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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誰來受死?

  天光未亮,整個洛陽城尚籠罩在暗沉沉的暮色當中,南邊的城牆之下此刻卻已是人影幢幢,煞氣沖霄。

  只見在朦朧夜色下,城牆之下的空地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軍卒,黑壓壓的人頭從城牆根下一路鋪到通向城內的大道。

  這些人皆身著漢兵制式皮甲,手執長矛,陣容整肅,數量足有六千之數,乃是吾圖卡下令專門從兩萬漢兵當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身強力壯者,今日吃飽喝足,勉強可稱一句精銳。

  而之所以只調來了六千之數而不是全部漢兵,是因為等會的作戰之地有限容納不了那麼多的兵卒,另外就是兵卒數量太多難以調度指揮,反而可能會讓包圍出現漏洞,反而不美。

  此時,六千長矛手結成方陣,矛尖雪亮森寒,無聲肅立間竟沒有一人發出多餘的聲響;而在這龐大方陣的右側,是一千名全副武裝的羯族鐵甲精銳,人人身著半身鐵甲,頭戴鐵盔,手持長矛大盾,渾身煞氣凝結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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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甲精銳後方,則是一千餘名身穿皮甲的弓弩兵,他們分成了兩大方陣,一方持角弓,一方持手弩,箭壺滿插,弓弦緊繃,隨時都可千箭齊發;在弓弩陣之側,還有五百名羯族騎兵乘於馬上,手持馬槊,鞍側掛刀、背上負弓,可隨時機動策應其他方陣。

  而在所有軍陣最後,則還有一群格外顯眼的玄甲鐵衛矗立,這些人身材高大魁梧,人人身披全身烏黑鐵甲面覆鐵面,只露出一雙雙冷厲森然的碧色眼眸,正是石沖的親兵精銳,二百高力禁衛!

  城牆之下,九千餘胡漢兵卒集結,肅殺之氣瀰漫,空氣仿佛凍結了一般,只有戰馬偶爾打的響鼻、和秋風吹過旗幡的獵獵聲響。

  此刻,軍陣之前,身為總指揮的吾圖卡披著鐵甲,腰懸彎刀,率領傳令兵在軍陣前不斷地策馬行過,一雙布滿血絲的碧色眸子反覆掃視著各軍陣的情況,腦海中一遍遍推演著即將開始的圍殺大計。

  六千漢兵的長矛方陣用以消耗鬼屠體力,一千餘弓弩手負責主力輸出和牽制,一千鐵甲羯兵負責督戰的同時防備鬼屠衝破包圍圈,再加外圍策應的五百騎兵和兩百高力禁衛......

  所有天衣無縫的圍殺計劃吾圖卡反覆推演了無數次,每一個細節、每一種可能出現的變數,都全部考慮得清清楚楚。

  如今萬事俱備,只待天亮,吾圖卡不由得深吸一口氣,眼眸之中儘是孤注一擲的決絕:

  「鬼屠......我就不信如此大軍圍剿,你還能逃出生天!」

  就在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晨霧中,一輛青銅鑄造的車駕緩緩駛來,拉車的四匹駿馬通體烏黑,神駿非常,車駕前後各有數名高力禁衛鐵騎拱衛,赫然便是鎮衛大將軍石沖的座駕。


  吾圖卡立馬來到車駕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末將吾圖卡,恭迎大將軍!」

  車簾掀開一角,石沖那張略顯疲憊與陰沉的面孔露了出來,他目光緩緩掃過前方黑壓壓、沉默肅立的軍陣,隨即落在了吾圖卡身上。

  「起來吧。吾圖卡,今日之事,你有幾分把握?」

  吾圖卡目光肅殺,聲音鏗鏘有力:

  「大將軍請放心,末將以項上人頭擔保,今日圍殺絕無失手之理!六千漢兵長矛陣、一千羯族鐵甲精銳、一千餘弓弩手、五百騎兵、外加兩百高力禁衛,如此兵力布設莫說一個鬼屠,便是十個西楚霸王在世也絕無生還之理!」

  近萬大軍圍殺一人已經算得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石沖微微頷首:

  「好,那一切便交給你了。你當知道此戰至關重要,這次若能擒殺鬼屠,你我便能在父王那裡交差,否則......」

  「大將軍放心,此戰必定萬無一失,否則吾圖卡提頭來見!」

  石沖當即不再多說,揮了揮手放下車簾,吾圖卡則猛地站起身,轉身面對黑壓壓的軍陣,深吸一口氣,隨即將手中的令旗高高舉起,猛地向前一揮:

  「開拔!」

  隨後,軍旗破風,獵獵作響。

  下一刻,各陣的傳令官連連大喝,吹哨,跟著揮動手中令旗,六千漢兵長矛方陣率先開始邁步開拔,緊隨其後,一千羯族鐵甲精銳、一千餘弓弩兵、五百策應騎兵依次開動,隊形嚴整而有序地向著城郊屋棚區方向行進。

  最後,則是兩百高力禁衛齊齊上馬,拱衛著石沖的青銅車駕跟在大軍後方,準備見證這一場可謂空前絕後的圍殺。

  此時,天際深沉的夜幕逐漸褪去,東方天際泛起淡淡的魚肚白色。

  龐大的軍隊如同一條沉默的鋼鐵長龍,緩緩自城南城牆之下蜿蜒而出,即便嚴令之下所有士卒已經盡力控制步伐,但行進的腳步聲依舊驚得鳥雀成群飛起,撲稜稜地沖向天際。

  隊伍行進得很快,不過兩刻鐘的工夫便已經行過三四里路,前方不遠處那片破敗的棚戶區已經赫然在望。

  此時,吾圖卡勒馬停下,高喝道:

  「止步!」

  傳令官揮動旗幟,整支大軍隨之緩緩減速,最終停駐在距離棚戶區約莫三百步外的開闊地帶。

  晨光此刻已經更亮了一些,吾圖卡策馬行至一處略高的土坡上,眯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將前方那片屋棚區的地形快速掃視了一遍,然後打出手勢:

  「傳令!」


  「漢兵方陣分左右兩翼包抄合圍!鐵甲兵分兩路隨行策應督戰,弓弩手緊隨其後!合圍之後以哨聲為號,不得擅自突入!」

  命令之音在逐漸亮起的天幕下迴蕩,傳令官們紛紛揮動手中令旗,命令被一層層傳遞下去。

  短短數十息之間,整支龐大的軍陣開始變形,六千漢兵長矛方陣從正中一分為二,左右分流,形成兩股洪流向棚戶區的兩側迂迴包抄;

  一千羯族鐵甲精銳、一千弓弩手也分成兩支分別跟隨左右兩翼漢兵前進,還有五百騎兵則留在中軍後方,保持機動,隨時準備策應。

  一切都在無聲而有序地進行著。

  晨光已然徹底亮起,清晨的霧氣被無比濃郁的肅殺之氣直接衝散,

  若是俯瞰大地的話可以看到,左右兩翼各三千的漢兵長矛方陣如同兩條張開的巨臂,很快將整片屋棚區徹底圍住,兩翼的先頭部隊在北面匯合最終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包圍圈,然後又在傳令兵的令旗之下不斷地向內壓縮。

  最終,最里包圍圈的漢軍陣列壓縮距離屋棚區只余百步距離,加上後方壓陣的羯兵,九千餘胡漢兵卒便如鐵桶一般將這片棚戶區圍得水泄不通,連一隻鳥都難飛出去!

  呈環形的包圍戰陣之中,頓時陷入一片難言的死寂,排在前列的漢兵長矛手們一個個神情緊繃,喉嚨滾動,眼神透露著些許不安和畏懼。

  他們心中十分明白,他們這些人被調集而來的作用就是充當炮灰,吸引火力。

  雖然還不知道前兩日東營被血洗的消息,但是之前鬼屠長街之上砍瓜切菜般屠殺了上百羯兵的事跡他們每一個人都早已聽說,接下來將要面對如此曠世勇武的存在,沒有人能不心驚畏懼。

  更不要說鬼屠還是一個漢人,大多數漢兵打心眼裡都不願意與之刀兵相見,只可惜後方有羯兵精銳督戰,他們根本沒有拒絕反抗命令的餘地。

  十面埋伏已成,極度肅殺的氛圍中,此刻吾圖卡策馬揚鞭,深吸一口氣後吼聲如雷:

  「弓弩手,火箭,放!」

  喝令聲、悽厲的骨哨聲響起,包圍外圍早已準備多時的千餘弓弩手齊齊動作,抽出提前準備好包了油布的火箭引火點燃,然後齊齊彎弓搭箭。

  咻咻咻咻咻咻!

  下一刻,千餘弓弦同時震顫,發出沉悶而密集的嗡鳴聲響,漫天火雨劃破晨光初亮的天空,如同一片流星雨般呼嘯著墜入了前方的屋棚區!

  噗嗤嗤嗤嗤——

  瞬間,密集箭雨釘入茅草屋頂、土坯牆壁、殘垣斷壁等等地方,包裹燃燒油布的箭頭瞬間引燃了乾燥的茅草和朽木騰起火焰,使得成片成片的火光在屋棚區飛速燃起!


  而幾乎就在密集箭雨覆蓋整片棚戶區的同一瞬間。

  屋棚區最中位置還算完好的那間土屋之中,恢復精神體力足足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的陳鈞猛然驚醒、睜眼!

  睜眼的一瞬間,他整個人如同彈簧般從草鋪上彈射而起,第一時間來到窗戶之前,就見到燃著火光的箭矢如雨墜落,將周遭的屋棚紛紛引燃,使得濃煙滾滾而起。

  火勢蔓延得頗快,幾個呼吸之間遠處便有數間茅草屋被火焰吞噬,濃煙、熱浪開始向四周蔓延擴散,要不了多久就將席捲到這裡來。

  羯兵殺到這裡來了?

  火光透過土屋的破洞和裂縫投射進來,箭矢破空的尖嘯、烈火燃燒的噼啪爆響響徹不絕,陳鈞的眼神卻銳利如刀、毫無慌亂,二話不說就套上之前脫下的鐵盔,然後如同靈貓一般躥上土屋的橫樑,從屋頂破洞中探出頭來觀察遠處情況。

  隨即,他立馬便看到正在熊熊燃燒的棚戶區外,赫然是一大片黑壓壓的軍陣,四面八方長矛如林,弓箭如雨,鐵甲森寒,成千上萬的軍卒已將自己所在四面八方重重包圍封鎖!

  這是真正的十面埋伏。

  「好大的陣仗!」

  面對如此龐大森然的陣仗,早就想過可能會有這一天的陳鈞沒有絲毫驚懼慌亂,反而冷冷一笑:

  「看來這些羯胡也不全然是廢物......」

  他瞬間便明白,很有可能是前天夜裡自己因為獲取精氣太過龐大、導致回來的路上力量一度失控,從而在歸途中留下了什麼明顯的腳印痕跡,才被羯兵順藤摸瓜找到了這裡,並且布下了如此天羅地網。

  成千上萬兵卒圍剿,如此陣容殺肯定是殺不完的,即便脫胎之境大成的大高手也不可能獨戰萬軍。

  尤其是陳鈞還發現包圍圈最前列的全部都是漢兵,這些漢兵必然是被羯胡故意驅使前來消耗自己的體力,他們之中不見得有多少罪業纏身之輩,就算統統殺之恐怕也沒有太多的生命精氣回饋。

  那麼對於陳鈞而言,最好的戰術要麼是不顧一切的突圍而出,要麼便是擒賊先擒王!

  念頭閃動中,陳鈞目光來回眺望尋找,很快便發現了包圍圈以南的軍陣之後,身旁親兵拱衛令旗揮舞、正在發號施令的吾圖卡;

  更發現了軍陣的最後方還有一兩百玄甲精銳拱衛著一輛青銅車架,能有如此護衛力量,裡面之人明顯便是洛陽城真正的執掌者,鎮衛大將軍石沖!

  「很好,這下子倒是不用再一個個去找了......」

  陳鈞眼見一亮,嘿然一笑,從橫樑上翻身落下,先是迅速撿起牆角散落的鐵甲不顧髒污的重新穿上,隨後又取出只剩半袋的乾糧和另一個滿滿的水囊,坐在地上以最快速度痛吃痛飲起來。


  屋子之外箭雨呼嘯之聲不絕於耳,因為這間土屋保存相對完好的緣故並未有箭矢射入,但是卻有淡淡濃煙從門縫和牆縫中擠入,嗆人的氣味四下瀰漫。

  陳鈞卻恍若不覺的快速吃下了十餘個燒餅,然後將水囊中的水喝掉了大半,直至腹中飽滿後便一把抓起牆角兩把備用的環首刀,起身推門而出。

  出了屋子,漫天的火雨還在密集地拋射,屋棚區內到處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熱浪灼面。

  再往外,隱約看見重重合圍的龐大軍陣如同銅牆鐵壁一般,長矛如林、鐵甲如森,殺伐煞氣濃烈如潮,任何一個人置身此等包圍之中都必然生出難以抑制的渺小絕望之意。

  然而陳鈞卻不是普通人。

  只見他腳下一踏,整個人頓時如離弦利箭飛掠而出,幾個呼吸間就以無比驚人的速度穿過箭雨、濃煙、火海,瞬間沖屋棚區,出現在了南部包圍圈數以千計的漢兵羯胡視線之中!

  隨即,狂放大笑如同滾滾驚雷般響徹八方,震驚四野:

  「爺爺在此,誰來受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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