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番外.奶奶篇

  奶奶十八歲那年,嫁進了溫家。

  她娘家姓周,是雲城有名的官宦人家。

  她父親在京城任職,官位不算頂高,但清正端方,在朝中有些分量。

  她從小跟著母親學規矩、讀書、管家,見過的人、經過的事,比尋常閨閣女子多得多。

  她十六歲那年跟著父親進過一次京城,站在父親書房外面等他的時候,聽到裡面幾個官員在說話,說的是時局、派系、朝堂上的博弈。

  她聽了一會兒,心裡默默記下了幾個人名,後來父親出來的時候看到她站在門口,問了她一句「都聽見了?」,她點了點頭。

  父親沒有說什麼,只是說「有些事知道就行,不必往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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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她慢慢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東西不用親自去碰,但要心裡有數。

  她父親是清官,不貪不占,但也因此得罪過不少人。

  她見過有人半夜來敲父親的書房門,見過父親把一些信件看完之後用燭火燒掉,見過母親在父親出門赴宴之前替他系好腰帶的時候,手指會微微收緊。

  她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遠不止閨閣里那些規矩那麼簡單。

  嫁進溫家之前,父親跟她說過一句話:「溫家不是清流,是商賈之家。但你嫁過去之後,要把溫家當成自己的家來守。不管外面的人怎麼看,你守住了,就是立住了。」

  她當時點了點頭,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出嫁那天她坐在花轎里,蓋頭遮著視線,只能看到自己膝上那雙繡著並蒂蓮的鞋。

  轎子顛簸了一路,她攥著手裡那枚玉鐲,指腹沿著鐲子的邊緣反覆摩挲。

  那是她母親在她出門前套在她手腕上的。

  母親跟她說:「溫家門戶深,你進去了要立得住」

  她那時知道「立得住」是什麼意思。

  她見過的那些官宦人家的女眷,有的在丈夫失勢之後一夜白頭,有的在夫家落敗之後被遣送回娘家。

  也有少數幾個撐住了家業、護住了子女、讓旁人都刮目相看的。

  她母親就是其中最後一個。

  她父親常年在外,家裡大小事務都是母親一個人打理的。

  她從小看著母親如何待人接物、如何理事、如何在那樣的環境裡穩住一個家,那些東西她早就看熟了。

  她嫁進溫家之後,才發現溫家比她想像中要亂。

  丈夫是個溫和的人,待人客氣,性子也好。


  旁支叔伯借著長輩的身份壓制他,管事的在帳目上動手腳,門下的鋪子年年說虧,虧出來的錢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她新婚那陣子,一直在觀察,沒有急著出聲。

  她把家裡的帳本翻了一遍,把管事的名字和背景記了一遍,把旁支那幾個叔伯之間的關係理了一遍。

  過了大半年,她開始動手了。

  先是從帳房開始,把那些手腳不乾淨的管事換了一批。

  然後是旁支那邊,有人來家裡「借」錢的時候,她坐在正廳里說「這個月的鋪子營收我查過了,沒有多餘的。叔伯要是急用,我讓帳房給您支二十兩」。

  二十兩不多不少,既不是不給,也不是全給。

  來的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她坐在那裡端著茶杯等,等了半盞茶的工夫,那人把錢拿了走了。

  她後來發現自己丈夫有一個習慣,每次家族議事回來都會在書房裡嘆氣,有時就坐在書桌前低著頭不說話。

  她有一回端茶進去,看到他坐在那裡,像是累了很久。

  她走過去把茶放在桌上,站在他旁邊,說:「你要是管不了,我來管。你把那些事交給我就好,別為難自己。」

  她丈夫抬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也沒有多追問,轉身走出了書房,關上門的瞬間,她站在門外頓了一下,然後挺直脊背往前走。

  她不是不害怕的。

  她父親在朝中多年,她見過那些風浪過後留下的痕跡。

  但她知道,父親當初讓她嫁進溫家,是信她能接得住。

  丈夫那段時間身子不好,撐不了太久,她得在他還在的時候把能握住的東西都握住。

  丈夫忽然去世的那個雨夜,她坐在靈堂里,看著來來往往弔唁的人,有人眼底藏著別的什麼東西。

  她知道那是什麼,她早就準備好了應對這一切,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出殯後第七天,叔伯們果然來了。

  祠堂里,一群人圍著她,讓她簽字讓出產業管理權。

  她站在祖宗牌位前面,那些人的嘴臉和當初父親在朝中遇到的同僚幾乎一模一樣。

  她看著那些人,心裡想的是,同樣的把戲,我在京城的時候就見過了。

  她伸手拿起那份文件,當著所有人的面,撕了。

  那群叔伯的臉色變了,有人拍桌子站起來指著她罵,她抬起眼看了那個人一眼,說:


  「我父親在朝中為官多年,見過的人和事比你們加起來都多。我從小跟著他長大,你們這點陣仗,嚇不到我。」

  那些人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後來鄭老爺子趕到,她娘家人也來了,兩邊的人站在她身後,那群人再沒有吭聲。

  那天晚上,鄭老爺子走之前看了她一眼,跟身旁的人說了一句話:「溫家那位主母,不愧是官家出來的。」

  從那以後,再沒有人敢在溫家祠堂里逼她簽任何東西了。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事情足夠她明白,世間風浪都是這樣。

  你退一步,別人就會進兩步。

  她守住了溫家,也守住了自己。

  後來她的孫子、孫媳婦在院子裡埋酒的時候,她坐在廊下看著,覺得當年父親送她出嫁前對她說的那些話,她應該都做到了。

  她立住了,溫家也立住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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