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因果與劍
後山竹林終日浸在微涼的翠色霧氣里，層層青竹交錯遮天，細碎陽光穿過竹葉縫隙，漏下斑駁光點，地面鋪滿乾枯泛黃的竹屑，踩上去輕軟無聲。時笙盤腿坐在一塊平整的青石板上，指尖流轉著近乎透明的銀白因果絲線，無數綿長細線四散延伸，一端纏繞身邊破土的竹筍，一端勾住竹枝棲息的山雀，還有絲絲縷縷飄向山腳村落，牽連住尋常行人、溪邊飲水的牲畜。
距離滄南市那場浩劫已經過去許久，一個月的靜養讓她透支殆盡的精神力恢復大半，可操控因果的方式依舊急躁莽撞。她一心想要將周遭所有生靈的命運牢牢收攏、捆作一體，指尖不斷向內收攏絲線，整張編織成型的因果巨網越繃越緊，周遭竹枝都跟著微微震顫，空氣中浮動著一股壓抑滯澀的力量。每當她加重精神力，緊繃的絲線便不堪負荷，「啪」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細碎光點消散在竹林霧氣中。反噬的衝擊力順著指尖鑽進經脈，震得她手腕酸脹發麻，連著心口都泛起一陣悶痛。
不遠處，周平斜倚著粗壯老竹，長劍松松搭在肩頭，一身樸素灰布衣衫，半點沒有大夏劍聖斬神伐異的凌厲氣場。他手裡捏著一塊桂花糕，慢悠悠咀嚼著，靜靜看時笙反覆編織、崩碎因果網，折騰了近半個時辰，終於開口出聲，聲音穿過層層竹葉，溫和地飄到時笙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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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阿笙，你總是這般硬來，再練多久都參不透因果的真諦。你總想著把世間萬千羈絆死死捆死，執念太深，和我一開始練劍時一心斬盡所有敵人是同一個弊病。」
時笙猛地回頭，額角沾著一層細密汗珠，眼底藏著幾分不服：「哥哥，這怎麼能一樣，因果本就是萬物相連的羈絆，只有完全掌控所有絲線，我才有能力護住想守護的人。當初滄南市崩塌毀滅，無數人命懸一線，我就是串聯全城百姓的因果大陣，硬生生扛下滅城衝擊，才留住一線生機。」
話音未落，她不甘心再次催動能力，漫天銀白絲線自虛空翻湧而出，潮水般向中心聚攏。極致緊繃帶來的失衡瞬間爆發，洶湧的反噬之力直衝心口，時笙悶哼一聲，手腕筋骨傳來尖銳痛感，纖細的因果絲甚至開始劃傷她的神魂脈絡。
周平只是隨意抬了抬手腕，並未拔劍出鞘，僅溢出一縷溫潤柔和的劍氣，靜靜橫亘在混亂躁動的因果網中央。這道劍氣沒有絲毫破壞力，反倒像一層柔軟軟墊，穩穩托住瀕臨撕裂的所有絲線。狂暴的反噬力道轉瞬消散無蹤，方才瘋狂扭曲拉扯的萬千長線驟然安靜，溫順垂懸在竹林半空，再無半分躁動。
他緩步穿過錯落竹枝，走到青石板旁，指尖輕點空中一縷最纖細的絲線，長線遙遙牽連向竹林深處覓食的野兔。
「你看這根線，野兔朝出暮歸，生老病死自有定數。你強行將它與人的命運捆綁糾纏，打亂天地間原本的平衡，最後所有反噬只會盡數落在你自己身上。因果是互通扶持的橋樑，不是囚禁眾生的牢籠，一味禁錮束縛，最後只會兩敗俱傷。」
時笙垂眸望著輕輕晃動的絲線，心底依舊存有顧慮，低聲反駁：「域外神明隨時可能降臨人間，普通生靈毫無自保之力，倘若不提前將眾生因果相連，災禍降臨之時，只會落得全員覆滅的下場。」
周平聞言眼底掠過一絲狡黠，忽然來了玩樂的心思，抬手輕揮，十幾片枯黃竹葉凌空漂浮起來，每一片竹葉邊緣都纏繞著一段獨立的因果絲。
「既然你心裡不服，我們不妨打個賭。」他將剩下半塊桂花糕放在石凳上，定下賭注，「你要完整收攏所有竹葉的因果，全程不能扯斷任何一根絲線，我會釋放劍氣持續干擾你的操控。若是你能穩住整張因果網不碎裂，這盒桂花糕就分你幾塊；可若是中途絲線崩斷，三舅做的一整盒桂花糕，全都歸我。」
時笙有些氣鼓鼓地開口，「喂喂，哥哥你怎麼這樣，明明就是三舅做給我們兩個吃的好不好！」
但話雖如此，時笙還是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凝神靜心，指尖緩緩牽引銀白長線，輕柔包裹住每一片懸浮竹葉。下一秒，周平散出數縷細碎劍氣，如同靈活游魚，在層層絲線間穿梭遊蕩，時不時輕輕蹭扯長線，刻意打亂她梳理整齊的脈絡。
時笙下意識收緊絲線，整張因果網瞬間緊繃變形，邊緣幾縷絲線已經泛起即將斷裂的微光，紊亂的力量再度順著指尖向上蔓延，心口一陣發悶。
「不要和絲線對抗，順著它流動的力道牽引，而非強行拉扯束縛。」周平的提醒適時響起，四散的劍氣褪去所有攻擊性，變得綿長柔和，順著因果絲線的脈絡緩緩流轉，反倒幫她理順了雜亂打結的長線。
時笙聞聲放鬆緊繃的心神，不再執著於收緊捆綁，放緩精神力輸出，順著萬千因果自然流動的軌跡輕輕牽引。方才躁動扭曲的絲線慢慢舒展，層層疊疊鋪成一張輕盈柔軟的光網，竹葉安穩懸於網間，所有因果線各司其職，平穩柔和，再無半分崩裂的危機。
竹林白霧裡，整張因果光網泛著淡淡的銀白色柔光，靜謐又安穩。時笙心頭一松，眼底漾起淺淺笑意，正要開口邀功，轉頭卻看見周平已經走到石凳旁，將整盒桂花糕揣進懷裡，只單獨分出一小塊遞到她面前。
「勉強算你過關，總算摸到一點因果法門的皮毛。」他咬了一口香甜軟糯的糕點，語氣慢悠悠的，「但你必須牢牢記住，真正的守護從來不是禁錮所有人的命運。我持劍三斬神明，斬的是肆意屠戮眾生的惡神，從來不會強行捆住凡人的命途。你的因果絲線，該用來搭建彼此扶持的橋，不該用來困住眾生的籠。」
時笙望著半空舒展自由、隨風輕晃的因果長線，低頭細細琢磨他這番話，沉默良久，指尖輕輕一動，悄悄分出一縷格外柔軟的銀白絲線，遙遙纏上周平肩頭斜挎的劍柄，絲線輕輕晃了兩下，藏著少女細膩又笨拙的心意。
「那我單獨給哥哥你系一根因果線，往後您外出斬除異類、遭遇險境，我能第一時間感知到您的安危，這樣應該不算禁錮他人命運吧？」
周平微微一怔，低頭看向纏在劍鞘上那縷泛著微光的柔軟絲線，原本平淡沉靜的眼底，緩緩漾開一層溫和的笑意。他抬手，任由那根纖細的因果絲穩穩纏繞住劍身，指尖輕輕碰了碰絲線，風穿過竹林，沙沙竹葉聲襯得氛圍格外溫柔。
「謝謝小阿笙了，那這份心意，我收下了。只是記住，這根線是牽掛，而非枷鎖，分清二者，你的因果之力才能真正大成。」
整片竹林安靜下來，陽光穿過青竹落在二人身上，漫天因果絲線隨風輕揚，一老一少站在翠色林間，一執劍，一御因果，周遭儘是平和安寧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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