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俄文企劃書

  姜念握著電話，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錢主任，紅星參加。」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錢主任顯然沒想到她答應得這麼快，語氣裡帶著提醒。

  「姜廠長，這次不是縣城訂貨會。」

  「蘇聯考察團里有輕工貿易代表、技術人員，還有外貿系統的人。」

  「你們要準備產品資料、產能說明、質量標準，還得全用俄文寫。」

  他嘆了口氣。

  「市里能找到的俄語翻譯本來就不多，幾家大廠已經提前去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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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是只拿中文材料過來，恐怕進不了篩選名單。」

  姜念看了眼桌上那張剛從印刷廠拿回來的紅星夾克海報。

  心裡已經開始飛快盤算。

  「明晚前，我把完整企劃書送到市外貿辦。」

  錢主任頓了頓，終究沒有潑冷水。

  「行，那我給你留一個名額。」

  「材料交不上來，名額自動往後順，姜廠長，你自己把握。」

  電話掛斷後，陸北錚站在她身側，沒有馬上問。

  他看見姜念眼底那股熟悉的光。

  每次她盯上一個新機會，整個人都會變得格外專注。

  食品廠起步時是這樣，去省城展銷會時是這樣——

  如今聽見外貿兩個字，她又像抓住了一條更寬的路。

  姜念轉過身，抱住桌上的帳本。

  「陸北錚，國家開始放開輕工產品出口試點了。」

  「蘇聯那邊缺耐穿實用的日用品，紅星的夾克、工裝，正好可以試一試。」

  陸北錚看著她，語氣很穩。

  「外貿的規矩比縣裡的訂單複雜。」

  「價格、交貨、檢驗、結算，每一步都不能亂。」

  「所以我得先把企劃書寫好。」

  姜念抬頭看向他，雙眼明亮。

  「我們不靠誇大產能去搶訂單，也不拿不成熟的貨去賭。」

  「紅星能做多少、能交多久、質量怎麼保證，全寫清楚。」

  她頓了頓，笑意里透著勢在必得。

  「只要讓我坐上談判桌，我就能讓他們看見紅星。」

  第二天上午，市外貿辦的小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幾家市屬服裝廠、勞保廠和輕工廠的負責人全來了。

  有人帶著厚厚的產品目錄，有人拎著樣品箱，還有人專門請來了外語老師，坐在角落裡翻字典。

  鄭世勛也在。

  他穿著熨得筆挺的灰色西裝，桌上擺著港華製衣的宣傳冊。

  那冊子印刷精美，裡面夾著進口設備照片和幾款時興的女裝樣圖。

  他看見姜念進門，神色冷了幾分。

  城南布料站那一局沒壓住紅星，他本來就心裡不痛快。

  如今蘇聯外商團要來，姜念又跑來湊熱鬧，更讓他覺得礙眼。

  錢主任坐在主位，手邊放著一疊剛印出來的通知。

  「各位，市里這次接待蘇聯輕工考察團。」

  「重點是展示江城的紡織、服裝、食品包裝和日用工業能力。」

  他掃了眼會議室。

  「考察團只停留兩天，正式會談名額有限。」

  「今天來的人都可以報材料，但最終名單由趙副市長和外貿辦共同審定。」

  鄭世勛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開口。

  「錢主任，港華有進口設備，也有省城渠道。」

  「蘇聯客戶如果真要做長期訂單，最看重的肯定是穩定產能和國際標準。」

  他目光轉向姜念，似笑非笑。

  「有些廠子剛做出幾件夾克，就急著往外貿桌上擠。」

  「熱情是好事，別到時候把江城的臉面也丟了。」

  會議室里有人低頭翻資料，有人露出看熱鬧的神色。

  趙嫂子坐在姜念旁邊，氣得臉都紅了，剛想開口，卻被姜念按住手背。

  姜念抬眼看向鄭世勛，語氣如常。

  「鄭先生說得對，外貿訂單靠的是穩定產能和質量標準。」

  她翻開紅星的資料夾。

  「所以紅星不會報虛數。」

  「我們現有多少機器、多少工人、每月能完成多少訂單、原料從哪裡來、抽檢怎麼做，都會寫進企劃書。」

  她抬眸，她揚了揚眉。

  「港華要是願意，也可以把自己斷過幾次供、壓過幾次貨、準備怎麼保證交期，一起寫清楚。」

  「蘇聯客戶看得懂帳，也看得懂誠意。」

  鄭世勛臉色微變。

  周圍幾名廠長聽出她話里的刺，心裡都暗暗叫好。

  錢主任咳了一聲，壓住會議室里的動靜。

  「好了，今天不是鬥嘴。」

  「材料明晚六點前交到外貿辦，要求有俄文產品說明、報價區間、質量標準和交貨能力。」

  他看向姜念。

  「紅星服裝車間如果要參加，先把俄文材料解決。」

  「翻譯處那邊的幾位同志都被省屬廠約走了，你們得自己想辦法。」

  散會後，趙嫂子抱著資料跟在姜念身邊，小聲問：

  「姜念，咱們真能寫俄文嗎？我連那字母是橫著寫還是豎著寫都分不清。」

  小孫也有些發愁。

  「市里那些大廠都有外貿科、翻譯員，咱們車間連個會俄語的人都沒有。」

  「錢主任留名額是好意，可企劃書要是交不出來，鄭世勛肯定又得看笑話。」

  姜念停在市外貿辦門口，抬頭看著牆上的出口商品宣傳畫。

  「誰說紅星沒有會俄語的人？」

  她回頭看向兩人。

  「你們回廠準備樣品。趙嫂子負責把夾克、工裝、女裝樣衣挑出來，顏色、尺碼和數量全部登記。」

  「小孫核對帳本，把近三個月訂單、退換貨率、原料採購記錄整理好。」

  趙嫂子愣住了。

  「那俄文企劃書呢？」

  姜念拿起資料夾，目光坦蕩自信。

  「我來寫。」

  當天傍晚，紅星服裝車間的燈亮到很晚。

  劉師傅帶著兩個徒弟熨燙樣衣，趙嫂子把不同型號的夾克平碼在桌上。

  小孫坐在辦公室里整理數據，算盤珠子打得飛快。

  姜念坐在最裡面的辦公桌前，攤開一沓白紙。

  紙上寫滿了工裝夾克的版型結構、布料指標、口袋設計、交貨周期和售後方案。

  每一段中文說明寫完，她都會停下稍作斟酌，再用鋼筆寫出整齊的俄文字母。

  她沒有把紅星包裝成不切實際的大廠。

  企劃書第一頁，寫的是紅星服裝車間的定位。

  耐磨、實用、版型利落。

  第二頁寫生產能力。

  首批可供貨五百套，後續每月穩定交付一千套。

  若外貿公司確認長期訂單，紅星會增購設備、擴充工位，並按合同增加質檢人員。

  第三頁寫質量保障。

  布料採購必須附帶出廠檢驗記錄，裁剪前抽檢，成衣後復檢。

  尺寸誤差、色差、縫線、扣具都有明確標準。

  她寫得很慢，卻沒有一個字是空話。

  趙嫂子抱著熨好的夾克走進來時，看見桌上密密麻麻的俄文，腳步都放輕了。

  她不認識那些字，卻能從姜念專注的側臉里看出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姜念，你這俄文寫得比印刷體還整齊。」

  趙嫂子放下衣服，忍不住感慨。

  「我以前總覺得你什麼都會，今天才發現，咱們認識這麼久，我還是低估你了。」

  姜念抬頭笑了笑。

  「以前看過不少外文資料，記得一些。現在是現學現用，不能出錯。」

  趙嫂子沒再追問。

  她早習慣了姜念有些讓人想不明白的本事。

  紅星能走到現在，不靠問她從哪裡學來的，只靠相信她每次都能把事情辦成。

  夜裡十點，陸北錚從營區回來。

  他推開辦公室門時，姜念還伏在桌前寫字。

  桌上的搪瓷缸里泡著涼透的茶，旁邊放著一口沒動的飯。

  陸北錚皺了皺眉，先把飯盒打開，推到她手邊。

  「先吃飯。」

  姜念沒抬頭，筆尖還在紙上走。

  「我還差報價和交貨條款，寫完再吃。」

  陸北錚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忽然抽走她手裡的鋼筆。

  姜念抬頭瞪他。

  「陸北錚，你幹什麼？」

  陸北錚把鋼筆放到一邊，語氣乾脆。

  「你寫外貿企劃可以，餓著肚子熬夜不行。」

  「飯涼了我給你熱，你先把這兩口吃下去。」

  他說著，目光落在桌上那些俄文材料上。

  「市里剛給營區發了協助安保的通知。」

  「蘇聯考察團到江城以後，市里會安排專門人員負責接待和安保。」

  姜念眨了眨眼。

  「你也要去？」

  「暫時是聯絡協助，具體安排還沒下來。」

  陸北錚把飯盒裡的雞蛋夾到她碗裡，語氣尋常。

  「不過你要是真進了談判組，我會在附近。」

  姜念心裡一暖，低頭吃了口飯。

  「那我就更得把企劃書寫好。總不能讓陸團長白白站崗。」

  陸北錚看著她，臉龐帶了點笑意。

  「你少拿我當招牌。」

  「我不拿你當招牌。」

  姜念咽下嘴裡的飯，抬頭看他。

  「我拿你當底氣。」

  陸北錚動作一頓，身上的冷硬慢慢散開。

  夜裡十二點，姜念終於寫完最後一頁。

  她剛把鋼筆放下，市外貿辦的電話又響了。

  錢主任的聲音比白天更加焦急。

  「姜廠長，出事了。」

  「原本安排接待考察團的林翻譯突發急症住院，省里備用翻譯還在路上，最快也得後天才能到。」

  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明天接站、參觀、座談，全得有人頂上。」

  「可市里現在連個能順暢做商務翻譯的人都找不出來。」

  姜念看著桌上剛寫好的俄文企劃書，指尖輕輕敲了敲紙頁。

  「錢主任，翻譯的事，我能頂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