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狐假虎威
苟在日本當文豪 第129章
「有意思。」
木村的脖子先僵了一僵,那漲紅的臉皮尚未褪盡,便又添了一層茫然。
他循著聲音望去,東廂的紙門卻仍是闔著的,那道人影分明還在門內坐著,聲音卻已經穿透了那層薄紙,不輕不重地落在眾人耳中。
紙門「嘩啦」一聲拉開了。
柯南道爾從裡頭走出來,手裡還捏著方才未寫完的那張譯稿,袖口沾了點墨跡,她也不去理會,逕自立在廊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滿屋子跪著的、站著的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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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雙灰藍色的眼珠子,原是懶懶地眯著的,此刻卻睜得極開,眼底那點探究的興味,倒像是發現了什麼值得記進小說里的素材。
「我方才在裡頭,」道爾慢悠悠地開口,「聽得清清楚楚。」
她把那張譯稿往袖口裡一塞,踱下廊階,走到沈既白身側。
「拿一個人的命去壓他寫字,」她說,「這在我們那兒,叫作勒索。」
「在你們這兒,叫什麼?」
木村的臉皮又白了一層,他張口欲辯,喉嚨里卻擠不出一句囫圇話來。
「下、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是不是這個意思,」道爾截斷他,「要看你方才那句話,擱在旁人耳朵里,聽出來的是什麼味道。」
道爾轉過身,面朝沈既白,那雙灰藍眼珠子裡忽然浮出一點促狼的笑意來。
「我倒想起一樁事。」
她說,「我方才那份合約,先生說要想一晚。」
「如今瞧著,倒不必想了。」
沈既白端著那碗涼茶,沒接話,只用眼角瞥了她一眼—這女人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他心裡早有七八分猜度。
「既然你們博文館,」道爾轉向木村,聲音陡然拔高,「覺著這樣一位了不得的作家,不值得留著,那想來,大英皇家圖書館,是很樂意收留的。」
「皇家圖書館的編審委員會,」她頓了頓,那停頓里藏著一種表演似的從容,「三位老先生的評語我帶在身上,隨時可以呈給倫敦的貴人們瞧他們盼這位飛鳥先生的新作,盼了小半年了。」
木村的腦子「嗡」地一聲響了。
皇家圖書館—這幾個字,他自然是聽過的,須藤方才在門外候著的時候,也曾隱約
聽得道爾提過這麼一檔子事。
可那時他只當是洋人的一樁買賣,一份稿酬,一份體面。
此刻從道爾嘴裡再說出來,分量卻全然不同了那是要把飛鳥鴻這個人,連根帶土地,挖到英吉利去。
道爾見木村這副呆相,嘴角那點笑意壓不住了,索性又添了一把火。
「你說是吧,飛鳥爵士?」
「爵士」二字出口,廳堂里的空氣便像是被凍住了一瞬。
橘田的呼吸先滯了一下,隨即那滯住的呼吸里,便摻進了一股猛地竄上來的寒意他方才在這屋裡坐了半日,竟從未聽聞這一樁!他偏過頭去,望向須藤,又望向木村,那兩人的臉色,竟比他更加惶然。
沈既白沒有應,心裡那盤棋,卻在這一瞬轉得極快一道爾這一手,是要給他安一個身份,一個能壓住這滿屋子日本人的身份。
這身份是假的,可假的東西,只要沒人敢去查,便同真的一樣管用。
這便是欺人的法子裡,最省力也最狠的一種一。
他若此刻應下,便是與道爾一同,把這些人唬得死死的;他若不應,眼下這局面,卻又要重新僵住。
沈既白把茶碗輕輕搭在案角,不緊不慢地抬起眼。
「是。」
這一個字落下去的時候,木村的膝蓋「咯」地一聲,直接軟塌在了廊板上,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那張臉上先是空白,隨即那空白里,便湧出一層又惶又懼的青灰色來。
一爵士。
天皇欽封的御用大文豪,如今又是大英帝國的爵士!這兩重身份疊在一處,是何等的分量?木村在博文館做了十幾年的編輯,自以為見慣了商場上的大小風浪,可此刻腦子裡翻湧的,卻只剩下一句我方才,竟拿這樣一條命,去威脅一位爵士?!
須藤的脖頸上,那層原本就滲出來的汗,此刻竟成了涔涔的一片,他偷眼去瞧木村,又偷眼去瞧那兩個提錦盒的隨從,只見那兩人的腦袋此刻已經死死地垂到了地板上,連眼皮都不敢抬一分。
橘田站在角落,那張原本還端著幾分官威的臉,此刻徹底垮了下來。
他方才心裡那點關於《國民讀本》編委的算盤,此刻也顧不上再撥了——文部省的一個小小編纂官,如何敢在一位英吉利的爵士、一位大英皇家圖書館背書的人物面前,再多說半句閒話?
木村猛地轉過身來,那一轉,快得幾乎把身側的隨從帶得一個踉躚。
他重新跪直了身子,這一回,腰彎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深,額頭幾乎要貼到廊板上去。
「飛鳥————爵士。」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下官萬死,萬死!方才的話,是下官糊塗,是下官該死的糊塗!」
「下官萬萬沒有脅迫爵士的意思博文館,是絕不敢生出這樣的心思的!」
「求爵士高抬貴手,不要計較下官方才的失言。」
「博文館,往後仍願誓死追隨爵士,願爵士繼續做我們大日本帝國的支柱」
這話說到「支柱」二字時,木村的聲音里竟帶出了一點近乎哀求的顫音來。
他方才那句「我們需要一位神」的荒唐念頭,此刻在心裡翻了個面原來這神,竟是比他所想的,還要更高更遠的一位神,一位連他們這個國家的天皇之外,還壓著大英帝國那一重身份的神。
沈既白沒有說話。
他就那樣坐著,望著這滿屋子叩首的人,望著木村額頭上那道被廊板壓出的紅印,望
著須藤抖得幾乎握不住衣角的手指。
他心裡那點冷,不曾有半分鬆動—這些人怕的從來不是他這個人,怕的是他背後那兩重壓得住場面的名頭。
今日是皇家圖書館,明日若換了別的名頭壓過來,他們照樣能叩得下去。
這便是這片土地上,最深最難拔的一根根須。
他沒有應聲,也沒有叫他們起身。
木村跪了片刻,見沈既白始終不發一言,那心裡的惶恐便又添了一層,不敢再多逗留,朝著須藤和那兩個隨從使了個眼色,幾人便連滾帶爬地退出了正廳,一路倒退著,直到踏出院門,方才敢轉身,幾乎是逃著奔向那輛漆得烏黑髮亮的馬車。
橘田也不敢再多做停留,匆匆一揖,便跟著退了出去,連那頂簇新的馬車帘子,都沒顧得上放平整。
院門外,車輪碾過石子路的聲響一點一點地遠了,終於消散在了那片午後的靜里。
沈既白望著那扇重新闔上的院門,臉上繃著的那層嚴肅,終於鬆了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副面具。
他轉過身,望向立在身側、依舊噙著一點促狼笑意的柯南道爾。
「柯南道爾先生。」他開口了,語氣里添了一點極淡的探究。
「這個爵士的名頭,」他說,「你打算什麼時候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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