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共同執筆
第106章 共同執筆
「先生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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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白把右手從袖中抽出來,朝牆根那道豁口指了一下方才那隻灰貓消失的地方「那隻貓。」
夏目漱石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看了看那道豁口,又轉回來,臉上浮出一層茫然來「貓?
」
「夏目先生一一」沈既白把手收回來,和她四目相對著7
你有沒有想過——以一隻貓做主角,來寫一本小說。」
夏目漱石細細聽著,把這話在嘴裡頭嚼了一遍她把茶碗擱在石凳上,站真了身子「貓。」她重複了一遍「貓。」沈既白應答著兩個人隔著三步的距離,對視著院子裡的日光已經爬到了矮松的半腰,那隻灰貓早已不見了蹤跡,可牆根那道豁口還在夏目漱石忽的往前走了一步「先生的意思是——」她開口了,語速比方才快了些,那份妥帖的、恰到好處的從容鬆了一角,底下那股子急切冒出頭來,「以貓的眼來看人。」
「貓不是人。」沈既白靠著廊柱,把兩手揣在袖裡,「貓沒有忠,沒有義理,沒有恩,沒有恥,貓蹲在屋檐上看底下的人,看他們鞠躬,看他們跪,看他們互相盯著對方的脊背生怕彎得不夠低。」
他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貓看不懂。」
「看不懂便要問。」她接了上去,聲音比方才又快了半分,「問了,人答不上來,答不上來的那個瞬間」
「便是刺。
「」
夏目漱石的手從袖中抽出來了「一隻貓,蹲在一戶人家的屋頂上。」她說,「這戶人家,是尋常人家,教員也好,商人也好,總之不是什麼了不得的角色,貓看他們過日子,看丈夫出門鞠躬回來罵妻,看妻子挨了罵轉頭打孩子,看孩子被打了不哭、反倒去踢門口的野狗,」
「踢完了,野狗跑了。」沈既白接了一句,「可那條鏈子沒斷。從上頭傳下來的那一腳,踢到了最末梢,末梢底下沒有東西可踢了」」
「便踢自己。」夏目漱石說沈既白看著她她也看著他果然,他們是摯友啊「可貓不評判。」沈既白把話拉回來,「貓只看,貓看完了,舔一舔爪子,翻個身,繼續睡。」
「貓不評判,可讀書的人會評判。」夏目漱石的步子又往前挪了半步「貓看見的那些東西,擺在紙上,讀書的人自己去想;為什麼丈夫要罵妻?為什麼妻子不還手?為什麼孩子不哭?
「想到了,便想到了。」沈既白說,「想不到,便只當看了一篇貓的趣聞。」
「妙。」
這個字從夏目漱石嘴裡吐出來的時候,她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妙在哪裡呢,,她自己追著自己的話往下說,手指又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妙在貓是畜生,畜生說的話,人不必當真,貓說主人今日又對著鏡子練鞠躬了,彎了好幾回才覺著夠深,這話擱在人嘴裡說出來,便是大逆不道。可擱在貓嘴裡」」
「擱在貓嘴裡,不過是畜生不懂事,胡說八道罷了。
,」
沈既白把這話接得乾脆夏目漱石笑了「貓還有一樁好處。」沈既白把身子從廊柱上撐起來,往院子裡走了兩步,走到那棵矮松旁邊站住了「貓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
「沒有名字。」沈既白把手從袖中抽出來「一隻沒有名字的貓它不屬於任何人,不效忠任何人,它今日蹲在這家屋檐上,明日便可跳去那家,它看的不是一戶人家,是整條街,是整個町,是整座城。」
夏目漱石的步子跟上來了「沒有名字的貓。」她的秀眉梢挑了一下「沒有名字,便沒有主人;沒有主人,便沒有恩;沒有恩,便不必報」
「不必報,便不必跪。」
「不必跪,便看得見跪著的人的脊背有多彎。」
兩個人把話頭你一截我一截地往下遞而沈既白的腦子轉得飛快他從二十一世紀帶過來的那些東西那些以非人之眼觀人世的路數,此刻在他腦中翻滾著可他不能說「先生想過沒有夏目漱石忽的把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的是幾分的興奮「這隻貓若是要寫它的語氣該是什麼樣的。」
「你覺著呢。」
「傲。」她脫口而出,快到她自己都愣了一瞬,隨即把嘴角那道弧壓了壓「貓是傲的。天底下沒有一隻貓不傲,哪怕是吃殘羹剩飯的野貓,蹲在牆頭上看人的時候,那眼神也是俯視的。
「俯視。」沈既白點了下頭,「貓俯視人,可人以為貓仰視自己」
「先生,」她開口了,「這隻貓的故事,天皇看了會怎樣?」
沈既白看著她。
「天皇看了,」他說,「會覺著有趣,一隻貓嘲笑主人,主人是個窮教員,窮酸、迂腐、愛面子、怕老婆。天皇讀了,笑一笑,覺著寫得好,覺著帝國之文人果然才思敏捷,,0
「可」
「可底下那些跪著的人讀了,」沈既白把話接過來,」讀到貓笑著自己的主人鞠躬,會忽然想起自己今早出門也鞠了那許多,想起來的那一刻,笑便笑不出了。
,夏目漱石看著他這便是那根刺藏在笑話裡頭的刺,笑著扎進去的刺「三月之期。」夏目漱石忽然說了這四個字,她是聰明人,聰明人不需要別人把話說全,「天皇要的那本彰顯帝國氣象」的書,先生打算用一隻貓來交差。
沈既白沒答可不答便是答了夏目漱石把手從袖口鬆開了,走到沈既白面前站定日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張臉壓在逆光的暗裡可那雙細長的眼底下的光,反倒比方才更亮了「先生。」她開口了「嗯。」
她沒立刻說停了兩息的工夫,那兩息裡頭,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動了又壓,壓了又動像是在心裡頭把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掂了好幾遍,掂它的分量夠不夠、掂它說出來之後收不收得回掂完了她說了「這本書」
她的眼盯著沈既白,那盯裡頭的東西不再是方才知己之間的坦蕩,多了一樣別的不如,由我們兩個一道來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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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