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第一章：碎瓷

  妖獸潮來的那個晚上。

  黎非他爹把他從草鋪上拎起來往外跑，他娘在後面喊了一聲什麼，他沒聽清。

  風太大，雨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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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頭鐵背狼妖撞塌了他們用泥巴糊的牆。

  他爹把他往地上一按，整個人撲上來罩住他。

  他娘又撲在他爹身上，一層疊一層。

  狼妖的爪子落下來的時候，他聽見骨頭碎掉的聲音。

  他娘的胳膊正好壓在他臉上。

  野菜和泥巴混在一起的味道，鑽入他的鼻孔之中。

  然後他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

  再醒過來是三天之後。

  他從三具屍體下面往外爬，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耳朵里灌滿了血痂。

  他爹的背已經爛了，娘的手臂斷了，歪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黎非從爹娘之間那條縫裡擠出來，渾身上下沒一處不疼，肋骨像是被人用石頭砸過。

  看著四周一片煉獄的景象。

  黎非蹲在那兩具屍體旁邊，正想哭，遠處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哭泣。

  是隔壁草棚的劉瘸子。

  正一瘸一拐地在廢墟里翻東西。

  劉瘸子翻到了他家那口破鍋，又翻到他爹腰間別著的半截鐮刀，若無其事的揣進懷裡，然後朝黎非這邊看了一眼。

  那眼神黎非很多年以後還記得。

  是在掂量他還有沒有力氣，會不會爬過來搶那半截鐮刀。

  黎非把嘴閉上了。

  他把哭聲咽回去。

  不敢亂動，只能蹲在那裡一動不動。

  直到劉瘸子走了。

  他才從爹娘身下摸出半塊被壓碎的雜糧餅，就著地上的泥水咽了下去。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

  也是他後面許多年裡，唯一一頓不用搶的飯。

  六歲的黎非在那一刻學會了一個道理：

  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告訴別人你有多弱。

  妖獸潮過後。

  流民營活下來的人不到三成。

  活著的人搶剩下的東西，搶完東西搶地盤，搶完地盤搶人。

  青壯年搶女人，女人搶孩子，孩子搶老人手裡的餅。

  黎非什麼都沒有，連爹娘都沒了。

  他唯一有的就是這條命，還不怎麼值錢。

  第一次被打斷肋骨是因為半碗粥。

  那年黎非七歲，聚落里每天發一次粥，稀得和水沒什麼區別。

  排隊排到後面就只剩鍋底一層泥。

  黎非個子小，擠不過大人，頭三天一口沒撈著。

  第四天他學聰明了。

  天不亮就去鍋邊蹲著，鍋一開他就把頭伸過去。

  盛粥的老頭舀了一勺倒他碗裡。

  結果，還沒等他高興。

  旁邊一個比他高兩個頭的半大孩子一把奪過去，說這碗他先來的。

  黎非臉上滿是憤怒：「是我先來的！」

  下一瞬。

  他就感覺到胸口傳來劇痛。

  對方二話沒說一腳踹在他胸口上。

  他聽見自己肋骨斷掉的聲音，和那天晚上聽見他爹娘的骨頭碎掉的聲音一模一樣。

  反擊？

  不存在的。

  弱小的他，只配趴在地上咳血。

  而對方端著粥走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又踹了一腳，嘴裡嘟囔著什麼。

  被劇痛襲擊的黎非，根本聽不清。

  黎非痛得只能哼哼唧唧，好一會才緩過一口氣。

  等那孩子走遠了，他慢慢爬起來。

  第二天照常排隊。

  只是這次他不再往前擠了。

  他站在隊伍最後面，觀察那個踢他的孩子。

  黎非發現那孩子每次搶完粥都去西邊那棵歪脖子樹下吃，吃的時候背對著人。

  第三天。

  黎非在歪脖子樹後面藏了一塊尖石頭。

  等那孩子蹲下來喝粥的時候。

  他從後面摸過去，石頭砸在那孩子後腦勺上。

  那天，黎非喝到了那段時間的第一口粥。

  坐在自己用乾草搭的窩裡喝粥的時候，黎非手都是抖的。

  倒不是因為怕。

  他忽然明白了第二個道理：

  先下手的人吃稠的，後下手的人吃稀的，不伸手的人餓死。

  從那以後，黎非在流民營里活下來了。

  他不跟大人搶。

  專搶比他小的、比他弱的。

  能搶就搶，搶不過就跑，跑不過就躲，躲不過就拼。

  他九歲那年冬天。

  真正殺了第一個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