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雙向承諾
第121章 雙向承諾
米科緩緩睜開眼,亨利伸手將他扶起,
亨利看到米科的眸中的困惑,他便明白米科並不清楚之前發生了什麼。
說明剛才洛洛提對米科治療的過程,米科的意識完全陷入昏睡。
但從洛洛提此刻的神態來看,這對米科來說不定是件好事。
洛洛提在長嘆一聲後,終於開口說話:
「非常抱歉,這件事我可能幫不到你們。」
「可是,他們說你是最出色的心靈巫師!」亨利皺眉道。
「巫師大多自負,誰也不願承認自己不如誰,我年輕時亦是如此,」
洛洛提說著,用他那瘦骨鱗響的雙手,將兜帽罩在頭頂「但我已經老了,早就沒有了爭強鬥勝精力,『最出色』的頭銜,對我來說反而是種負擔,何況哪有什麼最出色,總會有更出色的天才,將我踩在腳底,攀上更高的山峰。」
「就算你這樣說,你也絕對是出色和頂尖的巫師,」亨利堅持地說。
「即使我想否認,但你的確說得沒錯,在我善長的領域,我的確是一流的水準,」洛洛提說,「可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保證我能解決一切難題,就比如眼前的雜症,我無法擺平。」
亨利神情焦急地表示:「可是,若是你都無法解決,我又該去找誰求助呢?」
「我不知道,不過,在我認識的人里,沒有誰有本事幫到你們。」
聽到這裡,亨利怎會聽不懂,沉沉嘆氣道:
「所以,他遇到的問題很嚴重?」
洛洛提聞言,轉眸瞟了米科幾眼:
「豈止是嚴重,我從未遇到過被躁到如此畸形的心靈,我嘗試同感他的心智,卻連我自己都幾乎被蠱惑,我的心智也差點墮落——我很好奇,你們,到底遇到了什麼?」
「海潛者,」亨利回答。
「我聽說他們只會操縱海洋,襲擊船隻,」洛洛提說。
「他們的確這麼做了,但我的船扛了過去,並且將那些人殺死大半,他們這才使用那種詭異的招式,攻擊我們的意志。」
「你說你們殺了海潛者?」洛洛提的語氣昭示他對此並不相信,「他總是潛在海面之下,一般的手段可傷不到他們。
「並非一般手段。」
「什麼手段?」
「無可奉告。」
聽到這裡,洛洛提眯起了眼,透過眼縫仔細打量著亨利。
片刻後,洛洛提又問:
「你是什麼人?」
「一個求助者。」
「告訴我你的身份,」洛洛提說,「你們還沒有支付給我報酬,我不要你們的金子,
只要你回答我這個問題。」
亨利考慮了幾秒,他明白眼前的巫師是認真的,於是嘆了口氣,回答道:
「我的名字沒有意義,但許多人叫我領航者。」
洛洛提笑了:「原來就是你!嘿嘿,我現在算是明白,領航者發現新大陸,靠的不全是運氣!」
亨利沒有心情回應這番話,他嚴肅地說:
「我已經支付了報酬,但你還沒有將我的兄弟治好!」
「而我同樣已經竭盡所能了,領航者,我甚至因此陷入了危險的境地,」
洛洛提的聲音沙啞,且聽不出情緒,
「我治不好他,其他人也同樣難以辦到,他心靈的損傷很嚴重,無法輕易使其在短時間內回復原來的形狀。」
「那如果慢慢來呢?需要多久?」亨利追問。
「也許幾年,也許十多年,」洛洛提緩緩說道,「也許等他老死了,可能未必能夠根治。而且,我大概率是沒有機會活到那個時候。」
聽到這裡,亨利的內心浮現了一絲絕望。
他等不了這麼長時間,何況沒有人保證一定會有結果。
亨利向後一靠,良久後,這才繼續問:
「明明我們都陷入到幻覺當中,為何只有他受到的影響這麼大?」
「他雖然看起來高大,但心思單純,內心空靈如孩童,正因如此,當邪惡的力量與思想,試圖扭曲他的心靈時,便得以長驅直入,沒有任何亂七八糟的東西干擾,」
洛洛提解釋道,
「而你們接受了太多觀念,且欲望煩心,痴念不斷,若還有堅定的信仰,那必然會成為一座壁壘高牆,抵禦侵襲,所以你們受到的影響,遠不及他嚴重。何況」
洛洛提說道這裡,忽然停了下來,亨利不禁俯身追問:
「何況?」
「何況,至於你說你們是陷入了幻覺,對此我抱有質疑。」
亨利眉:「但是其他的巫師,都說這是幻覺。」
「他們未曾親眼見過你們所遭遇的襲擊,只能給出籠統的猜測,如果僅聽描述,我也會猜測那是幻覺,」
亨利看到,洛洛提說話時,被兜帽半遮的瞳孔緊縮起來,
「但我卻能直接與這個漢子的心靈共感,我大致知道你們那天遇到了什麼如果這真的是幻覺,那實在有夠不可思議的。
「幻覺為了達到效果,往往著重強調某種感官,聽覺也好,觸覺也罷,但那天你們所感受到的幻覺,各個感官都太過真實和完美了。
「我擅長心靈巫術,因此也會一點製造幻覺的手段,至少我無法創造出那樣的幻覺。
「還有就是,幻覺終究是人類想像力的產物,大腦無法構造出自我認知以外的東西,
但你們所遭遇的景象,不說別的,單論場景里出現的顏色。
「那些顏色我從未在現實中看到過,我甚至懷疑,那是否是人類的眼睛,能看到的顏色。」
聽到這樣的描述,亨利雖然未能完全消化,但他覺得這位老者說得有道理。
亨利問:「既然如此,那我們遭遇的是什麼?」
「是啊,是什麼呢?」洛洛提躲在兜帽下微笑,「但誰知道呢?至少,我不知道。」
之後洛洛提表示,這一趟來得太值。
結識了傳說中的領航者,又見識了此前從未遇到的情況。
亨利倒是挺佩服他,到這個年紀,竟然還能保有如此濃郁的求知慾。
但他也明白,如果連這位最富盛名的心靈巫師,都無法幫到米科。
那麼米科,恐怕暫時難以克服他的心靈疾病。
洛洛提走後,米科筆直地坐在座位上。
他自始至終沒有多一聲,此刻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米科不懂得控制表情,這說明他沒有聽懂亨利與洛洛提的談話。
亨利伸出手,放在米科的後背上,並沉沉嘆了一口氣。
米科轉過頭,直勾勾地望著亨利,天真地歪了歪腦袋。
幾天後班森已經將船上所需的物質補充完畢,同時也招募到足夠的水手。
不得不說,這個活兒幹得相當漂亮。
要知道這裡是永凍大陸,通用語言可是冰語。
雖然東方社區,尤其是港口城市,會王國語的不少,但畢竟存在不便。
何況,班森還大字不識一個。
維克托對兩金幣號的檢修也已經完成,西里爾則負責指導新加入的水手進行入門培訓。
而亨利也覺得這次待得實在太久了,他已經確定了幽靈船的存在,他絕對不能讓這條幽靈船被他人捷足先登。
何況,誰也無法保證,那個本該只存在海底和陰間的東西,將於何時自動返回它原本的位置。
他必須抓緊時間,於是亨利下令翌日早晨出航。
休息一晚後,亨利回到了兩金幣號。
船員們已經整裝待發,船隻也處在最佳狀態。
班森走上前來,對亨利說:
「頭兒,一切都準備好了。」
「做得好,」亨利點頭。
「不過,頭兒,我們也遇到了一點麻煩,」
班森說道,
「我完全沒有想到,剛剛出航沒幾個月,我們的隊伍就遭遇如此重大損傷。頭兒,我怎麼感覺每次跟你一起出海,都這麼倒霉,還是該說是你有吸引災禍的體質?」
亨利聞言,眯眼朝著班森冷冷一警:
「班森,雖然你也是名揚四海的八大首領之一,但你既然在我的船上,就只是我的蝦米,我不介意一腳踢爛你的屁股。」
「別別!頭兒,我就嘴臭兩句而已,你知道的,我的綽號可是『多嘴」,」班森連連擺手說道。
亨利終究沒有下腳,他還是太心軟了。
若是亨利和某人一樣眶毗必報,那麼班森恐怕要得幾天痔瘡了。
想到這裡,亨利的臉上不禁掛起一抹微笑。
但很快搖搖頭,從思緒中走出,詢問道:
「所以,現在遇到了什麼問題?」
「因為這次的意外,人員的損失過於嚴重,補充船員花去了不少錢幣,再加上補充物資、收集情報等,各種各樣雜七雜八的費用,現在船上已經資金短缺,」
班森一邊著手指頭,一邊說道,
「若不是你和那名巫師達成了交易,節約了一大筆錢,恐怕我非得到歡愉店裡當幾天男棋手,否則眼下估計無法將所有的物資備齊。」
亨利沒有理會班森的俏皮話,而是直接問:
「那麼,你有什麼搞錢的建議嗎?」
「還記得奴隸大王嗎,在他這片海域可算是混得風生水起,我要是問他借一點,他保管會毫不猶豫地出資,之後也絕不會來主動討債。」
亨利直到現在依舊覺得,是自己將奴隸貿易推至眼下的鼎盛格局。
而娜塔莉為他指引的道路是,尋找海盜的正義。
可是,販賣奴隸絕非正義。
他導致無數新大陸的原住民,家破人亡。
東邊世界許多詭異離奇的事件,可能也與此有關。
儘管無數海盜歌頌他的經歷,呼喚他的名諱,將他稱成傳奇。
但他自己卻認為,這是他一生的污點。
亨利現在主要的收入來源,已經變成了在小丑群島收取的船隻入島費。
可他無法避免手下進行奴隸貿易,而小丑群島無疑也給許多奴隸販子提供的便利。
或許在別人看來,他是海洋上最自由的男人。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成為了被各種頭銜和期待束縛的奴隸。
很多事情,早已不受他的控制。
但他無論如何,也不想直接與奴隸販子進行接觸。
而眼下,班森乃是兩金幣號上的一名船員。
亨利絕對不會,讓自己的蝦米去向足以代表所有奴隸販子的人討錢。
因此他果斷拒絕了班森提議:「我不想被熟人知道我們的動向,班森,換個辦法。」
「那只有從事老本行了,」班森道,「海盜最拿手的,自然是海上劫掠。」
如果迫不得已,亨利只有走這條路。
他沒有給出明確的答覆,而是下令道:
「好了,該出發了。」
西里爾卻說:「首領,恐怕不行,艙手還沒有就位呢。」
是啊,現在米科根本開不了船。
然而一個優秀的舵手,需要經年累月的磨練,只靠新招募到的這些人,恐怕難以適應亨利的需求。
不過,雖然自從亨利於翱翔號復出,重新當起海盜以來,他的舵手就一直是米科。
米科的身體素質也的確強大,但他畢竟也是人,也需要休息。
而這些年,當米科休息的時候,亨利則會親自駕駛船隻。
因此,眼下亨利的掌舵技術也不算太差。
「待會兒我來開船,」亨利道,「不過,米科呢?」
維克托正好從樓梯上走了上來,他聽到了亨利最後的問題:
「老爺,咱找遍了,船上沒有米科的身影。」
亨利皺起眉,思考片刻後,下令道:
「做好出航準備,等我回來。」
語罷,亨利離開甲板,重新踏上這片寒冷的大陸。
亨利回到剛才的旅店,來到米科的房間前。
他敲了敲門,呼喚道:
「米科?」
裡面沒有回應,亨利又重複了一遍,依舊如此。
亨利這才推門而入,隨即一眼看到蒙頭縮在被子裡的米科。
他搬了把凳子,坐在床邊。
思考許久後,亨利伸出手,隔著被子,摸到了米科的肩膀。
他在肩膀上拍了兩下,然後將手放在上面。
這樣持續了一陣後,亨利對米科說:
「米科,能和我談談嗎。」
又是片刻的安靜,米科終於回應:
「米科害怕—」
「害怕?難道你怕我?」
「不———米科害怕亨利討厭米科。」
亨利微笑著,揉了揉米科的肩膀。
洛洛提說得沒錯,他依舊是個男孩。
「我怎麼會討厭你呢?米科。』
「因為————米科開不了船了。」
「班森、維克托也不會開船,但你看,我何曾討厭過他們?」
亨利邊說邊撫摸米科的後背,語氣緩慢而耐心,
「米科,我絕不會因此討厭你的。」
「真的?」
「真的,我保證。米科,現在你可以坐好,跟我談談了吧?」
隨後,米科終於掀開了被子,坐了起來。
亨利也不得不抬起頭,仰望米科的面龐。
米科也已經三十多歲,但卻無法從他的臉上,看出絲毫的成熟氣息。
米科還是那個米科,他自始至終沒有絲毫改變。
亨利想起當年那個晚上,他勸說米科放棄翱翔號。
也是在那個晚上,他向米科承諾,他船上艙手的位置,永遠留給米科。
然而,現在卻——
亨利感到有些晞噓,但他明白,不能一直這麼幹坐著。
他問:「我昨天就下令今天出航,你難道沒有收到?」
「米科收到了。」
「那出發時,你為何不在?」
「米科.不敢去。」
「不敢?為何?」
「米科已經無法掌艙了,但米科其他什麼也不會,米科已經是個累贅,船上也沒有米科的位置了。」
「傻瓜」,亨利本想這麼說,但他最終沒有這麼說。
除了「壯漢」的外號,米科的另一個外號是「傻子」,但亨利從來沒有這麼叫過他。
亨利明白,米科不是傻,只是單純。
因此,他絕對不會這樣稱呼米科。
亨利說:「船上怎麼會沒有你的位置呢,你也肯定能夠找到其他擅長的事情,沒有人會將你當成累贅的。」
「可是,米科學東西學得很慢,又笨手笨腳,老愛妨礙到別人,但如果掌舵米科我就能只站在一個地方不動了。」
聽到這裡,亨利鼻子一酸。
原來米科學習掌艙技術的動機,竟然是這樣的「妨礙到別人也沒有關係,你很善良,大家會習慣和喜歡你的。」
「但米科還是擔心—」
「米科,難道你不喜歡兩金幣號嗎?」
「不!米科很喜歡兩金幣號!那是艘好船,又快又堅固,米科駕駛兩金幣號時,總感覺米科和兩金幣號融為了一體!」
「那麼,一定要跟我回去,」亨利將手放在米科的手背上,「兩金幣號不能沒有你。」
米科沒有回話,只是低下了頭。
「唔—」
亨利長嘆一聲,他明白,米科還是沒有下定決心。
於是,他主動提起:
「米科,還記得我們當初的約定嗎?」
「嗯,」米科點頭,「亨利說話算話,米科之後真的一直在當亨利的舵手。」
「但是,米科,那不僅僅是我對你的承諾,也是你對我的承諾。」
米科眯眼皺眉,歪了歪腦袋,顯然是沒有聽懂亨利的意思。
亨利繼續說:
「我會將艙手的位置留給你,而你,也必須一直當我的艙手。米科,雖然你現在開不了船,但總有一天,你一定可以駕駛船隻。」
「米科真的還能再開船嗎?」
「當然,我對此深信不疑,」亨利點頭,「所以啊,為了當那一天到來,你能立即當上我的舵手,你必須留在我的身邊,還是說,你不想再給我開船了?」
「想!」
米科大喊了一聲,然後向前俯身,一把將亨利抱住,
「米科想給亨利開船!」
米科的力氣很大,亨利感覺骨頭都快散架。
但他沒有任何抵抗的意思,只是拍了拍米科的後背:
「跟我回去?」
「嗯..」
米科應了一聲,在亨利的側臉處,用力點頭。
之後,亨利帶著米科返回了兩金幣號。
當班森、維克托、西里爾,看到米科跟著亨利登上船隻後,三人不約而同地咧開嘴角。
西里爾沖米科行禮致意,班森張開嘴,想要說些什麼,但被維克托搶先一步,將腦袋按在了護欄上。
重新站上兩金幣號的甲板後,米科抬頭仰望駕駛台,盯著佇立在那兒的舵台。
亨利走上前去,詢問道:
「現在想試試嗎?」
米科卻搖了搖頭:「不用了,米科現在還沒有準備好。」
亨利聞言,臉上浮現微笑。
他明白,米科也成長了。
「亨利,」米科忽然呼喚了一句。
「怎麼了?」
「米科一定會恢復的,米科一定會重新駕駛你的船隻,』
米科挺立在亨利的前方,正好遮擋了太陽,他的語氣,也如他的身形一般堅定,
「這是米科的承諾!」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