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布料被截胡
杜成咽了口唾沫,盯著桌上那隻沒有封口的牛皮紙袋,半晌沒敢去碰。
鄭世勛坐在他對面,指尖輕輕敲著茶杯蓋,語氣聽著並不重——
壓迫感卻一點沒少。
「杜主任,紅星廠那批布本來就還沒出庫。」
「你只要把單子壓在倉庫里,等他們自己撐不住,再按合同退點違約金,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的錢。
「港華多給你的那部分,夠你把家裡那套舊房子換了。」
「你替誰守規矩都沒用,紅星能給你的,港華一樣能給,還能給得更多。」
杜成臉色發白,手指無意識攥著褲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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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南布料站幹了十幾年,最明白一批布料對小廠意味著什麼。
尤其紅星這種剛擴張的車間,機器、工人、訂單全等著料子開裁。
斷一天貨,工人就得閒一天。
閒三天,外面那些等著拿貨的單位就會起疑。
可鄭世勛給的錢太厚,厚到杜成連呼吸都發緊。
「鄭先生,紅星那邊有蓋章訂貨單。」杜成聲音發虛。
「姜廠長不是好糊弄的人,她要是真鬧到工商所,我這邊也不好交代。」
鄭世勛抬眸看他,鏡片後的目光透著涼意。
「她當然會鬧,可她先得有布做貨。」
「等她的訂單壓住,車間停工,工人鬧起來,她再硬的骨頭也得彎一彎。」
黑色轎車離開茶室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鄭世勛靠在后座,望著路邊快速掠過的燈火,心裡壓著一股得意。
一個靠軍嫂和舊機器撐起來的小廠子,風光幾天就夠了。
真到了拼貨源、拼渠道、拼資金的時候,紅星根本沒有資格站到港華面前。
第二天一早,紅星服裝車間的氣氛卻和往日不同。
裁剪台上只鋪著幾卷剩下的深藍斜紋布,劉師傅拿著粉筆站在台邊,遲遲沒落線。
幾個軍嫂坐在縫紉機前,腳下踏板沒停,臉色卻越來越不安。
趙嫂子翻著倉庫本,眉頭擰成一團。
「姜念,倉庫里能做男裝的料子只剩九百多米。」
「今天再趕出兩百套夾克,明天裁剪台就得空下來。」
她抬頭看向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城南布料站答應送的四千五百米布,按說早上八點前就該到。」
「現在都快十點了,連個送貨的人影都沒看見。」
姜念站在倉庫門口,沒急著說話。
她伸手摸了摸現有布料的邊緣,又蹲下身翻看昨天的庫存記錄。
深藍、軍綠、菸灰三種主色,男裝訂單全靠這批料子撐著。
縣供銷社的百套訂單,農機廠的八十套工裝,機械廠後勤的一百二十套。
再加上零散預訂,車間已經排出一千兩百多套。
這批布要是斷了,紅星服裝車間剛打開的名聲就會砸在手裡。
小孫從辦公室快步跑出來,手裡還攥著電話記錄單,臉色難看得厲害。
「姜廠長,城南布料站來電話了。」
「杜主任說倉庫臨時盤點,咱們訂的布暫時不能出庫。」
「他讓咱們等通知,還說如果實在等不了,可以按合同給違約補償。」
趙嫂子一聽,火氣直接衝上來。
「什麼叫等通知?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今天交貨。」
「他們前幾天還催咱們把尾款準備好,怎麼到了送貨日反倒盤點起來了?」
姜念接過電話記錄單,只掃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去。
「趙嫂子,你帶大家照常做,把剩下的布按現有尺碼排好。」
「劉師傅先停掉大碼男裝,優先裁剪已經收過訂金、日期最緊的訂單。」
她轉頭看向小孫。
「小孫,給農機廠和機械廠分別打電話。」
「告訴他們紅星正在做一批升級版工裝,交貨日期往後順兩天。先穩住,不要說布料斷供。」
小孫咬了咬牙,點頭應下。
姜念拿起桌上的訂貨合同,轉身就往外走。
趙嫂子追了兩步,擔心地問:「你一個人去城南布料站能行嗎?」
「鄭世勛那伙人剛來過,今天這事我總覺得不對勁。」
「當然不對勁。」
姜念腳步沒停,語氣沉穩。
「可他們既然敢動合同,就一定留了破綻。」
「我先去看看杜成到底準備怎麼解釋。」
城南布料站的倉庫比紅星車間大得多。
門口堆著成捆的布料,幾名搬運工正在往卡車上裝貨。
姜念剛走進院子,就看見那輛黑色轎車停在側門外。
車窗升著,裡面的人沒有下來。
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了鄭世勛。
姜念腳步一頓,面色反而更冷了幾分。
原來如此。
杜成聽見人來了,從辦公室里迎出來時,額頭已經冒了汗。
他強撐著笑,伸手想接姜念手裡的合同。
「姜廠長,你怎麼親自過來了?」
「倉庫這兩天事情多,下面的人把貨號弄亂了,我正讓他們查。」
姜念沒把合同給他,只抬眼看向院裡的貨。
「杜主任,我訂的是四千五百米深藍和軍綠色斜紋布。」
「那邊第三輛卡車裝的,正好就是我要的貨號。」
她指了指卡車側面的布卷。
「你要是倉庫盤點,為什麼同批貨能裝給別人,唯獨紅星的單子被壓著?」
杜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臉色更加難看。
那車布的外包裝還沒撕,貨號清清楚楚。
他想說是其他單位的優先訂單。
可姜念已經走到卡車旁,從布卷縫隙里抽出一張出庫單。
抬頭寫著四個字。
港華製衣。
姜念捏著出庫單,轉身看向杜成。
她音量不高,卻讓周圍搬布的人都慢慢停了動作。
「杜主任,紅星和城南布料站的合同簽在三天前,貨款也已經按規定打到位。」
「港華昨天才來,今天就把我的布裝上了他們的車。」
她把出庫單拍到他桌上。
「你說這叫倉庫盤點,還是叫違約截貨?」
杜成嘴唇動了兩下,背後冷汗全出來了。
他本以為姜念只是個做食品起家的年輕廠長,就算看出問題,也會急著求他放貨。
誰知她一進門先看貨號,再看出庫單,連半句廢話都沒有。
鄭世勛坐在車裡,看見這一幕,臉色也沉了。
這個女人比他以為的難纏。
杜成硬著頭皮解釋:「姜廠長,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港華的訂單是上面打過招呼的,我們也沒辦法。你們紅星規模小,晚兩天拿貨也不至於……」
「誰說不至於?」
姜念打斷他,眼底沒有半分退讓。
「紅星車間裡有幾十名女工,後面排著一千多套訂單。」
「你今天卡掉的不是幾卷布,是一群人靠手藝掙來的工資。」
她收回合同,語氣越發冷。
「貨我會自己想辦法調。」
「至於你今天違約、搶貨、改出庫單的事,城南布料站給我一個解釋,我等著。」
說完,她沒再看杜成一眼,轉身走出倉庫。
黑色轎車的車窗緩緩降下。
鄭世勛隔著半扇玻璃看著姜念,語調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輕慢。
「姜廠長,做生意不是靠幾句硬話就能做下去。」
「你真缺布,可以回來找我談,港華的條件一直有效。」
姜念停在車旁,低頭看著他。
「鄭先生,港華要是只會買通供應商、截走別人訂好的貨——」
「那你們的渠道也沒多見得光。」
她頓了頓,面無波瀾。
「紅星今天拿不到城南的布,不代表永遠拿不到布。」
「你慢慢等,我會讓你知道,誰才是真正靠本事吃飯的人。」
下午兩點,紅星車間裡又傳來一個壞消息。
小孫從縣城跑回來,鞋底沾著泥,嗓子都喊啞了。
「姜廠長,我去了縣第二布料倉、紡織合作社,還有南街幾個做批發的倉庫。」
「能做夾克的厚料全沒了。」
她把幾張詢價單放到桌上,眼圈發紅。
「有一家原本說能勻一千米,可我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港華的人在裝車。」
「他們把附近能用的料都掃了。」
趙嫂子臉色徹底變了。
「鄭世勛這是鐵了心要逼死咱們。」
「他拿錢把貨源全堵住,咱們就算有訂單、有工人,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機器停下。」
車間裡安靜得可怕。
縫紉機還在響,可那聲音落在每個人耳朵里,都透著說不出的發悶。
姜念站在裁剪台前,手指緩緩划過布料邊緣。
她沒有慌。
城南布料站被截,縣裡的現貨被掃,說明鄭世勛動得很快。
也說明他把目光全放在江城縣。
他以為紅星的路,只在縣城這一畝三分地。
姜念拿起電話,翻開她在省城展銷會時留下的供貨名冊。
「趙嫂子,你讓大家先把現有半成品做完。」
「所有人照常計工,不許因為原料問題扣工資。」
她撥通一個長途電話,聲音沉穩。
「我去找外省貨源。」
「只要貨能出廠,運費和手續我來解決。」
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嘈雜的機器聲。
瀋河紡織廠的採購員聽完姜念的需求,沒立刻應聲。
「姜廠長,深藍、軍綠的斜紋布我們倒有一批出口訂單剩下的尾貨,品質沒問題,檢驗單也齊全。」
「可貨在鄰省,按正常鐵路走,最快也得三天。」
姜念握緊電話。
「三天太久。我們車間撐不到第三天。」
採購員嘆了口氣。
「那就沒辦法了。貨是有,車不好找。」
「現在各地運輸都緊,誰也不敢為了幾千米布單獨跑一趟。」
電話掛斷後,趙嫂子眼裡的那點希望也跟著暗下去。
貨源找到了,運不回來,和沒有沒有區別。
天色漸暗,車間裡的女工陸續停下機器。
沒人說要走,卻也沒人知道明天還能不能開工。
姜念坐在辦公室里,帳本攤在桌上。
她算得很清楚。
紅星現有資金足夠調貨,外省布料價格比城南貴兩成,她也能咬牙吃下。
真正卡住她的,是運力。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被推開。
陸北錚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冷氣。
他顯然是從營區直接趕過來的,軍靴邊緣沾著泥,臉色格外難看。
「我在門口聽見了。」
他走到姜念身邊,拿起桌上的電話記錄單,眼光略過瀋河紡織廠的名字。
「布有,車沒有?」
姜念抬頭看他,努力壓住心裡的煩躁。
「鄭世勛把縣裡的料都掃了。」
「我找到瀋河紡織廠,他們有三千多米合格尾貨,可正常運輸至少三天。」
她停了停。
「我不想讓你為了紅星動部隊的車。」
「廠子的生意是生意,軍區的規矩不能碰。」
陸北錚看著她,臉色慢慢緩下來。
「我沒打算動部隊的車,也不會拿軍用資源替你做買賣。」
他拉過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電話。
「可我那些退伍的戰友,有人跑運輸,有人在紡織廠,有人手裡就有貨運線路。」
「紅星按市場價買貨,按規矩付運費,誰也挑不出毛病。」
姜念心裡不由一頓。
陸北錚已經撥出了第一個電話。
「楊衛國,是我。你現在是不是還在省運輸公司?」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爽朗的聲音。
陸北錚語氣沒有半點客套。
「我媳婦廠里急用一批布,貨在瀋河紡織廠。」
「貨款和運費都按你們公司規矩走,我只問一句,今晚能不能給我找出一輛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隨後傳來一句罵罵咧咧的笑聲。
「陸北錚,你小子難得開口。」
「我手裡正好有輛回程空車,司機還是咱們以前連里的周大勇。」
「你把貨號給我,兩個小時內讓他進廠裝貨。」
陸北錚沒停,又撥了第二個電話。
「何海生,我是陸北錚。瀋河廠里那批尾貨別給別人留,三千兩百米,我全要。」
「檢驗報告、出廠單、裝貨手續一起備齊。」
姜念坐在旁邊,安靜聽著。
她看見陸北錚眉眼間那股壓不住的果決。
也看見他每一句都把規矩劃得清清楚楚。
沒有占便宜,沒有走後門。
他只是把自己這些年攢下的人情和信譽,全壓在了她最急的時候。
電話掛斷後,陸北錚把紙條遞給她。
「楊衛國的車晚上九點從省城出發,周大勇親自押車。」
「瀋河廠那邊已經開始裝貨,凌晨能過界。」
姜念捏著紙條,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陸北錚,這麼急的車,運費肯定不便宜。」
陸北錚抬手按住她的後頸,拇指輕輕蹭過她發涼的皮膚。
「錢能再掙,訂單和人心砸了不好補。」
他頓了頓,聲音沉正。
「你白天替那麼多人守住飯碗,晚上總該有人替你守住後路。」
夜裡十一點,鄭世勛接到了杜成的電話。
杜成站在倉庫後門,聲音抖得厲害。
「鄭先生,紅星沒有來求我。」
「她從瀋河紡織廠調了貨,聽說還找了車連夜往回運。」
鄭世勛臉色微變,手裡的酒杯重重放回桌上。
「瀋河離這裡幾百公里,她拿什麼連夜運?」
杜成咽了咽口水。
「有人看見省運輸公司的車開進紡織廠。」
「司機說……是陸北錚以前的戰友安排的。」
鄭世勛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他以為自己掐住的是紅星的命脈。
可他忘了,姜念身後那個少言寡語的男人,從來沒有隻靠一身軍裝站到今天。
凌晨三點,紅星服裝車間的電話忽然響了。
姜念趴在辦公桌上沒睡著,聽見鈴聲時,立馬直起身。
陸北錚先一步接起電話。
電話那頭,周大勇的聲音混著柴油機轟鳴傳來。
「陸團長,車已經進江城縣了。」
「三千兩百米布,檢驗單、出廠單一樣沒少,半小時後到紅星廠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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