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高洋的帝王心術

  「皇祖母，父皇還在世，孫兒還年少，現在就繼承大統，還為時尚早。」

  對於高殷的回答，婁昭君頗為滿意，又橫了一眼眼角含淚，仍在抽噎的高洋，沒好氣的道：「聽聽！晉陽樂，連你兒子都明白的事情，你為何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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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父兄把這偌大的家業傳給你，不是讓你肆意揮霍，又在這個時候撂挑子的。皇帝還在世，就把皇位禪讓給自己的兒子，古往今來都沒有的事。這像話嗎？」

  「你想安心養病，大可以讓道人以太子的身份監國，但是切忌飲酒，你就是被酒掏空了身子……這害人的玩意兒！」

  說到這裡，婁昭君心中悲痛，忍不住流下了兩行熱淚。

  高洋連連稱是，一句反駁的話語都不敢說。

  婁昭君又把目光放在高殷的身上，緩聲道：「道人，聽說你的母后，想撮合你與李祖勛的閨女，把她的侄女立為太子妃。你是怎麼想的？」

  高殷回答道：「皇祖母，孫兒已經婉拒了。」

  「不錯。這事，你做的對。」

  婁昭君頗為讚許的看著高殷：「趙郡李氏，尤其是你母后的娘家，現在成什麼樣了？李祖勛更是個不成器的，我大齊有如此外戚，老身都感到害臊。」

  「但，你的確到了該娶妻的時候了。婁睿的次女，依我看就很不錯，賢淑大方，待人有禮，可為我大齊太子妃。」

  婁昭君推薦了自己的侄孫女，當高殷的太子妃。

  高殷卻忍不住嘴角一抽。

  太尉婁睿是什麼貨色，他是一清二楚的。

  婁睿跟李祖勛差不多，都是靠著裙帶關係上位的，還貪鄙無能，換做別人，能不能活到現在還兩說。

  「皇祖母，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關於太子妃的人選，兒臣想從各勛貴世家當中，選一個賢良淑德，容貌端莊得體的女子。具體的人選，還需要遴選。」

  聽見高殷如此敷衍了事的回答，婁昭君頗為不滿，卻也沒有當場發怒。

  畢竟，她早年就不喜歡這個孫子，並不親近，現在怎麼敢奢望高殷能對自己至孝，甚至言聽計從？

  現在有了婁昭君的從中作梗，高殷繼承大統的事情，還要延後一些時日。

  高殷沒有因此給婁昭君甩臉色，已經算是孝順的了。

  婁昭君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的詢問道：「道人，你跟祖母透個底，你屬意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兒家做你的太子妃？」

  「孫兒……」

  高殷的眼珠子轉悠了幾下，剛想說話，就被婁昭君翻著白眼，打斷了話頭：「你個小滑頭，可別說那些模稜兩可的話，敷衍老身。」

  原本還想打馬虎眼的高殷，聞聽此言，立馬就板起了臉，朝著婁昭君作揖行禮道：「皇祖母，實不相瞞，孫兒認為，不宜過早冊立太子妃。太子妃也好，皇后也罷，都只能有一個，厚了此，便薄了彼，這手心手背都是肉，祖母說，孫兒該如何是好？」

  「……」

  高殷乾脆把問題拋回給了婁昭君。

  北齊的胡漢之爭，尤為嚴重。

  以斛律金、段韶、婁睿等人為首的鮮卑軍事勛貴，跟以楊愔、崔季舒、燕子獻等人為首的漢人世家大臣，彼此明爭暗鬥，相互較勁。

  太子妃的人選如果是漢人，那麼高殷就將疏遠鮮卑勛貴們。

  反之，太子妃的人選如果是鮮卑人，那麼高殷也將使漢人大臣們心寒。

  在高殷看來，自己過早的確立太子妃，相當不明智。

  他暫時還不能偏袒任何一方。

  婁昭君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高殷，把蓋在身上的寢衣往上拉了拉，嘆氣道：「這樣也好。太子選妃，事關社稷，的確不能隨意。」

  「然，除了太子妃，還有良娣、保林、才人的名位。你納幾個側室，為我大齊皇族開枝散葉，讓老身抱上個重孫子，亦不失為美事。」

  高殷故作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向婁昭君行禮道：「多謝皇祖母理解。」

  ……

  等婁昭君吃喝過後，又睡了過去，高洋這才領著高殷前往自己現在居住的仁壽殿。

  這仁壽殿的裝飾很是奢靡。

  踏入宮門，腳下是青白石質的摩尼寶珠紋與蓮花紋鋪地石，四通八達的迴廊與精巧的排水溝交錯，水聲潺潺。

  階庭之間，有珍木香草布護，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用金錢堆砌出的甜膩香氣。

  高洋屏退左右，只留下高殷跟自己獨處。

  父子二人之間，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談心了。

  高洋也難得有清醒的時候。

  「道人，這監國攝政的擔子，不好挑吧？」

  高洋笑眯眯的看著高殷。

  「再不好挑，也要挑。不然，兒臣日後還怎麼繼承大統？」

  高殷顯得很是坦然。

  聞言，高洋點了點頭道：「當一個明君，的確不容易。朕立國之後，也曾勵精圖治，勤政治國，幾乎事必躬親，但是太累人了。」

  「我大齊的北邊有突厥，西邊有偽周，南邊有偽陳，可謂是群敵環伺。廟堂之上，更有鮮卑勛貴和漢人世家，相互爭鬥，勾心鬥角。」

  「朕見慣了爾虞我詐，生離死別。人心隔肚皮啊！」

  「道人，你記著，世間很多事，願不願意做是一回事，該不該做是另一回事。」

  「就像你方才對你皇祖母說的一樣，你不願意現在立太子妃，但是能堅守本心，順從她的想法納側妃。這是對的。」

  高洋一副諄諄教誨的模樣，意味深長的凝視著高殷，說道：「所謂帝王，根基所在便是有別於常人之心的天下之心。你可以說這種天下之心是冷酷，是權欲，但你仍然必須承認，領袖天下的帝王之心真的是不能有常人之仁。」

  「皇帝的血是冷的，說的話是假的，做的事不可瀆，言之辱也。」

  高洋的這番話道出了皇帝必須超越常人情感，以天下利害為重的冷酷本質，也揭示了皇帝在權力鬥爭中必須壓抑親情、甚至不惜虛偽的殘酷現實。

  顯然，高洋這是在傳授高殷帝王心術。

  別看高洋行事荒唐，暴戾恣睢，實際上他的心裡門清，什麼都懂。

  他大概是早年自我克制太久了，積壓心底的負面情緒太多，一旦爆發出來，就成了現在縱情享樂，毫無節制的狀態。

  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