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紅包送故人

  第二天下午，家屬院的樓道比過年還熱鬧。

  趙嫂子抱著一大盆熱水來幫忙擦柜子，小孫拎著雞蛋和紅糖。

  劉師傅的愛人，把剛蒸好的白面饅頭放到桌上。

  平時最愛說閒話的幾個軍嫂，這回都安靜得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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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堆著紙箱，牆上的紅星廠先進單位獎狀還沒摘。

  誰都知道，姜念這一走，江城的天就要變了。

  「姜廠長，省城那邊真給你分了大房子？」

  一個年輕軍嫂捏著衣角，試探著問：

  「趙嫂子說，那邊連院子都有。你以後是不是就不回來了？」

  這句話一出來，屋裡更靜。

  李桂芬站在門邊，手裡拎著兩包自己納的鞋底。

  她以前最看不起姜念，也最愛在背後挑事。

  如今看著一屋子人圍著姜念，心裡酸得發苦。

  她原本以為姜念去了省城，紅星廠遲早散架。

  可這兩天廠里傳出的消息，卻讓她整夜睡不著。

  省城物流中心要交給姜念管。

  陸北錚也升到了省軍區。

  她們這些人眼裡高不可攀的地方。

  姜念和陸北錚竟然真要去了。

  姜念從柜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裡面是一沓蓋好章的文件。

  她沒有先回答誰去誰留，而是把紙袋攤在飯桌上。

  「紅星江城分廠不撤。」

  她聲音不高，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食品廠和服裝車間繼續留在江城。」

  「趙嫂子任江城分廠副廠長，負責生產和工人管理。」

  「劉師傅帶技術組，負責設備檢修和新人培訓。」

  「小孫去倉儲組，運輸隊每周固定兩趟，把江城的貨送到省城物流中心。」

  趙嫂子愣在原地，手裡的抹布都掉進了水盆。

  「我當副廠長？」

  「你不當，誰當？」姜念把任命書遞到她手裡。

  「你跟著我從舊食堂干到現在，工資怎麼算，女工怎麼管——」

  「誰偷懶誰偷料，你比誰都明白。」

  「江城廠交給你，我放心。」

  趙嫂子眼眶一下紅了。

  她當初只是個丈夫傷了腿、家裡靠糊紙盒補貼生活的普通軍嫂。

  誰能想到幾年後，她手裡會拿著一份正經廠長任命書。

  劉師傅扶了扶老花鏡，低頭看向自己那張技術顧問聘書。

  紙上寫得很清楚。

  月薪、補貼、退休後的技術獎金，全都列在上面。

  老人嘴唇動了動。

  半晌，才啞著嗓子說：

  「姜廠長，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給紅星干十年。」

  「十年不夠。」姜念笑著給他倒了杯熱茶。

  「江城廠的機器以後越來越多，您得替我帶出一批能獨當一面的老師傅。」

  「紅星不能總靠一個人撐著。」

  屋裡的氣氛慢慢熱起來。

  那些原本坐著不動的軍嫂，也紛紛圍上前去看自己的合同。

  有人留在食品廠，有人進服裝車間。

  有人願意去運輸隊做調度和文員。

  每個人的去向，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李桂芬站在最後，越看心裡越不是滋味。

  她沒想到，姜念竟然真的把所有人都算進去了。

  連她以前帶頭鬧過事、煽動過罷工、差點害得廠子被查封。

  姜念也沒把她徹底趕盡殺絕。

  姜念從最後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張，遞到她面前。

  「李桂芬，你以前犯過錯，我沒忘。」

  「可你這段時間在車間幹活，也沒偷過懶。」

  「衛生組缺個帶班的，你願不願意做，要看你自己。」

  李桂芬手指一抖，沒有立刻去接。

  她臉上發燙，想說幾句硬話。

  可看著那份合同，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姜念，我以前嘴碎，眼皮子淺。」

  「總覺得你一個女人，憑什麼跑到我前頭去。」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你搶了誰的路，是我自己不肯走。」

  姜念沒接她的眼淚，也沒有故作大度地安慰。

  「那就把以後走好。」

  「紅星留人，靠的是規矩和本事，不是誰跟誰關係近。」

  李桂芬咬著嘴唇，重重點頭。

  話說開後，姜念才從紙箱底下拿出一隻紅漆木盤。

  盤子裡整整齊齊放著一排紅包。

  每個紅包都厚厚的。

  「這些不是工資，也不記在廠里帳上。」

  姜念將紅包挨個遞過去。

  「江城這幾年，大家幫我看過廠房，熬過夜，跑過原料，扛過麻煩。」

  「有人在我被人堵門的時候站出來，有人在訂單趕工時三天沒回家。」

  「我姜念記帳很清楚，記人情更清楚。」

  趙嫂子捏著紅包，紅著眼睛不肯收。

  「你給我們的已經夠多了。」

  「現在工資漲了，崗位也穩了，你又給這麼大一包錢，我們哪好意思拿？」

  姜念把紅包塞進她手裡。

  「拿著。」

  「給孩子添件新衣裳，給家裡老人買點補品。」

  「你們幫我打下的江山，我帶不走，也不會帶走。」

  有人打開紅包看了一眼，裡面竟然放著五百塊錢。

  屋裡響起一陣壓不住的吸氣聲。

  這年頭，五百塊足夠一家人過大半年。

  可姜念給出去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小孫捏著紅包，哭得肩膀直抖。

  她想起當初自己因為家裡窮，連一雙像樣的布鞋都沒有。

  是姜念讓她進廠學記帳、學驗貨，後來又把她送去夜校。

  「姜廠長，你以後在省城要是缺人，俺也去。」

  「俺也去。」

  「俺也去！」

  屋裡一下子全是聲音。

  姜念看著她們，心口有些發熱。

  她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省城肯定還要招人，但江城這邊也得有人守住。」

  「等物流中心穩定下來，我會從江城廠挑表現最好的過去學習。」

  「咱們不是分開，是把紅星的根扎得更遠。」

  樓下忽然傳來吉普車喇叭聲。

  陸北錚上樓時，肩頭落著細雪，手裡卻拎著一隻大網兜。

  裡面是從國營飯店訂來的燒雞、醬肘子，還有兩瓶汽水。

  他看見屋裡一群紅著眼眶的軍嫂，腳步頓了一下。

  趙嫂子抹著淚笑道：

  「陸團長，您來得正好。」

  「我們正說呢，姜念去了省城，您可得把人看緊點，別讓她忙起來連飯都不吃。」

  陸北錚把網兜放到桌上。

  視線穿過人群，落在姜念身上。

  「這話你們放心。」

  他的語氣平和，裡面卻壓著誰都聽得出來的認真。

  「她不聽話，我管。」

  「她受委屈，我也管。」

  「紅星在省城缺人，我會替她找。總之，她不會一個人。」

  屋裡的軍嫂們笑了起來。

  姜念耳根有些發熱，瞪了陸北錚一眼：

  「陸副處長，你是來送飯的，還是來搶我的人心的？」

  陸北錚走到她身邊，替她把滑下來的圍巾攏好。

  「你的人心，我早就搶到了。」

  這一晚，家屬院的燈亮到很晚。

  大家圍著桌子吃飯，聊起最早在樓道里聞到蛋糕香的日子。

  聊起舊食堂里第一次開機器時的緊張。

  也聊起紅星掛牌那天，所有人站在門口看著招牌發亮的驕傲。

  夜深後，人群終於散去。

  樓道里只剩下一串漸遠的腳步聲。

  姜念站在門口，望著空下來的家屬院，許久沒動。

  陸北錚從身後抱住她，把下巴輕輕擱在她肩上。

  「捨不得？」

  「有點。」

  姜念回頭看了一眼那間住了太久的小屋。

  「可我知道，她們以後會越來越好。」

  「江城這邊守住了，省城那邊才能放心往前沖。」

  陸北錚握緊她的手，將一把車鑰匙放進她掌心。

  「明早六點，吉普車在軍區門口等。」

  「省城那邊的虎頭奔已經停進物流中心車庫，等你過去驗車。」

  姜念捏著冰涼的鑰匙，抬頭看向他。

  「陸北錚。」

  「嗯？」

  「明天離開的時候，你得一直牽著我。」

  男人低頭親了親她額頭。

  「到省城都不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