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崔敦禮
第932章 崔敦禮
他本叫崔民干,李世民稱帝,他主動去除了世字以避諱,改名崔干,沒想到,還是沒逃過這劫。
「快走,一日須過十驛呢,這三百里走不完,可擔擋不起後果。」押解的隊頭道。
馬蹄聲傳來,通事舍人崔敦禮趕到,翻身跳下馬,「叔父!」
崔敦禮給隊長暗暗塞上一本冊子,「隊頭路上無聊時可翻翻書看打發。」
隊長翻開一點,卻見一片金光,這本書,封皮之下,全是金頁,憑手感,估計得有十兩黃金。
「俺不喜歡讀書。」他作勢推辭,崔敦禮會心,又摸出幾本來,「這還有四本,隊頭可以跟弟兄們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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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兩黃金,夠豪爽。
隊頭也就笑納了。
「我跟我叔父說幾句話,可否?」
「好吧,快一點,還得趕路。」
官兵走到一邊去分書了,留下叔侄兩人。
「安上,你來做甚,你不該來的。」
「叔父,我怎麼也得來的,家裡我會照顧好的,叔父這一路上,我也會想辦法派人打點好,馬匹、衣物、糧食,還有錢帛,都會安排。」
崔干嘆氣,「此去嶲州幾千里,只怕我根本到不了。
「不會的,叔父且忍耐一二年,我相信陛下不是那種狠厲絕情之君主,過兩年,叔父肯定能回家鄉,再過幾年,也許還能起復。」
崔干卻沒那麼樂觀,「我是真沒想到,皇帝會下這般狠手,這哪是什麼新科舉,這是皇帝的天羅地網,這是特意針對我們士族的,這第一刀,就砍我們五姓七望啊。」
崔敦禮也只能寬慰著。
「你回吧,咱們博陵崔氏第二房,以後就看你的了。不要跟他對著幹,他強硬就讓他幾分,你且看他們現在強勢,可這天下江山,各家輪流做皇帝,可王朝長也不過二三百年,短則不過幾十年。
「從宇文泰擁立元寶矩稱帝,建立西魏,歷經西魏、北周、隋到如今的唐,四個王朝,也不過剛好九十年而已。
九十年,換了四姓天子。
而我博陵崔氏,自西漢初年仲牟公定居安平,開枝散葉,子孫發展為博陵崔氏,如今八百年矣。
從兩漢到魏晉,再五胡十六國到南北朝,再到西魏北周隋唐,換了多少王朝,換了多少皇帝,可我博陵崔家依然在,就算哪天他李唐沒了,我崔家也還會一直在。
你記住,不跟他們爭一時長短。」
他就是一時糊塗,看著皇帝把秀才科十個五姓子全黜落,心有不甘,讓人雇了些人去端門前攪渾水,結果把自己弄得個流放州的下場,悔不該當初,可也晚了。
「你定要記住,不要因我而畏懼科舉,我博陵崔氏子弟以後絕不能拒絕科舉,但我們不能再只讀經史子集,要更務時,皇帝要什麼,我們就得有什麼,他要的是治國良策,我們便不能只有詩賦,」
「他要刀,我們不能只有筆。」
「兵法要學,經濟也要學,」
「這不是屈服,這是生存之道。」他望著洛陽方向,聲音低沉,「當今天子,比宇文氏、楊氏更聰明,也更狠。他想做的,不是與士族共天下,而是把天下士族,都變成他李家統治天下的鷹犬。」
送別叔父,崔敦禮一路心情低落的回了家。
剛進家門,結果就看到有位通事舍人同事在,他心頭不安。
結果卻見那位同僚笑著對他道:「我是來奉旨宣詔的,恭喜安上兄高升。」
崔敦禮一頭霧水。
那位通事舍人展開詔書宣讀。
崔敦禮升官了,由從六品上的通事舍人,擢為左衛翊二府左郎將,正五品上職。
崔敦禮都有些愣住,職事一下子升了六階,尤其是直接邁入了五品,還是直升正五品上了。
這很不符合正常的升遷。
「聽說是李司徒親自向陛下推薦你,說你有幹才,不僅自幼涉獵文史,而且精通騎射,還熟讀兵法,有令祖之武風。」
崔敦禮的祖父崔仲方,是隋朝武功赫赫的大將軍,東征西討,做過代州總管,也拜過禮部尚書,和崔乾的父親是親兄弟。
因為有這樣一位祖父,他確實從小就文武兼修,騎射嫻熟,也熟讀兵法,但由從六品的通事舍人,一下子提拔為正五品的左衛翊二郎左郎將,他還是一時有點難以置信。
倒是那位同事點醒了他。
他族叔黃門侍郎崔干剛因科舉舞弊案而被長流劍南,他博陵崔氏還有位年輕俊彥被長流嶺南,皇帝現在擢升他為正五品郎將,是對博陵崔氏的安撫。
罪只及崔干而已,並不是針對所有博陵崔氏,也不會牽連整個崔氏。
崔敦禮唯有一聲嘆息。
那位同事卻有些羨慕的道:「崔兄入了李司徒法眼,以後可就前程似錦不可限量了。」
送走宣旨同僚,崔敦禮將那捲詔書供奉在堂上,獨自站立許久。
這道詔書,確實能安撫博陵崔氏。
可博陵崔氏未來的路在哪?
也許叔父說的是對的,科舉之路不能停,博陵崔氏在這方面有優勢,不能舍長取短。
既然朝廷需要的是經世濟用的人才,那崔家子弟以後可以調整,寒門子弟都能學會的東西,難道博陵崔氏子弟學不會?
不僅是科舉,崔家也出過許多大將軍,武功赫赫,這也不能拋卻。
燭火搖曳,他仿佛又看到了族叔戴枷一路前行的獨孤背影,看到了祖父崔仲方曾向周武帝獻滅齊二十策,看到祖父為代州總管鎮守北疆時的英姿。
他的這正五品職事,是族叔倒下換來的一顆安撫的蜜棗,但這也確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他崔敦禮絕不能拿著這顆棗在左衛衙門裡喝茶虛度時光,他得抓住這個機會,再打拼一番功業出來,博陵崔氏八百年,出了多少英武雄姿的祖上,叔父這個家主倒下了,現在輪到他來扛起博陵崔第二房的重擔了。
他想到了李逸,那位比他還年輕好幾歲的司徒,三十一歲的崔敦禮對著詔書躬身一拜,轉身來到南廳,叫來管家。
「準備一份禮物,就挑一套我們崔家製作的文房四寶,明日一早替我給李司徒府上送一份拜貼,待李司徒有空,我要去登門拜訪,感謝他的薦舉!」
崔敦禮對管家吩咐完,獨自沉吟。
李逸的舉薦,真是善意嗎?這位年輕的司徒,是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明顯就是此次科舉案的主推手。他的賞識,更像是一種標記,這也許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叔父倒下了,現在崔家第二房,就他官職最高,也僅是個五品郎將而已。
雖然崔家姻親遍及朝野,可有誰比的上李司徒呢。
也許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博陵崔氏也得在朝中找一個有力的盟友,李逸無疑是個很好的盟友。
想到這,他起身去後院找妻子。
一路都在盤算著。
當年他祖父崔仲方不僅武功赫赫,更是楊堅稱帝的智囊。而他這位祖父娶過兩任妻子,第一任是八柱國家李弼的孫女,太保李曜之女。
第二任妻子則是來自范陽盧氏,幽州刺史盧正山之女。
可以說,這兩門親事,為崔仲文助力不小,也對博陵崔氏幫助很大。
而崔敦禮的曾祖崔猷當年在父親崔孝芬被殺後,逃入關中投奔宇文家,為了生存,就接受了宇文泰賜姓宇文,後來甚至把第三女送給太師宇文護做養女。
博陵崔氏很擅長聯姻,不僅是與五姓七宗里其它各家聯姻,也照樣與那些當朝頂級權貴聯姻。
他找到妻子,「我打算請李司徒做媒,讓咱家修業求娶陛下之女,尚公主。若是不行,便把大娘許給某位皇子,」
「若是可以,還可讓守業求娶李司徒之女,或是把咱家二娘許給李司徒的一位公子也行。」
崔敦禮的妻子來自范陽盧氏,是他祖母的娘家侄孫女。
修業、守業是夫妻二人嫡子,大娘二娘也是二人嫡出。崔敦禮就這二子二女是嫡出,其餘的庶出子女也還有幾個,但他知道配不上皇家和李司徒家。
盧氏聽完丈夫的打算,並未立即答應,她沉默良久,輕聲道:「阿郎欲以兒女婚姻為橋樑,妾身明白。只是,五姓之內聯姻,講究門風清譽,互為奧援。如今欲尚公主或聯姻司徒,真的到了這一步嗎?
如今五姓七望著姓房嫡系,大都不願意跟皇家聯姻,咱們真要率先邁出這步嗎?
以後,我博陵崔氏會不會被他們輕視?」
她抬起眼,目光中帶著幾分清醒:「昔日我范陽盧氏嫁女給你,是因崔盧世代婚姻,共保華胄。如今阿郎所謀,是求生,亦是————背離傳統。修業、大娘他們,從此便要活在攀附的名聲之下,你可問過他們是否願意?」
崔敦禮握緊妻子的手,聲音沙啞:「娘子,舊路已絕。叔父便是走在舊道上,撞得頭破血流。如今我要走的,是一條能讓崔家走的更遠的————新路。」
盧氏再次嘆氣,「阿郎你做主吧。」
是夜,崔敦禮輾轉難眠,披衣而起,在書房擦拭祖父留下的佩劍。
劍身幽寒,這是把名師打造的寶劍,可惜許久不曾用過了。
窗外,是洛陽萬家燈火。
他知道,自己選的這條路,可能會被舊士族們嘲諷,可當年高祖父被高歡所害,曾祖也是捨棄了崔家祖地博陵家產,西投關中,歷經四代人努力,才讓第二房成為博陵崔最興盛者,如今,又到了抉擇的時候了,叔父已經輸了,輪到他了。
歸劍入鞘,他心意已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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