你手。」

  「但你如今年紀尚輕,正是潛心打磨武藝、砥礪心性的好時候。」

  「莫要急於沾染這些俗世權柄,徒惹煩惱。」

  在其言語周旋間,劍聖的手,已然緩緩按掌於腰間劍柄。

  下一瞬——

  「蹭!」


  劍起龍吟,聲震長空!

  一道凜冽劍氣如白虹貫日,直射而出!

  全場霎時寂靜無聲。

  待眾人眼前光影定住,看清場上情形時,劍聖身影已然出現在高台之上,手中長劍寒光猶顫,劍尖已沒入獨孤無雙心口。  獨孤無雙雙目驟然圓睜,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兒子,臉上血色褪盡,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

  「呃……」然而,利劍穿心,獨孤無雙竟詭異地並未立刻死去。

  但見他一手捂住鮮血汩汩湧出的胸口,一個踉蹌,雙膝一軟,竟朝著劍聖方向,緩緩跪倒在地。

  劍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似本能忌諱父跪子,又似心中有所猶豫。

  數息之後,劍聖猛然並指如劍,指尖凝聚一點寒星銳氣,正中獨孤無雙眉心。

  「噗!」

  一聲輕響,獨孤無雙後腦迸出一道細長血線,眼中最後一點神采徹底渙散。

  整個人直挺挺向後倒去,重重砸在檯面上,再無生息。

  剎那間,全場譁然,如沸水炸鍋!

  「當眾弒父!他……他竟真敢!」

  「小小年紀,便醉心權力,心如蛇蠍至此!」

  「天地不容!此等行徑,天地不容啊!」  席間一位鶴髮老者猛地站起,鬚髮皆張,戟指怒喝道:「獨孤小兒!」

  「武林中人,首重忠孝節義四字。」

  「你父縱有千般不是,亦是你血脈之源。」

  「今日你敢當眾弒父,他日便敢背信棄義、賣友求榮!」

  另一名中年刀客亦拍案而起,厲聲附和道:「我走南闖北三十年,見過弒師的,賣友的,就沒見過這般當眾弒父的!畜生不如!」

  ……

  一時間,千夫所指,唾罵如潮,聲浪幾乎要將高台淹沒。

  這與記憶中眾人驚懼沉默的景象截然不同。

  劍聖面無表情,獨立於血泊之旁,對周遭沸反盈天的喝罵充耳不聞,只是靜靜站著。

  良久,良久。

  狂風卷過台面,揚起他額前幾縷髮絲。

  那始終古井無波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  「呵——」一聲輕笑隱隱響起。

  畫面立時陡轉——

  藍天澄澈如洗,櫻花爛漫如雲,美人佇立樹下,滿眼皆是溫柔愛意。

  鼻尖縈繞著淡淡香風,但見宮本雪靈一臉柔情上前,輕聲問道:「劍,你創出了這有情之劍,取個什麼名字好?」


  劍聖微微撇過頭,目光落在遠處紛飛的花瓣上,淡淡道:「聖靈劍法。」

  「聖靈……」宮本雪靈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眸中霎時迸發出甜蜜光彩,轉瞬又被一絲黯然取代,輕聲問道:「這劍法已成……你,是要離開東瀛,回中原去了嗎?」

  劍聖搖了搖頭,緩緩轉過頭,看向她那雙仿佛蒙上水霧的眼眸,語氣依舊平淡道:「我娶你。」

  自此,二人成婚,便在這東瀛幽靜庭院中相伴度日。

  光陰流轉,四季俱是人間清歡。

  春日,庭櫻盛放,如雪紛揚。

  宮本雪靈早早便在樹下鋪開筵席,備好清酒與細點。

  她仰面承接飄落花瓣,笑靨明媚。  劍聖則按劍立於一側,目光空寂地望著紛飛櫻雨,任憑花瓣落滿肩頭。

  雪靈為他斟酒,輕聲說著花期長短、釀酒打算,他聽著,只答一聲「嗯」,便再無他言。

  夏夜,蟬聲聒噪,月光灑滿廊下。

  雪靈執扇輕搖,為他驅趕暑熱與蚊蚋。

  她絮絮說著白日裡聽來的坊間趣事,或是回憶故鄉風物。

  劍聖閉目盤坐,似在調息,又似神遊物外。

  唯有在她說得興起時,他會微微頷首,吐出一個「好」字。

  夜再深些,她漸生困意,靠柱小憩,他亦不動,守著滿庭月色與蟬鳴。

  秋時,楓紅似火,染透半山。

  二人登高望遠。

  雪靈指著漫山絢爛,眼中俱是光彩,細數哪一株顏色最濃,哪一片形狀最奇。

  劍聖負手靜立,視線掠過層林,卻仿佛穿透了這濃烈秋色,落在虛無遠處。  她遞來一枚形狀完好的紅葉,他只沉默接過,隨後納入袖中,再無表示。

  冬夜,爐火畢剝,窗外積雪壓枝。

  雪靈將手爐暖好,輕輕推至他身旁。

  又溫上一壺熱酒,絮叨著炭火需添、檐冰當除。

  劍聖依舊那副面容,眉睫低垂,似凝視火焰,又似目中無物。

  屋外風雪呼嘯,她靠近些,似想依偎取暖,終是停在他三尺之外。

  他察覺,亦只是將手爐推回,道一聲「可」。

  長夜漫漫,唯爐火與雪光映照著他冷寂側臉。

  四時景物皆佳,雪靈巧笑暖語,將清冷歲月點綴得生意盎然。

  但劍聖臉上,終日如覆嚴霜,眉宇間無悲無喜,不見半分柔色。


  縱是雪靈說得最開懷、笑得最爛漫之時,他所應,也不過寥寥數字,或是一個淡漠點頭。

  溫情脈脈,似終難化開無情孤寒。  一夜,二人於榻上相擁。

  窗外月色清冷,灑入室內。

  宮本雪靈將臉貼在他胸膛,聽著那平穩心跳,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劍,與我在一起……你是否不快活?」

  劍聖靜默片刻,抬手輕撫她的背脊,聲音聽不出波瀾,「莫多想,歇息罷。」

  次日清晨,劍聖如常推門欲往院中練劍。

  卻見那株櫻花開得正盛,樹下宮本雪靈懷抱著一個用布帛仔細包裹的長條物事,眼眸盈亮地望向他。

  見他出來,宮本雪靈立刻小跑上前,將懷中之物遞出,臉上努力綻開明媚笑容,「劍,你瞧這個。」

  劍聖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包裹形狀上,只淡淡道:「無雙劍。」

  宮本雪靈頷首,話音輕柔卻隱著顫意,「我知你為伴我左右,特將此劍埋入院中,是不願回想往事,擾了你我……」

  「可我不願你終日鬱郁。」

  「我既嫁你為妻,便是中原人所言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劍,我不願成你負累……」  「亦不願你為我背離故土。」

  「我願隨你回中原……接著罷。」

  劍聖看著遞到眼前的劍,未伸手,只靜立不語。

  清風徐來,卷落漫空櫻瓣,如雨紛飛。

  檐下青銅風鈴叮咚作響,清音盪在寂寂庭院中,似在無聲催促著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裘圖那縹緲話音再度鑽入劍聖耳中,帶著幾分玩味,「獨孤兄,為何不接?」

  「速速接劍,斬卻摯愛,落子無悔吶。」

  「不過幻夢一場,你莫非也……心生不舍?」

  話音甫落,劍聖深吸一氣,終是抬手,隔那層軟布握住劍柄。

  就在握實的剎那,裘圖聲線又幽幽響起。

  「你說——」

  「人若是行違心之舉,其心究竟是蒙塵還是通明呢?」  「獨孤兄,你該不會……心底並不願動手罷?」

  此話一出,劍聖握劍的手驟然繃緊,一動不動,遲遲未將其提起。

  宮本雪靈仰面望他,眸中水光瀲灩,輕聲問道:「劍,你還是不快活麼?」

  劍聖抬眸,迎上她那雙清澈卻已微紅的眼,默然片刻,道:「快活。」

  「此生……從未如此快活過……」


  「可是你……」宮本雪靈臉頰淚珠終於滾落,「自與我成親以來,再也沒有笑過了。」

  聞言,劍聖面上肌理微動,勉強牽起一絲溫柔淺笑。

  同時抬起另一隻手,用指腹輕柔地刮去宮本雪靈眼角淚珠,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道:「倒累你終日為我操心,以淚洗面了。」

  此言一出,宮本雪靈淚如雨下,再難抑制,驀地前趨一步埋入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嗚咽出聲。

  劍聖身形微僵,旋即漸松,以未執劍的手將她牢牢擁住。

  可他面上那強凝溫柔卻漸漸褪去,復歸一貫漠然。

  抬首望向庭苑之上那片虛妄卻明媚的天穹,淡然道:「無情,是心中通透放下,非為證劍道而斬盡身邊之人。」  「那不是無情,是偏執。」

  「呵呵呵……」裘圖笑聲適時響起,繚繞庭院,「獨孤兄何需向裘某釋解,裘某可不懂什麼情啊愛呀的。」

  「既然獨孤兄不忍下手,那便算了,該去會會無名了。」

  「誒——?要不要……再多望一眼吶?」

  「此境一醒,佳人容顏,可就再難相見咯。」

  話音落下,劍聖將懷中泣聲不止的宮本雪靈輕輕推離少許。

  雙手扶住她肩,凝視她那被淚水浸得微腫、卻仍盛滿情意的眼眸。

  靜靜望了許久,方低聲道:「心羅,謝謝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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