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米騷亂

  米騷亂

  譜代派並非鐵板一塊。

  也並非每一人都信任酒井家，但是經歷過前三代將軍的強勢，作為家臣的譜代們，確實很難抗拒權勢的誘惑。

  酒井忠清也許不是最優秀的政治家，但是卻是深諳人性的政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需求。

  彥根藩主井伊直孝身為新一代赤備隊長，天然反感武田舊裔，出於這種情緒，他對武田舊臣保科家自然沒有好感，連帶著與保科正之也結下仇怨。因此，酒井就拿出對抗保科正之的理由，讓他加入江戶戰場。

  京都所司代板倉重宗出於職位的關係，一直對付西國同盟的他，自然反對清水一新。

  身處政壇，個人的喜好毫不重要。

  立場才是決定性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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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了，我還挺喜歡清水主稅報仇的故事。但是年輕人總是喜歡不自量力的介入遠超能力的戰場，不吃虧，不成長啊！」

  板倉重宗感嘆一聲，看著水野忠職足以致死兩位大阪町奉行的報告，重重批下一筆同意。

  驛馬帶著公文迅速回到大阪。

  水野忠職見到文卷，立刻大喜，這段時間他一直配合新宮水野家，設計兩位町奉行，一方面是出於親戚給的籌碼多。另外一方面，也有討好京都所司代的目的。

  身為譜代派一員，坐上大阪城代這種武職，升遷的方式自然是討好上級歡心。

  畢竟，地方大員無數，能進中樞的不過寥寥幾人。

  工於鑽營，本就是每個官僚的本性。

  手段無非就是，討好上司、排擠同僚、打壓下屬。

  做到大阪城代這個位置，想建功立業很難，但是為自己陣營搞出幾個關鍵位置，貢獻值，可不比實務少多少。

  江戶幕府經過前三代的銳意進取，如今已經進入承平的盛世，毫無疑問，鬥爭將會成為官場的主旋律。

  干實事的官僚會被打擊，蠅營狗苟的黨爭之輩會成為官場主流。

  可以預見，陷入這樣局面的江戶幕府，將會有很長時期的衰退期，百姓也會陷入越來越高的生活成本陷阱之中。

  不過··肉食者鄙百姓苦誰在乎！

  短短兩三日，大阪的天空仿佛被一層灰黃色的陰霾籠罩。那不是煙塵，而是人心深處蒸騰出的絕望與憤怒。

  大阪的米價飛速上漲，幾乎複製了之前清水一新炒米時的情況。

  但是，這次炒作米價的人，卻不是清水一新，而且不同往日，今時的大阪人真的缺米。

  秋季豐收的存糧，會存在農民的家裡，但是身為無地的町人，經常是當日工錢買入當日的口糧0

  當他們發現往日能足夠養活一家人的工錢，現在變得填不滿自己一人的肚子時，所有的憤怒情緒都爆發了。

  米價的飆升，不再是帳面上冰冷的數字遊戲，它化作了街頭巷尾每一雙紅腫的眼睛，每一副乾癟的軀體。往日裡，町人們靠著當日的工錢，尚能換回些許糙米，勉強餬口。可如今，當他們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家中，攥著那幾枚被汗水浸濕的銅錢，卻發現連半升米都換不來時，最後的理智防線崩斷了。

  「不夠！這點錢根本不夠！」

  一聲嘶啞的怒吼，撕裂了難波街區死寂的空氣。一名衣衫檻褸的搬運工，將手中僅有的幾枚銅錢狠狠砸在米店緊閉的大門上。銅錢彈跳著，滾落在滿是灰塵的街道上，發出清脆卻令人心寒的聲響。

  「以前能買一家人的口糧，現在連狗都不夠吃！你們這些吸血的米商！」

  「是啊！米商肯定和上面的人勾結了！」

  「清水大人呢？那個能救瘟疫的大人，怎麼不來救救我們？」

  「他自身難保了！聽說連城代大人都不管我們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匯聚成一股洶湧的暗流。人們開始三五成群地聚集，眼神中不再是往日的麻木與順從，取而代之的是野獸般的凶光。他們知道，再這樣下去，等待他們的只有死亡。

  「去米店！」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這簡單的三個字，如同火星落入乾柴，瞬間點燃了積蓄已久的炸藥桶。

  人群開始移動，起初是小跑，繼而變成了狂奔。他們的目標明確—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此刻卻大門緊閉的米店。

  「砰！」

  第一聲巨響，是大阪町最大的「百業米行」。一塊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大石頭，砸碎了其精美的格子窗。緊接著，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湧上，用身體撞擊著大門，用木棍撬動著門板。

  「開門！把米還給我們！」

  「我們要活命！」

  米店的老闆和夥計們躲在門後，瑟瑟發抖。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陣仗，這些平日裡溫順如羊牯的町人，此刻竟化身為索命的厲鬼。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木料斷裂聲中，大門終於被撞開了。

  「沖啊！」

  人群一擁而入。沒有搶劫的羞恥，沒有偷竊的愧疚，只有求生的本能。

  他們衝進倉庫，撕開米袋，卻什麼都沒有。

  「米呢！大米在哪裡！」

  尋不到大米的町人，真的慌了。

  這股風暴，以驚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大阪。

  難波、天王寺、船場————一座座米店被攻破，可是大米卻看不見一粒。

  「打倒貪官！」

  「我們要吃飯！」

  「清水大人！救救我們！」

  口號聲此起彼伏，混雜著打砸聲、哭喊聲、歡呼聲，匯成了一曲末世般的交響樂。

  「去藏屋敷！那裡一定有米！」

  與此同時，町奉行所內。

  清水一新與大岡忠高對視一眼，「時機成熟了！」

  拿著手中的文書，水野忠職露出躊躇滿志的表情，民亂了，大阪町奉行都得完！

  看著黑壓壓朝著藏屋敷前進的人群，他哈哈大笑。

  「這些人都是我用來埋葬清水家的祭品，怎麼樣！清水一新，我為你準備的葬禮是否足夠盛大！」

  「止步！前進者斬！」

  侍衛們怒吼著，威懾著民眾，但是面對數百倍的螻蟻，大阪守軍也顫抖了起來。

  水野忠職臉上帶著信心，揮舞著手中文書，「所有人都聽著，大阪町奉行清水一新與大岡忠高無能，我已經上報京都，很快就能把他們兩人裁撤，所以你們不要在擔心了，回家去吧！」

  人群無動於衷。

  「貪官已經被處分了，你們趕緊走！」

  還是沒人動。

  若是疫病之前，水野忠職的話還有人信，但是在瘟疫期間，只有大阪奉行所的人才出面救人，大阪城代的守軍卻一絲不動，誰忠誰奸一目了然。已經在町民心中負分的水野忠職的話，自然沒人信。

  見自己的計劃落空，水野忠職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媽的，還真是一群刁民，好話聽不進去是吧！說還有什麼要求！」

  「糧食！」

  「我們要吃飯！」

  「我們要糧食！」

  所有聲音最後演變為一個聲音：「米！」

  「降價！！」

  「我們要便宜的糧食！！！」

  民眾發出滔天的吼聲。

  水野忠職臉色一變，這次炒米，不止他一人操作，大家都想複製清水一新大賺一筆的操作，若是降價，賺錢大業豈不是泡湯。

  他什麼都能答應，唯獨不能捨棄自身利益。

  米可以賣，但是必須高價！

  「混蛋！全是刁民反賊，大阪守軍聽令，彈壓反叛！」

  大阪守軍拔出刀，指向名義上本該守護的百姓身上。

  餓紅眼的町民寸步不讓。

  衝突一觸即發！

  「住手！統統住手！」

  一聲暴喝如驚雷般炸響在混亂的街道上。

  清水一新一馬當先，沖入人群，身後緊跟著大岡忠高以及町奉行所的與力、同心，雖人數不多，卻帶著一股正義之氣。

  大阪城代水野忠職，見對方兵微將寡，眼中閃過一絲陰狠，立刻對身旁的守軍喝道：「機會難得！清水一新煽動民變，罪大惡極，把他們兩人給我抓起來！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大阪守軍得令，立刻刀劍出鞘，如狼似虎般撲向清水一新與大岡忠高。

  「保護大人！」

  眼看刀鋒即將觸及，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混亂的町民們，竟自發地聚攏過來，用自己單薄的身軀擋在了清水一新等人面前。

  疫病時期的義舉起了效果，町民用腳投票。

  「你們不能動清水大人！」

  「他是為了救我們！」

  「要殺就先殺我們！」

  面對手無寸鐵卻義憤填膺的民眾，守軍一時競被這股氣勢所懾，動作遲疑了。

  「混帳！一群刁民！」

  水野忠職氣急敗壞，正欲下令強行鎮壓，兩道身影卻如鬼魅般從斜刺里殺出。

  「誰敢動我家大人！」

  刀不二一聲長嘯，手中長刀舞出一片寒光，硬生生將沖在最前面的幾名守軍逼退。而武痴十阿彌更是勇猛，他赤手空拳，卻如猛虎下山，一拳一腳間，竟將數名士兵打翻在地，震懾全場。

  局勢瞬間僵持，水野忠職見強攻不成，色厲內荏地指著清水一新，厲聲喝罵：「清水一新！你竟敢勾結亂民，武力抗命，你這是要造反嗎！」

  「休得胡言！」清水一新毫不畏懼，策馬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水野忠職，「水野城代，你才是激起民變的罪魁禍首！囤積居奇，殘害百姓，這大阪附近的亂象，都是你一人導致！天理昭昭，你還想把罪名扣在忠良頭上嗎！」

  「好厲害的嘴巴！」水野忠職被戳中痛處，惱羞成怒，「來人！給我把他們連同這些亂民一起拿下！」

  「拿下？我看誰敢！」

  一聲斷喝，伴隨著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從街道盡頭傳來。只見一隊隊武士迅速列陣，旗幟鮮

  明，赫然是近畿地區的目付隊伍。

  為首的目付策馬而出，來到清水一新身邊，抱拳行禮：「大岡兄，清水目付，近畿目付們前來助陣！」

  水野忠職大驚失色，還未等他反應過來，更讓他震驚的場面接踵而至。

  「德島藩主蜂須賀大人遣使前來！」

  「高松藩主松平大人遣使前來！」

  「龜山藩主井伊大人遣使前來！」

  隨著一聲聲高呼，數支代表著各大藩鎮的隊伍紛紛抵達現場。

  他們雖未直接出兵，但派來的使者個個態度強硬，明確表示支持清水一新平定米亂，穩定大阪局勢。

  眨眼間，清水一新身邊便簇擁了更多的人馬，聲勢浩大。

  水野忠職徹底慌了神。

  他萬萬沒想到，這個被他視為眼中釘的清水一新，竟有如此號召力。

  「這···不可能··水野忠職喃喃自語，狐疑地目光在那些使者與清水一新之間來回掃視，心中天人交戰。

  清水一新勒馬挺立，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水野忠職身上，聲音冷冽而威嚴：「水野城代，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說完，他看向周圍的町人百姓，說道：「我是為救大家而來，大阪米慌，我比大家還要急，但是藏屋敷是幕府要地，一旦沖入，只有死路一條，大家切不可自誤！」

  「清水大人，我們敬你，但是沒有米就會餓，餓是會死人的！」

  清水一新深深望向町民，感同身受的說道：「我知道餓的滋味，所以我是來幫助你們的，我已經和新梨屋的老闆談妥了，從今日起，新梨屋將按照正常的米價出售大米，每人每日都有定額，保證大家不會餓肚子！」

  「啊！正常米價？真的嗎？」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在這米珠薪桂的時刻，正常米價簡直如同天方夜譚。

  「千真萬確！」清水一新斬釘截鐵地回答，「你們現在就可以去新梨屋詢問，若有半句虛言，我清水一新任憑你們處置！」

  短暫的死寂後，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謝謝大人！」

  「清水大人是我們的再生父母啊！」

  「走！快去新梨屋！」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

  真是一群可愛的百姓，一點點溫飽就能滿足，為什麼還有那麼多人把他們逼反呢！

  清水一新處理完町民騷亂，又望向水野忠職。

  眼中的殺意無比決絕！

  此刻的水野忠職，面如死灰。

  完了！

  清水一新手裡有米！

  這下子水野忠高清楚，自己的麻煩大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