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草原上的小黃花
巴西,聖保羅。
手下敲了敲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瓶綠色的草藥膏:「霍先生,這個月是塞拉多那家工廠最後一次寄草藥膏過來。他們要停產了。」
霍冰從文件後面抬起眼,「停產,為什麼?」
「那家工廠就是一個家庭作坊。老廠主年紀大了,子女不願接手,加上綠絨草因為塞拉多草原被開墾,野生採集越來越難,原料成本壓不住,廠子準備關門。」
霍冰沉吟片刻,說:「你讓他們別停產。先給他們打筆錢,我這兩天飛過去看看。」
「好。」
手下放下藥膏,出去了。
霍冰拿起桌上那瓶綠草藥膏看了一會兒。
黃箏拿著報表走進來,看到霍冰正對著一瓶草藥膏發呆。
她八歲就在他手下了,幾乎是被他養大的,從來沒看他發過呆。
「冰哥,這是上個月各個碼頭的報表,我整理出來了。」黃箏走過去。
霍冰回過神,淡聲說:「放這兒吧,我待會兒看。對了小箏,過兩天陪我去一趟米納斯吉拉斯州。」
黃箏掃了一眼他手裡的瓶子,點了點頭,「好。哪天走?我去報航線。」
「就明天吧。」霍冰說。
黃箏點了點頭:「我去辦。」
那瓶草藥膏,原料來自米納斯吉拉斯州內陸的塞拉多稀樹草原,是一種長著絨毛的綠色植物,當地管它叫「綠絨草」。用綠絨草做的藥膏,對治療皮膚敏感有奇效,而且沒有副作用。
有家家庭作坊一直在生產綠絨草藥膏,每個月都給霍冰郵寄。但黃箏知道,霍冰自己並沒有皮膚敏感的問題。
他是幫別人買的。具體來說,是幫「她」買的。
***
灣流G700降落在米納斯吉拉斯州機場。
下了飛機,黃箏陪著霍冰直奔塞拉多草原。
草原旁有一座很小的鎮子。鎮上有家手工作坊。
作坊已經傳了三代,如今的作坊主已經七十多歲了,這輩子沒見過真正的有錢人。
霍冰剛在那間破舊的工坊里坐下,就抬了抬手。黃箏把一張銀行卡交給老作坊主。
作坊主身邊那兩個三十來歲的男子,一個是他兒子,一個是學徒,兩人相視一眼。
黃箏用葡萄牙語說:「霍先生打算把這家工坊連同周邊那片還能採到綠絨草的荒地一起買下來。只要你們每個月能生產足夠一個人的用量,他就支付你們一萬美金。」
作坊主和兩個中年人瞬間變得激動起來,一會兒感謝,一會兒對天禱告。
霍冰緩緩起身,居高臨下看著他們,用葡萄牙語說:「品質要和之前一樣,不然,我的人會找你們算帳。」
說完,他抬腳走了出去。
黃箏跟上來,霍冰說:「去看看原產地。」
在草原上,他們找到了綠絨草。
小小的一株,長得很稀疏。莖部貼著乾裂的土地,頂端頂著幾朵指甲蓋大的小黃花,風一吹就抖。
這麼旱的地,別的草都枯了,就它還在開。
霍冰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朵小黃花。
她已經有半年沒給他打電話了。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那次莊園音樂會。
他確實想幫那個年輕人。有才華的人都需要一根火柴,他一向能幫就幫。
但是那晚,她看著聚光燈下的那個男人,她眼中的欣賞刺中了他。
他從來沒有羨慕妒忌過任何人,但那一晚,他竟然想,如果他不是生來就必須在火里掙命,如果他也能幹淨儒雅……
然後,他就對她說出了那番話。
黃箏站在霍冰身後,嘴張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了:「冰哥,我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霍冰沒接話。
黃箏乾咳兩聲,清了清喉嚨:「冰哥,那隻探出去又收回來的手,才是愛啊。」
霍冰的指尖頓了頓,小黃花的花瓣輕輕一顫。
沉默良久,他淡聲說:「我不適合跟人在一起。我不知道怎麼對人好。」
「你在說什麼?」黃箏用誇張的語氣說,「我和炎哥都是你養大的,你對我們好得沒邊了!」
霍冰沒接話。
他覺得,那是不一樣的。
他怕有一天她會對他失望。他不是她想像中的那個人。
「回去吧。」霍冰站起身,往回走。
黃箏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跟上去。
***
回到聖保羅時,天已經黑了,霍冰徑直回別墅。
剛下車,一位美國的合作夥伴打電話給他說,之前他請他代買的那幅畫,已經買下來了,但花送不了,因為畫畫那個女孩這幾個月都不在加州,她去歐洲採風了,聽說是跟一位音樂家一同去的。
「她不是你的女朋友吧?」朋友問。
霍冰的腳步頓住。
「不是。是一位長輩托我照顧她。」
「哦,那就好。我還想,如果真是你的女朋友,我幫你出氣。不是就算了。」
掛了電話,霍冰站在原地。
他一直不明白她對他到底是什麼,直到這一刻。
他忽然意識到,告別在某些方面和死亡是一樣的,因為二者同樣意味著,某個人他再也見不到了。
如果她真的和別人在一起了,他不會再見她。
但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她,又是他無法接受的。
長久以來,和她分開似乎只是一種離愁別緒,不時縈繞著他。以往他一個人並不覺得孤獨,反而覺得很自在。而現在,每當他安靜下來,仿佛有一根絲線,把他越纏越緊。
而這一通電話,驟然將那根纏繞他的絲線繃斷了,一切歸零。
霍冰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他這麼聰明的人,明明早就栽了,自己卻沒覺察到。
走進別墅,他用了一點時間冷靜下來。
他決定給她打個電話,如果響三聲之內她接了,他就向她道歉,親自飛過去把她帶回來。
他剛準備打過去,她的電話就過來了。
她已經有很久沒給他打電話了。
他接電話時,手指都是僵硬的。
她的聲音輕輕響起:
「霍冰,我還是你養的金絲雀嗎?」
他沉默了兩秒,說:「你從來都不是。」
她又問:「那,我可以跟別人交往嗎?以結婚為前提的那種交往。」
他愣在那裡,一種陌生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
他無法跟她告別,所以只能掛斷電話。
窗外,庭院。風從很遠的地方來,穿過棕櫚樹葉,整片樹林都在搖晃。
他站在窗前,很久沒有動。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