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賣身葬夫

  「請出示公驗。」

  騎士一臉嚴肅,並沒有因王鄉長几句話就打發了。

  長安城是京師,出入檢查嚴格,尤其是如今隴右薛舉揮兵十萬進犯涇州,長安城戒防更嚴。

  經常來長安城萬年縣衙當值的王鄉長倒也熟悉這套規矩,立馬掏出早就準備好的公驗。

  公驗是通行證明,也相當於公職人員的臨時身份證明,本州頒發,加蓋公章,一般有效期就三十天。比起普通白丁們申請的過所,要方便快捷些。

  進長安城,要麼出示公驗,要麼出示過所,沒有就進不去,比當年查暫住證邊防證還要嚴,處罰也更厲害,諸私度關者,徒一年,越度者,加一等。

  王鄉長掏出自己由雍州衙門簽發的公驗,騎士仔細查驗,「這次長安和萬年兩縣徵召的民壯,上面指定在城西三橋集合,不得入城。」

  「你若有事可以憑此公驗入城,但其它民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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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士公事公辦,他的身份是左武侯衛的一名隊副,從九品下,流內最低一階,但鄉長不過是個流外雜任小吏罷了。

  王鄉長點頭感謝告之,回到隊伍。

  「我也不能進長安城嗎?」李逸問。

  「你沒辦公驗,也沒過所,進不了城,我也沒想到突然就變嚴格了,否則提前幫你申請一張公驗。」劉鄉長道。

  李逸身為村長,也算半個公家差人,他也可以辦公驗,比過所要方便許多。

  如果是辦過所,京畿的百姓還得由尚書省審核頒給,辦過所不僅要上報出門人的年貌、籍貫、出門原因、目的地、攜帶的奴婢、牲畜、主要財物等,

  還得要同保的四戶鄰居簽字作保,要證明帶走的人畜財物等來路合法,還要再找一個近親男丁擔保,如果下次交稅服役時沒回來,那就要由這個近親代替承擔。

  個人申報和鄰里親戚擔保的材料,還要村長、里正審核,屬實後簽字,再送報鄉里縣裡,一級級審核後報到州、省。

  各級都審核確認,才會最終蓋印開出過所下來。

  但過所有效期也僅三十天,若是在外到期了,還得在當地州衙申請延期。

  比起公職人員的公驗,過所申請手續複雜的多。

  李逸看著那巍峨的長安城,

  想不到自己居然沒資格進去,這有點當年剛到深圳,望著對面繁華香港,可沒有通行證卻無法過去時的心情一樣。

  郭二郎懷裡揣著那個寶貝燜燒杯,卻是迫不及待的想進長安城去找杜如晦的,他也有公驗,


  但他也沒法帶李逸入城。

  「麼事,下次辦好了公驗我再跟二叔去拜訪杜兵曹。」李逸只能如此道。

  於是,大家分道揚鏣,李逸隨王鄉長帶著二百丁中去三橋,郭二郎獨自進了長安城。

  三橋,在長安城西十六里,在漢建章宮南,因建章宮南漕河上有三道便橋而得名。

  此地,是長安西門戶,往西北去便是渭水,西渭橋、中渭橋都是通往隴右、朔方必經之地。

  頂著太陽,大家往三橋趕。

  一個時辰後,終於到了三橋,這裡因緊鄰京城,有驛站、兵營、倉庫、作坊,還有隔日一集的集市。

  而今年又有大量隴右、朔方、中原、山南的饑民逃到長安後,在這一帶落腳。

  大量的草棚密密麻麻的搭建著,

  「朝廷不許饑民靠近長安城十五里內,所以許多逃來關中長安的饑民,便都在三橋、灞橋、長樂坡、咸陽等地聚集,」

  王鄉長指著那大片窩棚道,「這幾處本來也是長安重要的水陸碼頭,每日需要許多搬卸貨物的力工,且這幾處也還有不少作坊,需要不少人手,」

  災民們在這些地方多少能找到點活路,加上朝廷和貴族施粥救濟,勉強活著。

  「不是說朝廷下令地方搜檢戶口、安置流民,甚至銼擇僧道偽濫者還俗嗎,這麼多流民,朝廷沒有把他們安置到關中各地,直接給他們分田均地,讓他們落戶入編?」

  王鄉長只是笑了笑。

  「哪有那麼容易,八百里關中平原雖說富饒,可是作為京畿之地,這田地大多在皇家、貴族、勛戚、寺院、豪強、地主手中,還有許多田做為公廨田、軍田、官田、學田、職田等,

  剩下能拿來授分給百姓的田很少,京畿是地狹人多,所以朝廷有令,寬鄉每丁授田百畝,但京畿,田額僅寬鄉一半。

  你上次足額授田五十畝,其實那都是郭二郎走關係,幫你的忙。否則,你頂多能授田三十畝。

  現在這些流民,都是關外來的,各地方都不願意給他們授田,也沒多少田可授,災情一過,這些流民往往又是要回到原籍的。

  再者,這些人都是逃荒逃難來的饑民,連肚子都填不飽,就算分給他們一丁二三十畝田,可他們既沒有種子也沒有農具耕牛,連個落腳住的地方都沒,他們能安穩種地嗎?

  肯定還是到處流蕩的,所以沒幾個官員會去做那吃力不討好的事。」

  地方官要是安置了流民,上了戶籍,那就意味著多了賦役額,可到時這些人跑了,那田賦誰來繳,丁役誰來擔?


  於是乎,就有現在李逸看到的這種情況,一邊朝廷要求地方官府括戶檢丁,一邊是大量外來的流民聚集在長安附近。

  「這些流民啊官府是很頭疼的,不過貴族豪強們卻是極喜歡的,無逸你也可以去挑挑,可以僱傭流民做長工短工,甚至可以招為自己的佃戶,若有合適的也可以買奴買婢,

  越是災荒戰亂的時候啊,貴族豪強們越是好壯大勢力。

  太平年月,雇個好長工可不易,一年起碼得十二石糧,還得包吃住,再包兩身衣裳。但現在,你要心狠點,只要包吃住,再一年給個三五石糧就能招來上好的青壯長工,任挑任選。

  那二八的年輕姑娘、雙十的小新婦子,給個一石半石小米,都能帶回去一個,還是隨便挑的那種。

  一兩石小米就能買上一個青壯奴隸。

  甚至如李逸家有五十畝地,他可以直接在這挑一家子能幹的流民回去做佃戶,都不用給工錢,直接拿出十畝地的收成,抵工錢就行。現在先借支些糧食給他們吃用,收穫後在他那十畝收成里再扣便是。

  總之,操作空間極大。

  這有點像後世外貿生意火的時候,工廠用工荒,老闆到處招不到人,只能不斷提高工資和福利待遇,但到了蕭條的時候,大量工人失業,這時候還有生意的老闆就開始各種挑工人,甚至降工資降福利了。

  因大量流民湧入,本就是城郊鄉下的三橋,越發顯得有點髒亂差,想當年漢武帝在這修建章宮,氣勢宏偉比未央宮規模還大,有千門萬戶之稱。

  現在,

  是又髒又亂,

  找到集結營地,與相關的官吏對接,把御宿鄉一百壯丁、一百中男交給了他們後,王鄉長這趟差事也算完成了。

  「長安城你今天進不了,不過倒可以逛逛三橋集,今天恰好逢集。三橋集以往是以糧、油、藥、布這幾項交易聞名的,不過近來口馬市很火。」

  口馬市火爆,其實就是因流民大量湧入,讓這裡的人口交易興盛。

  「帶你去瞧瞧。」

  人口交易的地方,跟賣牛賣馬賣騾子驢的都在一塊,許多人牙子公然叫賣著奴隸,有男有女,有壯有少。

  「這些都是奴隸?聽說朝廷是禁止壓良為賤的吧,哪來這麼多奴隸?」李逸看的有點觸目驚心,這麼多活生生的人,在這裡跟牲口一樣都是商品,明碼標價,公開叫賣。

  「歷朝歷代,其實都是禁止壓良為賤的,但是現在啥時候啊,朝廷對這些也就睜隻眼閉隻眼,管的並不嚴。」

  歷朝禁止壓良為賤,其實也主要是為了保證賦役丁口的不流失,在朝廷戶籍中,有良民和賤民,良就是編戶,其中多數都是課戶課丁。


  而奴隸屬於賤,特別是私奴隸,是不納稅也不服役的。

  但現在天下動盪,稱王稱帝自立年號的有十四個,許多事情也就管的不那麼嚴,原本的在籍編戶因饑荒、戰亂外逃的,或是因窮困賣兒賣女典妻,以及自賣為奴的,

  這些本來非法的行為,朝廷也不管。

  對於貴族豪強來說,現在這種動盪的時期,其實是他們最舒適的日子,貴族豪強跟國家一樣,要想強盛,就得役使大量的人口,太平年月可沒這麼好機會。

  王鄉長建議李逸抓住眼下好機會,別錯過了。

  一個二三十歲的青壯男子奴隸,普遍是二十匹絹價左右,折錢七千二,不到一兩黃金,換成大米更才兩石。丁婢,還要便宜不少,大概就十五六匹絹。

  那些四五十歲的又便宜許多,十來歲的孩子也很便宜。

  跟旁邊的牛馬等價格一對比,李逸驚訝的發現,一個丁奴,也就值一匹馬錢,一個丁婢,差不多是一頭騾子價錢,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或是十來歲的少年,就值一頭牛。

  這些基本上還是有奴契的,交易方便。

  而還有些蹲在路邊賣自己家人,或是賣自己的那種,更便宜。

  一個年輕婦人,拉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跪在地上,三人脖子上都插了根稻草,她們面前躺著一個男人,看著好像還有口氣,又好像已經死了。

  插標賣首,

  賣身葬夫,只要一千錢買口薄柳木棺材,替她將丈夫安葬,她就願意把自己和兩個兒子賣給恩人為奴做婢,做牛做馬。

  一千錢,現在糧價,不到三斗大米,

  居然能買三口人。

  那個婦人看著可能也就二十多歲,只是蓬頭散發垢面,瘦的有點不成形,一時看不出真實年齡,但五官還算端正。

  王鄉正見李逸在這家人面前駐足觀看,在旁邊小聲道:「這婦人估計也才二十四五,雖然瘦脫了形,但養上半年,應當能恢復,看她還生了兩個娃,倒是挺能生養的,

  你現在買一還送二,才一千錢,倒也不會虧的,女人洗衣做飯,養蠶織布裁縫製衣,小的也能放牛放羊,

  不過就怕染上啥病,那男人也不知道是得啥病,萬一帶回去沒多久死了,可就虧了。」

  這話冰冷冷的極無情,卻也是實情。

  可能正因此,圍觀者多,但真正願意掏一千錢給她丈夫買口薄棺材撿這漏的卻沒有,

  一大兩小,若是正常的奴婢,能值一兩黃金,可這三人這麼瘦,大家反而擔心染了病。


  「娘,我餓。」那個小的孩子也就四歲左右,餓的直叫。大的那個估計六七歲,卻一直跪在父親身後,眼神有些麻木。

  這一幕看的李逸心裡很難過,他想到了自己的兩個孩子,也都這麼大。

  「走吧,亂世人命如草芥,這種事太多了,這裡每天都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亂葬場。」

  李逸卻蹲了下去,「你丈夫還有氣。」

  女子眼皮也沒抬,「前天出去扛活,回來夜裡即頭痛發熱,惡寒身痛,到了早上已不能語,口中無氣,唇口青紫,

  我家本是河南的,家鄉戰亂,逃難至此,無錢替夫醫治,

  如今也只能插標賣首,替他求口棺材入土為安。」

  李逸仔細的觀察了那個男人一番,確實氣若遊絲,摸了下,身上滾燙,還在發著高燒。

  前天就開始高燒,反覆兩天了,別說沒錢,就算有錢,以如今的醫藥水平,估計也無力回天了。

  而這個男人一死,剩下孤兒寡母三人,在這異地他鄉,也確實很難生存。女人賤賣一家三口為奴,也是為求個活路。

  特別是兩孩子還那么小。

  要只是普通的中暑引起的高燒,且是初發時,李逸倒是有些退燒藥,但現在也晚了。

  「娘,阿耶沒氣了,」女人的大兒子突然哭道。

  女人手顫抖著伸到丈夫鼻子前,果然沒有了氣息,再伏首胸口,也沒有了心跳。

  女人號哭,兩個孩子也跟著哭,

  哭的李逸心裡堵著,

  「我給他買口棺材安葬吧。」

  女人一聽,拉著兩個孩子給他不停磕頭。

  王鄉長拉著他,「無逸你可想好了,這三人雖便宜,但萬一染病了,可就竹籃打水一場空,啥都撈不著。」

  「看她們實在可憐,能幫就幫一下吧,正好我家裡也確實缺個洗衣做飯的。」

  三橋就有賣棺材的鋪子,女人只挑了口最便宜的薄柳木的,僅要一千錢。李逸付了錢,又就近找了兩個流民,給每人花四十錢買了兩個籠餅做報酬,

  還差點引發了一群流民鬥毆爭搶這個機會。

  兩個幸運的流民懷揣著兩個籠餅,幫著抬到一處亂葬崗,挖了個坑埋了下去,連碑也沒立,就一個小土包。

  婦人帶著兩孩子號哭相送,葬禮十分簡單,但總算是入土為安了。

  前後,李逸總共花了一千零八十錢。

  離開三橋時,他又花二百錢買了十個胡餅,李逸和王鄉長還有她們娘三,一人兩個。


  娘三個也確實餓的狠了,接過胡餅就狼吞虎咽。

  「慢點吃,別噎著,」

  太陽西斜,

  李逸嘆聲氣,便跟王鄉長騎著騾,帶著這娘三往回走,三人邊走邊啃著胡餅,一邊哭一邊吃。

  王鄉長看著後面跟著的這娘三,搖頭,「你還是心太善良了。」

  李逸道:「仙道貴生,無量度人,道門以救人活命為上功,我雖還俗了,可人命至重,有貴千金。」

  王鄉長提醒他,「你最好還是帶去瞧瞧大夫,若染了病也趕緊治,這一大兩小,要沒染病可是能值七八千錢的,你就算撿大漏了。」

  李逸苦笑,三個人呢,才花了一千零八十錢,都合不到十文錢一斤,如今這豬肉都一百五十一斤。

  怪不得都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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