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績效制度

  第205章 績效制度

  好不容易，話題才重回正軌。

  

  葉維安這才道：「芙洛拉，你的心意我很清楚，但這圖恩領只有一個芙洛拉。」

  見伊德海拉定定地看著自己，他又補充道：「當然，也只有一個伊德海拉。」

  伊德海拉這才滿意地笑了。

  葉維安繼續道：「對於大部分領民來說，偷懶是本能，貪婪是天性。」

  眾人神色一肅，紛紛點頭認同。

  塞拉斯思索片刻，建議道：「領主大人，我們可以保留基礎分級作為參考，但賦予各級管事根據下屬實際表現額外獎勵或扣減工分的權力。這樣就能激勵上進，懲罰怠惰。」

  「聽起來不錯，」葉維安斜睨了他一眼，「那麼，塞拉斯，如果你是一位工地總管，手下有五十個工人。你如何確保你看到的表現」，就是真實全面的表現？」

  「這————」塞拉斯有些錯愕。

  沒等他想出答案，葉維安拋出了下一個問題。

  「如果某個工人在你巡查時奮力工作，你一走就開始偷懶，你如何得知呢？」

  「這個————」

  「如果兩個工人殼成同樣的工作，一個用時短但效果略微粗糙，一個用時長但極其精細，你又如何衡量誰的「表現」更好？」

  「那個————」

  「你每天要處理貿易、倉儲、談判，有多少時間能親自盯住每一個人的表現」？」

  塞拉斯一個問題也回答不出來。

  葉維安的目光又轉向其他人：「麗娜，你能管過來所有內政文書和民情反饋的同時，還準確判斷每一個文吏、每一個傳令官的每日表現嗎？」

  麗娜搖搖頭。

  「莫雷，你在訓練士兵、布置防務之外，能弄清每個民兵在巡邏時是否盡職、訓練時是否刻苦嗎？」

  莫雷也搖頭。

  「嘉蘭，你手下那些農民和牧民工作時具體勤勉程度，你又能掌握幾分？」

  嘉蘭嘆了口氣：「大人，光是巡視上萬畝土地，我這一天就得廢掉兩條腿。想看清每個農夫有沒有偷懶，根本是不可能的。」

  「看，這就是問題。」葉維安身體前傾，雙手按在桌面上，「我將獎勵工分的權力下放給你們，我信任你們的品格。但你們無法事必躬親，必然要將權力再次下放給你們信賴的隊長、工頭、文書長————那麼，你們能百分百保證，你們選出的每一個小頭目，都絕對公正廉潔，不會將工分獎勵給自己的親信、打壓異己，甚至暗中索賄嗎？」

  會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幾個原本想開口說「能」的人，在葉維安那逼視的目光下，紛紛低下了頭。

  只有莫雷拍了拍胸脯：「放心，大人，我麾下的軍官絕對是公平公正的！」

  葉維安聞言，點點頭。

  「好，就算你親自任命的隊長品德無虧。那隊長任命的組長呢？組長挑選的帶班老兵呢？那些在泥地里直接管著十幾個勞工的泥腿子工頭，他們也能抵擋住這種誘惑嗎？」

  這一次，大廳里連呼吸聲都變得微弱了。

  就連莫雷也不再敢拍著胸脯保證。

  葉維安總結道：「權力層層下放，只要其中任何一環，任何一個人起了私心，這套看似靈活的表現獎勵」制度，就會迅速異化為拉幫結派、中飽私囊的工具，成為腐敗滋生的最快溫床。」

  「最終，依然是努力幹活的老實人拿不到應得的獎勵，會溜須拍馬、拉關係的人反而吃得滿嘴流油。」

  「到那時，領民失去的將不僅僅是對工分的信任，更是對公正」本身的信任。那比單純的懶惰，更要命百倍。」

  議事廳內鴉雀無聲。

  每個人都陷入了深思。

  他們原本以為領主只是挑剔方案的細節，沒想到對方居然說得這麼有道理。

  葉維安的斷言直指人性與制度設計中最深、最頑固的弊端。

  這不僅僅是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問題和人性問題。

  塞拉斯站起身，向葉維安深深鞠躬，臉上再無之前的自信。

  「領主大人，您的見解————實在令我汗顏。」他低聲感嘆道，「我原以為自己設計的制度很完美了，沒想到有這麼多漏洞，請您指點迷津，我們該如何避免這種事呢？」

  不僅是塞拉斯，其他與會成員，無論年齡、職位高低，此時也如同初出茅廬的學徒一般，全神貫注地盯著葉維安。

  他們一直覺得葉維安是個了不起的領袖，但直到現在，他們才意識到領主大人的智慧O

  這一刻，他們不再僅僅是匯報工作的下屬，更像是聆聽導師解惑的學生。

  這場關於工分制度的討論，已然變成了葉維安的行政管理課。

  「單靠良心和忠誠，是無法支撐起一個政權的。」葉維安點明了核心思路：「所以，我們要引入另一種力量，去監督、去對抗管理者單方面決定報酬的權力。」

  麗娜作為管家，第一時間從管理的角度給出了回應：「主人的意思是，我們要新建立一個專門的部門，來監管工分的發放與審核？就像稅務官或者監察官？」

  「未來可以，但現在不行。」葉維安立刻否定，「我們的人才捉襟見肘，讓寶貴的人力去整天盯著別人發工分，是巨大的浪費，而且這個部門本身也可能腐化，形成新的權力尋租。」

  「既不能靠上面盯著，又不能另起爐灶監督，那該怎麼辦？」塞拉斯追問。

  「讓勞動者自己來。」葉維安簡單道。

  「這怎麼行？」莫雷第一個站了出來。

  作為傳統的軍職人員，他對此感到極度的不適：「如果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該拿更多，吵吵嚷嚷，甚至質疑上級的決定，領導者的權威何在？命令如何執行？」

  塞拉斯也從經濟角度提出擔憂：「是啊，大人。如果讓他們自己決定或者過度參與決定，恐怕會人人爭功，個個覺得自己貢獻最大，天天陷入爭吵和討價還價，反而更無心工作。」

  葉維安微微頷首，表示理解他們的顧慮。

  「當然不是讓他們自己隨意決定該拿多少工分。那只會導致混亂和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他解釋道，「關鍵在於，我們要建立一套可以量化、清晰透明的標準，讓勞動者自身也能理解和計算」

  他拿起炭筆，在空白的木板上畫著。

  「比如挖掘水渠，我們規定好，完成一立方土方的標準工作量，對應獎勵1工分。一個工人一天挖了多少方，他自己心裡有數，旁邊一起幹活的人也有數。即使他的工頭想剋扣，說他只挖了五方，但他和同伴都知道自己挖了八方，他就能拿出證據來據理力爭—

  這就是對抗不公的武器。」

  「至於領導者的權威，莫雷，」他看向莫雷：「它應該來源於我賦予的職位，來源於我們共同制定並公開宣布的規章制度得到不折不扣的執行，來源於領導者自身秉公執法、

  以身作則的形象。唯獨，不能來源於他隨意決定下屬收入多少、生殺予奪的那種模糊權力。」

  「簡單來說，官員們只是這套法律體系下的執行者。」奧林撫掌讚嘆道，「當他不再公正時，他就失去了代表領主大人的資格。」

  「奧林說的就是我的意思。」葉維安點頭認可。

  莫雷陷入沉思。

  作為一名老兵，他習慣了對上級的絕對的服從。

  但他從未想過，這種服從如果建立在個人的偏私上，會是多麼脆弱。

  良久，莫雷鄭重地向葉維安行了一個軍禮。

  「受教了，領主大人。」

  「那麼，具體該如何制定這套標準呢？」麗娜問出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

  葉維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過塞拉斯那份詳細的工資方案，提起筆，在上面快速地勾畫、修改。

  大廳內陷入了寂靜，只有葉維安的筆尖划過羊皮紙發出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他將修改好的方案推到了麗娜面前。

  「這是在塞拉斯框架基礎上的調整。你念給大家聽聽。」

  麗娜接過，清了清嗓子，開始朗讀：「《馬洛倫安息地工分計酬暫行細則（修訂草案）》」

  「第一，保留職業基礎分級，作為技能水平和崗位重要性的參照，但大幅降低固定日薪（基礎工分）在總收入中的比重，使其僅保障最低生存。」

  「例如：原初級勞力」日薪5分，現改為基礎工分3分/日，僅確保一人最基本口糧，不致餓死。」

  讀到這裡，下面響起一陣議論。

  顯然這個「下調」讓不少人感到意外。

  「第二，在上述基礎上，廣泛推行績效工分」制度。績效工分標準必須可量化、可核查、對勞動者公開。」

  麗娜念出葉維安添加的具體示例：「參與挖掘標準排水渠的勞工，在完成每日基礎定額後，每多挖掘一立方（經過驗收的合格）土方，獎勵1工分。」

  「採集隊上繳基礎定額外的草藥，根據種類和品質，每份獎勵1—3績效工分。發現並上繳稀有沼澤草藥，經鑑定後重獎。」

  「連續工作七日無曠工、無重大過失，額外獎勵全勤工分3分。反之，無故曠工扣罰。」

  麗娜讀完最後一行，將羊皮紙放在桌上。

  「以上只是最低級的純體力勞工的報酬，僅僅作為示例，」葉維安補充道，「當然，這只是我的草案，具體如何安排績效可以再商量。」

  大廳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隨即又是一陣低聲的議論。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很快就明白了這套方案的精髓。

  「按照這個法子————」塞拉斯第一個抬起頭，「如果一個初級勞力肯拼命干，比如在挖掘土方時比別人更賣力，一天或許能完成八到十方，再加上全勤獎勵————他一天的實際收入可能達到8工分！這比原先固定的5分高出了一大截！」

  葉維安讚許地點點頭：「沒錯。勤勉者將獲得遠超以往的回報。反之，」

  他語氣轉為平淡，「如果選擇擺爛」，只滿足於完成最低出勤，磨洋工混日子，那麼他每天只能拿到那勉強餬口的3個基礎工分，生活將相當拮据，任何額外的消費哪怕是想多吃塊肉、換件新衣都遙不可及。如果連基礎出勤都無法保證，或者屢犯紀律，他甚至可能拿不到這3分。」

  塞拉斯越想越興奮，繼續補充道：「而且，因為標準明確，爭議點就會從領導覺得我好不好」變成了我到底挖了幾方土」，前者無法辯駁，後者卻可以測量、可以爭論！

  管理者舞弊的成本和風險都大大增加了！」

  他讚嘆不絕：「大人，這種按實際產出計酬的方式，通常只有安姆、深水城那些最精明、管理最嚴格的大商會或頂尖工匠工坊才會採用，而且往往只針對核心工匠或特定項目。」

  「像您這樣，準備在整個領地、覆蓋幾乎所有行業推行如此清晰量化的績效方案————

  簡直是聞所未聞。更為難得的是，您考慮到了標準公開、可核查這些防止舞弊的關鍵，這比那些商會的制度要完善、公正得多！」

  葉維安心中暗笑：

  開玩笑，費倫這類似早期資本主義萌芽階段的管理思維，怎麼跟前世那經過幾百開市場經濟和勞資亢弈錘鍊出來的成較方案相比？

  阿瑪露恩道：「這樣一來，除非香願忍受最清苦的生活，否則之家為了仫得更好的日子，就世能努力工作了。而且這種努力是有明確方向和回報預期的，不再是憑上級心情的賞賜」。」

  麗娜也點頭：「是的，而且那些績效的數額，比如土方量、草藥筐數，都是公開的，一起幹活的人都是見證。想偷偷剋扣，得堵住所有人的嘴，難多了。」

  一道旁聽的瓦萊留斯也讚美道：「這不僅是經濟措施，也是在塑造一種風氣————鼓勵誠實勞動、看重實際貢獻的風氣。與吾主倡導的黎明即起，勤勉工作」的教義頗有相通伙處。」

  葉維安點點頭：「這就是我打算在圖恩領推行的底九績效」制度。底九保障生存底線，防止有人真的活不下去，而績效獎勵激發他們努力的動力，讓勤勞和技能轉化為財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