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催糧鬼

  九月九,秋征日。

  大乾青烏縣,李家莊村口。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納糧農戶排成的隊伍如蜿蜒的枯藤,他們身穿絮衣肩扛糧袋,抱怨聲銅鉦聲交雜一起。空氣里瀰漫著爛泥土腥、陳年米香、汗酸餿臭的氣味。

  不遠處的歪脖子老槐樹上,密密麻麻地倒吊著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像一塊塊被啃咬過的豬排骨。

  樹下有個黃袍老道正開壇做法,左手灑紙錢,右手搖魂鈴:「天惶惶,地惶惶,此樹繫著閻王樁,陽人至此莫回答,莫回答……」

  謝安此刻就坐在老槐樹旁的一輛馬車裡看熱鬧。

  他穿著青色雲錦袍,鑲了金線的腰帶上掛著翡翠佛牌,髮髻間穿著羊脂玉簪子,右手腕戴著一串鋥亮的紫檀佛珠。

  車廂里點了薰香,卻壓不住空氣里的屍臭味,謝安被嗆得胃裡一陣翻騰。

  「真是個命如草芥的亂世。」

  他五天前還是個職場混日子的老油條,一覺醒來就成了青烏縣的同名少年謝安。

  萬幸父親謝正堂是縣裡的鹽商,生意遍布各行各業。謝安只好繼續混日子,等待子承父業。

  唯一的正事就是替父視察各處產業。

  李家莊住的都是謝家的佃戶,每年能上交千兩地租。

  最近不知何故,竟有大量佃戶逃村。

  雖說苛政猛如虎,官府推行「著佃交糧」,但李家莊之前從無佃戶逃村。

  謝安今天是來查問緣由的。

  「少爺!」

  一個身穿黑色錦袍、腰挎闊刀的武人擠過人群,奔將到馬車旁匯報:「都打聽清楚了,樹上掛的都是逃村的佃戶,被莊頭李德貴尋回後吊死在樹上。這老道是李莊頭請來做法的。」

  那些屍體分明有被啃咬過的痕跡……真是被吊死的?

  謝安眉頭緊蹙:「趙虎,可問出佃戶逃村緣由?」

  趙虎:「那老道說催糧官夜夜進村收稅,佃戶們過不下去才逃。可那稅吏說他明明一年才來一次。」

  謝安瞥向不遠處那個穿著皂衣的稅吏。

  那稅吏恰好轉頭看來,便笑著打招呼:「是謝大公子來視察呢,城外流民肆虐,可不太平,公子當早些回城。」

  謝安點頭「嗯」了一聲,隨即吩咐趙虎:「進村找李德貴問問。」

  入了村,謝安透過邊窗打量。

  各家門頭都懸著寫有「龍王庇佑」字樣的黃燈籠,巷子裡有追逐嬉鬧的孩童,吆喝叫賣的貨郎。


  空氣里飄著酒香,肉香,油炸酥餅的氣味。

  行至一處青磚黑瓦的院門口,一位穿著襴衫的中年人拱手迎出:「小的李德貴,恭候少東家多時。」

  謝安揣著湯婆子跳下車,大步朝院裡走去:「最近佃戶何故大規模逃村?」

  李德貴:「佃戶們說催糧官夜夜上門收稅,實在過不下去才逃。我看他們分明是想藉此逼迫東家減免地租,小小伎倆,我豈會看不出?打死幾個掛在村口震懾,佃戶才曉得安分。」

  這說法倒是和老道一致……謝安也沒全信:「帳目何在?」

  「一應帳目都在書房備下。」

  入了書房,李德貴奉上茶水點心,說著討好的話。

  謝安則坐在椅上翻看帳目,每遇疑惑之處都要向李德貴問個清楚。

  若是讓下人覺得自己好糊弄,免不得欺上瞞下。自己嚴苛細緻一些,下人便會安分許多。

  如帳目所述,應該家家有餘糧才是。

  佃戶何故逃村?

  謝安總感覺事情透著詭異。

  甫一抬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還下起了雪。

  李德貴諂媚道:「天將黑,少東家不妨在寒舍歇一晚,明日小的帶少東家挨家挨戶查問。」

  謝安看著暗沉的天色,心中有股莫名的不安,便把湯婆子遞給李德貴:「留宿就不必了,幫我把湯婆子灌滿熱水。」

  「得嘞!」李德貴雙手接過湯婆子,跑去廚房灌滿熱水回來。

  謝安拿了湯婆子正欲出門,忽聞一陣刺耳的銅鉦聲。

  「噹噹當……催糧嘍,交稅嘍……」

  謝安起初並未在意,一邊朝書房外走,一邊問跟在身後的李德貴:「李莊頭,佃戶們白天不是剛交過秋稅嗎?怎麼還有人來收稅?」

  身後並未傳來應答聲。

  謝安好奇回頭,頓時眉頭緊蹙。

  只見剛剛還好好的李德貴,忽然就跟中邪了似得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謝安又叫了句:「李莊頭?」

  李德貴仍舊宛若無覺,呆愣的站在原地。

  謝安嗅了嗅,隱約嗅到了一陣屍臭味。

  他立刻警覺起來:「趙虎!看看李德貴怎麼了。」

  「是,少爺!」

  趙虎立刻奔將到李德貴跟前,叫了句「李莊頭」沒反應,便伸手在李德貴的肩上拍了一下。倏忽「碰」的一聲,李德貴整個身軀竟直挺挺的倒在地上。


  後腦勺被青磚轉角磕出個凹陷,卻並未流血,反而發出一股子腥臭味。

  趙虎立刻查看了李德貴的鼻息,還撕開衣服查看,最後猛然抬頭:「少爺。這李德貴全身都是屍斑,死去已有七天了!」

  嘶!

  謝安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只覺一陣刺骨的寒意從天靈蓋倒灌到腳趾頭。

  死了七天?

  可是剛剛……李德貴明明很正常的和自己說話啊。

  白天不是剛剛收過稅嘛?此刻門外收稅的又是誰?

  他突然想起村口老道和李德貴之前的說辭:佃戶逃村是因為有催糧官夜夜上門收稅……

  難道佃戶們沒撒謊?

  收稅可不比尋常的苛捐雜費,每一筆稅收都要記錄在案,上報中央戶部核查。

  哪個催糧官膽敢夜夜上門收稅?

  「噹噹當……催糧嘍,交稅嘍……」

  那沙啞尖銳的銅鉦聲持續響起。像有人在嬉笑,又像有人在哭,聽著不像是喜慶調子,倒像是誰家出殯時一路吹到墳頭的送喪曲。

  而且,這銅鉦聲距離李宅越來越近。

  剎那間,周圍的溫度陡然下降,寒意不斷往謝安骨頭縫裡鑽。

  謝安皺了皺眉,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湯婆子。

  湯婆子……竟然涼透了!

  明明剛灌的熱水……

  「噹噹當……催糧嘍,交稅嘍……」

  那銅鉦聲和催糧聲正一點點朝著李宅院門遞近,抵達院門口的時候……驟然停下!

  緊接著——

  「篤、篤!」

  遲緩、機械、滯澀的敲門聲響了兩下。

  趙虎橫刀站在謝安身前,死死盯著院門。

  一股冰冷細微的麻癢感,順著謝安的脊椎慢慢爬上來。

  就這時候——

  「咚!」

  第三下敲門聲陡然變重!

  仿佛一股沉悶的巨力敲在門板上,帶著一種機械遲緩又不容錯辨的詭異節奏。

  謝安本能就覺得……敲門的玩意兒,不像個人!

  緊跟著,明明卡死的門閂,竟然在沒有任何東西觸碰的情況下……一點點地往側邊「呲呲」地挪動。

  一股混合著檀香和爛水果的味道從門縫裡湧進來。

  咔嚓。


  門縫裡慢慢塞進來一隻慘白的手。

  這隻手沒有指甲,像一截在水中泡脹又風乾的蠟,一點點把門推開。

  噠!

  然後,門外出現個「人」。

  正是白天和謝安打招呼的那個稅吏,穿著青色的皂衣,左手持冊頁右手拿狼毫筆,腰間掛著個發了黑的銅鉦和銅槌子,蒼白的臉皮皺巴巴地貼著顱骨,眼窩深陷如乾屍,散發著爛水果般的屍臭味。

  那個稅吏也早就死了?

  那他白天收的哪門子稅……

  謝安全身的一根根汗毛都豎了起來,額頭湧現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催糧嘍,交稅嘍……草標為記,硃筆勾帳,有錢的稱銀,沒錢的……拿陽壽填倉,陰司簿上不記賒,嘻嘻……」站在門外的稅吏扯著沙啞嗚咽的嗓音,看向院中的趙虎:「你的墳頭稅交了嗎?」

  趙虎沒答話。

  稅吏又問了幾遍,見趙虎還是不答話,就張開裂到耳根的大嘴,露出兩排鱷魚般細密的尖牙,腥臭的唾液順著牙尖滑落在地,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

  稅吏作勢就要進門,忽被門頭那盞「龍王庇佑」字樣的黃燈籠一照,身體發出「呲呲」的炒豆聲。最後稅吏咬牙不甘收回腳步,只站在門外。

  隨即,稅吏又轉頭看向謝安:「催糧嘍,交稅嘍——草標為記,硃筆勾帳,有錢的稱銀,沒錢的……拿陽壽填倉,陰司簿上不記賒,嘻嘻……你的墳頭稅交了嗎?」

  謝安驟然想起白天老道最後的話:陽人至此莫回答,莫回答……

  當時謝安只當那是做法的咒語,此刻回想……竟覺一陣後背發涼!

  更何況,民間素有「鬼問話,不可答」的禁忌。

  只不過謝安之前感覺是一些怪談而已,沒太當回事兒。不想如今真的遇見了,哪敢回答?

  稅吏又問了幾遍,沒聽到應答,就氣急敗壞的轉身,拿起腰間的銅鉦和槌子,一邊敲打一邊挨家挨戶去敲門。

  「噹噹當……

  催糧嘍,交稅嘍——草標為記,硃筆勾帳,有錢的稱銀,沒錢的……拿陽壽填倉,陰司簿上不記賒,嘻嘻……你的墳頭稅交了嗎?」

  「……嘻嘻……你的墳頭稅交了嗎?」

  隨著銅鉦聲和吆喝聲漸行漸遠,院子裡恢復了平靜,瀰漫在周圍的爛水果味也漸漸暗淡下去。

  謝安腿腳一軟,這才發現身上的內襯都汗濕了。

  剛剛那個稅吏……絕對不是人。

  這李家莊……到底怎麼了?


  白天好端端的,一到晚上……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世界似得。

  咕嚕。

  一旁的趙虎咽了口唾沫,嗓音都在哆嗦:「少爺,咱們怕是遇著民俗鬼事了……他娘的真嚇人。要不,我們等明日再走?」

  謝安揣著涼透的湯婆子,思緒逐漸冷靜下來:「這李家莊白天比夜裡還嚇人,不等了。你去摘了門頭那盞黃燈籠,掛在轎廂上,我們連夜離去。」

  「是。」

  趙虎是謝家用了很多年的紅棍,是個練骨的武者,當下幾個縱步衝去摘下門頭燈籠,掛在了門口的轎廂上,「少爺,快上車。」

  謝安也不敢逗留,快速奔將過去跳上馬車。

  駕!

  趙虎揮動韁繩,驅使馬兒快速朝著村口方向奔去。

  坐在轎廂里的謝安還有些驚魂未定,忍不住掀開邊窗簾子往外看,只見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空曠的街道上橫七豎八的躺著一具具發了臭的屍體。

  之前看到那幾個追逐嬉戲的孩童,已直挺挺的躺在地上發了臭。

  還有那個吆喝叫賣的流動貨郎,趴在攤子上已死去多日。

  就連村口那個做法的黃袍老道,此刻竟然也變成了一具裹在黃袍里的乾屍!

  整個村莊都充斥著一股子灰敗枯萎的沉悶氣氛,腐爛的屍臭味撲面而來,令人翻腸倒胃。

  白天還熱熱鬧鬧的村民……竟然沒一個是活人,都是早就已經死去的屍體。

  唯獨……沒在村口看到那個催糧稅吏的屍體!

  「趙虎,快,再快點!」

  趙虎哪敢逗留?只把馬兒趕得飛起。

  一直到馬車衝出了村口,上了官道,謝安才稍許鬆了口氣。遠遠回頭望去,只見整個李家莊上空都被一層暗紅色的霧氣籠罩。

  這李家莊太邪門了。

  謝安捂著胸口,安撫著擂鼓般劇烈跳動的心臟。

  突發的變故,極大的喚醒了謝安潛藏在內心深處的警覺。

  這世道朝廷腐朽,天災頻發,人禍不止,蝗災瘟疫,民不聊生,怨念沖天……

  這也就罷了,如今還出現了李家莊的邪門怪事。

  「我本以為這就是個普通的武俠王朝世界……想著頗有家資就可以躺平一輩子。如今看來……這世界存在著大恐怖!」

  都有妖魔鬼怪了,再有錢也不頂用啊。

  「我好不容易穿越一回,可不能再死了。」


  念及此,謝安狠狠閉上雙眼。

  再次睜開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面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的紅色鏡子,鏡面上還浮現出幾行字幕:

  【萬問武學大模型Lv1:待激活】

  【宿主:謝安】

  【性別:男】

  【年齡:16】

  【身份:青烏縣鹽商謝正堂嫡長子】

  【氣血:0.8(成年男子基準值為1)】

  【精神:0.9(成年男子基準值為1)】

  【武學境界:無】

  【天賦:無】

  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這鏡子就出現了。

  只是有待激活。

  粗略看下來,應該是個類似前世某包某問的AI大模型。只不過這個萬問是個專門針對武學的大模型。

  謝安看向外頭的黑壓壓的群山,緊蹙眉頭。

  「朝廷腐朽,世道爛透,槐樹吊乾屍,夜間催糧鬼……不知我用這武學大模型可否安身立命?」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