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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來信

  「不如,由我們兩個一道來寫。」

  這話落下來的時候,院子裡頭那隻灰貓已經不見了

  牆根底下空蕩蕩的,只餘一道爪印子歪斜斜地印在潮土上

  沈既白看著夏目漱石

  她站在矮松旁邊,兩手收在袖中,月白色的對襟短褂在晨光裡頭泛著一層薄光來

  那張臉上的表情他從未見過的,是極認真的——

  「一道寫。」

  「先生出骨架,我添皮肉。」

  「先生知道該寫什麼,貓該看見什麼、該問什麼、該在哪裡停住不說話。可貓的語氣、貓的腔調、貓蹲在屋檐上時腦子裡那些彎繞繞,這些東西,我來。」

  

  沈既白沒立刻應下

  身後的腳步緩慢靠近著

  藤野嚴九子從正房繞出來,手裡托著一隻漆盤

  她走到廊下,把漆盤擱在廊板上,蹲下身來擺碗

  「哥,粥。」

  沈既白應了一聲

  藤野嚴九子把碗朝他那邊推了推,又把另一碗往夏目漱石方向擺了擺

  她的目光沒落在夏目漱石臉上,落在夏目漱石的手上

  「夏目先生也請用。」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可那語氣裡頭的東西

  他不好說

  可夏目漱石卻好像不在意那般的欠了欠身

  「多謝藤野先生。」

  藤野嚴九子沒再說話,退到廊柱後頭站著

  她的眼沒看別處,只盯著院子裡那兩個人

  沈既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稠的,米粒煮得爛透了,一入口便化了

  他放下碗,轉回頭看夏目漱石

  「你方才說的法子,我想了想——」

  「先生覺著不妥?」

  「不是不妥。」沈既白把粥碗擱在廊板上,「是太妥了。」

  夏目漱石挑了一下眉

  「貓看人,這個殼子夠大,什麼都裝得進去。」沈既白說,「可越是什麼都裝得進去的東西,越容易寫散,散了,便不是一本書,是一堆零碎。」

  「所以要有主線。」

  「主線是什麼。」

  夏目漱石想了想

  她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唇角


  這動作不大文雅,可此刻,她倒是顯得不甚在意了

  「主線是那個教員。」她說,「貓的主人,那個窮酸的、迂腐的、愛面子的教員,他便是這條街上所有人的縮影,他身上長著的那些毛病,街上每一個人都有,只是輕重不同。」

  「貓看他一個人,便等於看了一條街。」

  「看了一條街,便等於看了一座城。」

  「看了一座城——」

  「便等於看了一個國。」

  夏目漱石的眼底亮了

  鐵屋的縫隙被越撐越大了,直到現在,絲絲的陽光透了進來

  「好。」她說

  廊柱後頭,藤野嚴九子的手攥緊了

  她的指頭扣在袖口裡,看著院子裡那兩個人——

  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得見

  每一個字她也都聽得懂

  可她插不進去

  她想說「哥,粥涼了」,想說「哥,你的腿還酸著,別盤腿坐」,想說一百句尋常的、瑣碎的、貼著地皮的話

  可那些話擱在此刻,輕得跟紙片子似的,風一吹便散了

  她把指頭從袖口裡鬆開

  算了

  她轉身往廚房走去

  熱鬧是別人的,與她無關了

  「對了,飛鳥先生。」

  「嗯。」

  「方才說起柯南·道爾先生——她評你『解剖日本第一人』,這話傳出去之後,倫敦那邊的報紙上到處都在引。」

  沈既白的動作停了

  他手裡的粥碗懸在半空

  「柯南·道爾——」他把這名字念了一遍,「她對我的評價,這麼高?」

  夏目漱石看著他的表情,歪了一下頭

  「先生不知道?」

  「我只知道赫恩先生拿她的名字擋了一回槍。」沈既白把碗擱下了,「至於她當真說了什麼,怎麼說的,說了多少——我一概不知。」

  夏目漱石的眉蹙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麼,且意識到自己犯了的疏忽

  她的手從膝上抬起來,往袖中摸了摸,又摸了摸,隨即站起身來

  「先生稍等。」

  她轉身往廂房那頭走,腳步比方才快了些

  藤野嚴九子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夏目漱石的背影從廊下掠過


  片刻之後,腳步聲又響了

  夏目漱石從廂房裡出來,手裡捏著一隻牛皮紙信封

  信封不大,可紙質厚實,邊角壓著一枚火漆印

  她走迴廊下,在沈既白面前站定

  「這個——」她把信封遞過來,兩手捧著,腰彎了半分,臉上浮出一層極真切的歉意來,「我忘了。」

  沈既白接過信封,翻了一面

  信封正面寫著一行花體英文——To Mr. Asuka, Sendai

  下頭落著寄信人的地址,倫敦

  他把信封翻過來

  背面火漆印旁,一行極小的字,也是英文——From A. C. Doyle

  「赫恩先生轉交給我的,」夏目漱石站在面前,兩手收回袖中,臉上那層歉意更濃了些,「船上收到的,原想見了先生頭一面便交——可後來說著說著,竟忘了。」

  沈既白沒應,把火漆撥開,抽出信紙來

  信紙是白色的,厚,兩頁,正反皆有字

  筆跡潦草而有力,寫得極快——大段大段的英文,墨水有幾處暈開了,像是寫的人太急,筆尖來不及離紙便轉了下一個詞

  他掃了一遍

  第一段是客套——「久仰」「赫恩先生轉呈大作」「讀後徹夜不寐」雲

  客套話不長,三行便完了

  第二段是正文

  正文裡頭的字眼沈既白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您筆下的『恥』,是我見過的對一個民族最精準的手術刀,不是批評,不是鞭撻,是解剖——將皮肉翻開,把筋腱一根一根地揀出來給人看

  我寫了二十年偵探小說,自詡善於剖析人心,可您剖析的不是一顆心,是一整座島嶼的心……」

  沈既白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段

  最後一段只有三行字,字跡比前頭的更潦草,像是臨寄信前匆匆添上的——

  「我將於六月初啟程赴日,屆時盼能與先生一晤,當面請教。

  預計航程十四日,若順風,當於六月十五日前後抵橫濱。

  sincerely, Arthur.」

  沈既白把信紙放下了

  六月十五日前後

  他抬起頭來

  今日是六月十三

  十五日前後

  兩天

  「柯南·道爾,」沈既白把那信封在手裡翻了一翻

  「後天到日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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