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戀愛攻略
「戀慕。」
這兩個字從夏目漱石嘴裡吐出來的時候,藤野嚴九子的身子卻忽的緊緊的繃起了。
就好像是被戳中了什麼心事一般的,整個人都縮了起來的樣子。
可那緊繃卻也只持續了一瞬而已。
倒像是故意隱藏些什麼一樣,她忽的放鬆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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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松得刻意,松得用力,卻反倒比方才繃著的時候更叫人看出端倪來。
夏目漱石沒有追問,只是把兩手擱在膝上,安靜靜得坐著。
屋裡頭靜了。
院子裡那盞紙燈籠的光透過窗紙,在席面上投下一塊模糊的黃來。
蟲子在燈下飛過,一晃一晃的,倒比屋裡這兩個人都活泛些。
藤野嚴九子的喉頭滾了一下。
「夏目先生說笑了。」她說著,似是不在意的,可語氣中的那份刻意卻怎麼也無法抹去。
夏目漱石歪了一下頭。
「我方才說了那許多,」她道,「先生一句不駁,一句不辯,一句不惱。唯獨這兩個字出了口——先生卻一下子縮頸了。」
藤野嚴九子沒說話,只是低下頭,身子又緊繃了幾分。
「有反應了,便是我對了。」夏目漱石把這話說得極淡的,卻是生生的刻在了她心中的,「旁的猜錯了,先生會搖頭。這一樁,先生沒搖。」
藤野嚴九子的手攥在膝上,衣服被弄得皺巴巴的,她的臉朝著窗那邊偏了偏,不看夏目漱石。
可不看也沒用,該被看見的早已被看見了。
夏目漱石等了一會兒,等得不急,倒像是真有耐心似的。
可那耐心底下藏著的東西——是一種已經拿到了答案、只等對方親口承認的篤定。
藤野嚴九子終於轉過臉來了。
「夏目先生,」她開口了,嘗試維持著普通的語氣,剛剛的緊張被完全的散去,剩下的也只有那分,說不清也到不明的——委屈。
「你想說什麼。」
夏目漱石忽的笑了。
那笑極淺,淺到嘴角只動了一分,可那一分裡頭的東西是真的——
「我想說,」她道,「我對飛鳥先生,沒有那層意思。」
藤野嚴九子的忽的怔了一下。
「方才在屋裡頭,先生怕的不是我這個人,」夏目漱石繼續道,「是怕我與飛鳥先生之間的那種——合拍。先生怕那合拍底下長出旁的東西來。」
她把手從膝上抬起來,擺了擺。
「不會的。」
藤野嚴九子盯著她。
「飛鳥先生是個極好的人。」夏目漱石說,「好到我一見便知道,這是知己。可知己是知己,知己不是旁的。」
她頓了一下。
「我這個人,性子裡頭有一樁毛病——離得太近的人,我反倒不敢靠。在倫敦一年半,連房東太的臉都沒看清過幾回。飛鳥先生這樣的人,我敬他、服他、願與他談書論道,可讓我生出旁的心思來——」
她搖了搖頭。
「生不出。」
藤野嚴九子的指頭鬆開了一根。
「那夏目先生方才——」
「方才猜你那一樁?」夏目漱石接了話,嘴角又彎了彎,「那是因為好奇。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藏著心事,那藏法若是笨拙的,旁人一眼便瞧出來了;可若藏得極深、極穩,只從推茶碗的角度裡頭漏出幾分來——那便有意思了。」
她把身子往前傾了半寸,細長的眼盯著藤野嚴九子。
「藤野先生,你藏得很好。」
藤野嚴九子的嘴抿成了一條線。
「可藏得再好,」夏目漱石把聲音壓低了些,「那人看不見,便等於沒藏。」
這話扎進來的時候,藤野嚴九子身上的那份緊張完全散去了,倒像是泄了氣的皮球那般的。
夏目漱石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
「藤野先生,」她開口了,語氣換了,換成一種極平實的、像是鄰家姐閒聊似的調子,「你想不想聽我說一樁事。」
藤野嚴九子沒應,可也沒拒。
夏目漱石便當她應了。
「在倫敦的時候,柯南·道爾先生同我講過一句話。」她說,「她說,世上最蠢的事,便是拿著一手好牌,卻不肯翻開來打。」
藤野嚴九子抬起頭。
「好牌?」
「你那半年。」夏目漱石道,「端屎端尿、熬藥餵飯、縫衣裳、磨墨、數銅板。這些事旁人做不來,也不會做。這便是你的牌。」
藤野嚴九子的眉皺了一下。
「可這些事——」
「這些事他記著。」夏目漱石打斷她,「方才在屋裡頭,他使喚你沏茶,喚的是名字,不是『餵』,不是『勞駕』。一個人喚另一個人名字的時候,嘴形是松的——那是習慣,是日喚、夜夜喚、喚了半年喚出來的松。」
藤野嚴九子的耳根紅了。
紅得慢,從耳垂往上蔓,蔓到耳廓,再往臉頰上爬。
「可他——」
「他不開竅。」夏目漱石把這話說得乾脆,「這種人我見過,腦子裡裝著天下蒼生的人,眼前三尺的事反倒看不清。他不是不在意你,是壓根沒往那條路上想過。」
她把兩手擱回膝上,指頭交叉,到是一副閒適的模樣。
「這種人,等是等不來的,你等他十年,他也還是那副樣子——喚你名字,使喚你做事,待你好,可那好永遠差著最後一截。」
藤野嚴九子的手攥在膝上,攥得死緊。
「那——」
「那便不要等。」夏目漱石說。
藤野嚴九子抬起頭來,眼裡頭卻滲出了一點濕。
只一點。
可一點便夠了。
夏目漱石看著那一點濕,點了下頭。
「飛鳥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他這個人,旁人說十句不如做一件事。道理他都懂,可道理是冷的,唯有落在身上的東西才是熱的。」
她把手從膝上抬起來,伸出一根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讓他覺著熱。」
藤野嚴九子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再張,還是合上。
如此反覆了兩三回,臉上的紅從耳根蔓到了臉上,又從臉上蔓到了鼻尖。
夏目漱石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藤野先生,」她道,「你這個人,當真是——」
她沒說完,可藤野嚴九子卻是猛地站起身來。
「我、我去看哥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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