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入主

  入主

  廣播道81號，麗的電視大廈。

  總經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茶水間的咖啡機剛剛停止運轉，殘餘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消散。

  黃錫照靠在自己的辦公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散落著幾份文件，菸灰缸里躺著兩個摁滅的菸頭。

  窗外，廣播道上幾家電視台的招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TVB的藍色標識格外刺眼。

  房間裡坐著三個人，正是如今麗的電視最核心的創作班底，被業內合稱為「麗的三寶」的麥當雄、蕭若元和徐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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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麥當雄斜靠在沙發一角，雙腿交疊，手裡捏著一支煙，卻沒有點燃。

  他今年剛過三十，已經在電視圈闖出了「電視狂人」的名號：做事狠、要求高、脾氣大，但偏偏每一部戲從他手裡過，都能脫胎換骨。

  此刻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微微蹙起的眉頭出賣了他的心思。

  蕭若元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他是麗的的首席編劇，也是麥當雄的黃金搭檔，兩人合作的《鱷魚淚》《天蠶變》至今仍是香港電視史上的經典。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房間裡幾個人的臉上來回遊移，像是在讀一本沒有寫出來的劇本。

  徐小明最年輕，坐得也最靠前，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搭在膝蓋上。

  他是麗的的監製和導演，去年才從演員轉幕後，正是幹勁最足的時候。此刻他臉上帶著明顯的

  焦慮，幾次欲言又止。

  沉默在房間裡瀰漫了好一陣。

  「黃生，」徐小明終於忍不住開口，打破了這片凝滯的空氣，「消息確定了嗎？真的是那個黃家豪買下了麗的電視？」

  黃錫照看了他一眼，緩緩點了點頭：「差不多吧。半島酒店的協議都簽了，就等港府那邊走程序。

  這種事，沒有十足把握，他們不會放消息出來。」

  「天天傳媒————」徐小明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就是那個這兩年才冒起來的電影公司？」

  「對。」蕭若元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做報紙起家，一年前殺進電影圈，開了天天院線，挖了不少人。聽說邵氏那邊都有幾個導演被他們撬了牆角。」

  「可那是電影。」徐小明語氣里滿是困惑和不安，「電視和電影，雖說都是拍東西，但根本是兩回事。他一個外行，收購電視台做什麼？

  我聽說他這個人做生意向來精明，不會無緣無故買一個年年虧本的電視台吧？」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還是把心裡最擔心的話說了出來：「我就害怕一他一上來就壓縮投資，砍製作預算，把值錢的資產拆了賣掉，轉手賺一筆就走。這種事，他也不是沒做過。」

  「你別胡思亂想。」黃錫照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現在新東家還沒有來接手，人

  都沒見到，你怎麼就確定人家要拆骨賣肉？

  「黃生說得對，」麥當雄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沉穩，「在情況沒有明朗之前，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看了一眼徐小明，「你最近在籌備那部霍元甲的戲，心思放在劇本上，別讓這些事分心。

  徐小明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蕭若元放下咖啡杯，慢悠悠地說道：「我倒覺得，未必是壞事。」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你們想想，」蕭若元推了推眼鏡，語氣不疾不徐，「麗的呼聲把咱們當包袱，恨不得早點甩掉。

  這幾年要錢沒錢，要人沒人，咱們幾個能撐到現在，靠的是什麼？不就是一口氣嗎？」

  他頓了頓，「換一個新東家，最差也就是現在這樣。但萬一這個黃家豪是真的想做點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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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徐小明將信將疑，「一個賣報紙出身的————」

  「賣報紙出身的，短時間就把電影公司做到了能跟邵氏叫板的程度。」蕭若元打斷他，「你覺得這種人，是簡單的投機者嗎？」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黃錫照一直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三個下屬你來我往地討論。

  他從煙盒裡抽出一支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里緩緩溢出，模糊了他的面容。

  「若元說得有道理，」他吐出一口煙，緩緩說道，「但也別太樂觀。新老闆是什麼路數，現在誰也說不準。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手頭的事情做好。」

  他的目光掃過三個人，聲音里多了一絲分量：「不管誰來接手，電視台最終要靠節目說話。

  節目好，誰也不敢動你們。節目不好，不用等新老闆來拆，自己就先垮了。」

  麥當雄點了點頭，一直沒有點燃的那支煙被他夾在指間轉了兩圈，最終塞回了煙盒。

  「黃生說得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廣播道上人來人往，「與其在這裡猜來猜去，不如把手頭的事做紮實。若元，《大地恩情》的劇本還差幾集？」

  「三集。」蕭若元答道。

  「三天之內給我。」麥當雄轉過身，目光里有一種沉甸甸的東西，「我要這部戲在台慶之前開拍。新老闆來的時候，咱們手裡得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徐小明也站了起來，臉上的焦慮被一種複雜的神情取代，雖有不安，但也有一絲隱隱的期待：「那我那部霍元甲————」

  「照拍。」黃錫照掐滅菸頭，語氣篤定，「不管誰來，戲照拍，節目照做。麗的電視，還在。」

  四個人在辦公室里又聊了一陣，話題漸漸從收購的傳聞轉回到具體的製作上。

  劇本、選角、檔期、預算————這些日復一日困擾著他們的瑣事，此刻反倒成了一種讓人安心的存在。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廣播道上的霓虹燈次第亮起，將整條街映照得流光溢彩。

  黃錫照送三個人到門口，麥當雄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黃錫照一眼。

  「黃生，」他壓低聲音，「如果新老闆真的來了，你覺得他會動我們嗎？」

  黃錫照沉默了幾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知道。但我跟你說一句實話，一個金融投資家出身的人，絕不是善茬。你們幾個，做好自己的事，別給人留把柄。」

  麥當雄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走廊盡頭。

  幾乎同一時刻，灣仔，天天傳媒辦公室。

  窗外的霓虹燈已經亮起，黃家豪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咖啡早已涼透。張建成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黃生，港府批了。」他將文件遞過去，「收購計劃正式通過，沒有任何附加條件。」

  黃家豪接過文件，掃了一眼上面的公章，點了點頭。

  一切都在預料之中，港府既然當初沒有反對，如今自然不會橫生枝節。

  「好，接下來就是入主工作。」他放下文件，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麗的電視台那邊，總經理還是黃錫照，讓他繼續負責日常運作。

  此人在電視圈經營多年，有經驗也有人望，暫時不動他。」

  張建成點頭，拿出筆記本準備記錄。

  「你去做執行董事。」黃家豪看著他，語氣不容置疑，「把財務和人事這兩條線抓在手裡。

  日常製作我們不干涉，但錢怎麼花、人怎麼用，我們必須說了算。」

  「明白。」張建成合上筆記本，「老闆放心。」

  黃家豪站起身，走到窗前，「另外，我明天陪你去麗的召開全員大會。

  新老闆入主，人心最是關鍵。電視台那些員工現在恐怕正人心惶惶，擔心新東家要裁人、要砍預算、要把電視台拆了賣掉。」

  他轉過身，目光沉穩。

  「我得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來拆台的，是來搭台的。但有一點必須明確：從今天起，麗的電視的時代結束了。」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個已經盤算許久的名字：「改名。叫亞洲電視台。」

  「好的。」張建成說道：「只是這次收購電視台，讓我們背上了沉重利息負擔。」

  黃家豪點點頭道：「這個不用擔心，明年我會安排供股集資。」

  這一次，天天傳媒為了收購麗的電視台，從嘉華銀行貸款2億港幣，用於收購和下一步的投入。

  翌日，上午九時，廣播道81號。

  亞洲電視台大會議室內氣氛凝重，平日裡難得一聚的中層以上管理人員、製片人、導演和編劇幾乎全部到齊。

  長條桌兩旁坐得滿滿當當，後排還加了幾排摺疊椅，有人站著，有人靠在牆邊，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

  「聽說新老闆年紀很輕，做報紙出身的。」

  「做報紙的來管電視台，能懂什麼？」

  「別管懂不懂，人家現在是老闆。我就怕一來就砍預算、裁人。」

  「黃錫照還在總經理位置上，應該能穩住局面吧？」

  議論聲嗡嗡地響成一片，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蜜蜂。

  徐小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筆記本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麥當雄坐在他旁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蕭若元推了推眼鏡，目光在會場裡來回掃視，像是在數人頭，又像是在觀察每個人的表情。

  九點十五分，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所有人幾乎同時轉過頭去。黃錫照率先走進來，步伐穩健，臉上掛著讓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跟在他身後的是幾個陌生人，走在最前面的年輕人西裝筆挺，面容清雋，目光沉穩地掃過會場，腳步不疾不徐。

  幾乎所有人都猜到了他的身份，新老闆黃家豪。

  幾個人魚貫走上主席台落座。黃錫照坐在年輕人左手邊，張建成坐在右手邊。

  黃錫照簡單介紹了台上幾位的身份，沒有多餘的客套，會議便直接進入了正題。

  黃家豪接過話筒，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仁，大家好。我是黃家豪，從今天起，正式接手這家電視台。」

  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吐字清晰，每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會場每一個角落。台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他往下說。

  「我知道，過去一段時間，外面流傳著各種流言，說什麼的都有。有人擔心新老闆來了要裁人，有人擔心要砍製作費，還有人擔心我買下電視台是為了轉手賣掉。」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台下，「這些擔心都很正常，換了誰都會胡思亂想。今天我來，就是要把這些事情說清楚。」

  他把話筒換到左手，語氣變得正式起來。

  「首先，我宣布兩個人事安排。張建成出任電視台執行董事，負責人事和財務工作。黃錫照先生繼續擔任總經理，負責日常營運。」

  話音剛落，台下便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這個安排意味深長，黃錫照留任，穩住了老團隊的心；但空降一個管人事和財務的執行董事，等於把經濟大權捏在了自己手裡。

  「安靜，聽黃生繼續說。」黃錫照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卻讓會場重新安靜下來。

  黃家豪翻開手邊那份厚厚的財務報表，隨手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數字我就不念了，在座各位比我更清楚這幾年電視台是什麼光景。」他語氣平淡，「虧損、

  下滑、被對手壓著打一這些都是事實，沒什麼好迴避的。」

  他將報表推到一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我買這家電視台，不是圖一時熱鬧，也不是有些人猜的那樣，買來拆了賣錢。

  我黃家豪做生意，還沒有賤賣過任何一樣東西。」

  台下鴉雀無聲。

  「我要做的，是讓這家電視台站起來，站到台前，成為這個行業里真正能打的那個。」

  台下有人微微鬆了口氣。徐小明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和身邊的麥當雄交換了一個眼神。

  麥當雄依然面無表情，但抱在胸前的手臂已經放了下來。

  「但是，」黃家豪話鋒一轉，語氣加重了幾分，「要實現這個目標，靠我一個人，靠天天傳媒不斷往裡面砸錢，是遠遠不夠的。最終要靠什麼？靠在座的各位。」

  會場徹底安靜下來，連翻動筆記本的聲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所以，接下來會有一系列改革。」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我不會裁員。但我話說在前頭，不裁員不等於養閒人。

  接下來會推行考核制度，能做出觀眾喜歡的節目、能拿出成績的人，升職加薪，我絕不吝嗇。

  那些占著位置不出活的人，這家電視台不歡迎。具體怎麼考核，我和黃總經理商議後會公布方案。」

  恩威並施，擲地有聲。台下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製作經費不會減少，只會增加。我要的不是省錢，是要把錢花在刀刃上。麗的電視從今天起，這家電視台要改名字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穩地掃過全場。

  「從今天開始，麗的電視正式更名為亞洲電視台。我們要做優質內容的創造者，做有影響力的主流媒體。

  內容不跟風，要有自己的判斷，要有創造力。這些話不是口號，是我對在座每一個人的要求。」

  會場沉默了幾秒，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改名，這比任何人事調整都更具象徵意義。

  麗的電視這個名字用了十幾年，說改就改了，這個年輕人果決得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黃錫照接過話筒，補充了幾句：「黃生的意思很明確，改革不是折騰大家，是給大家創造更好的平台。

  接下來的具體方案，我和張執行董事會在近期公布。今天會議就到這裡，各部門回去正常工作。」

  散會後，人群三三兩兩地走出會議室。徐小明快步追上麥當雄，壓低聲音說：「狂人，你怎麼看？」

  麥當雄腳步不停，嘴角卻微微翹起：「至少有一點可以確定，他不是來混日子的。」

  蕭若元從後面跟上來，推了推眼鏡，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不裁員、不減製作費、還要做優質內容————這個新老闆，要麼是真懂行，要麼是膽子真大。」

  三個人走出大樓，廣播道上陽光正好。徐小明抬頭看了一眼大廈外牆上那塊即將被更換的招

  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緊張，卻也隱隱有些期待。

  會議室里，人已經走空了。

  黃家豪還坐在主席台上，看著空蕩蕩的會場，對身邊的張建成輕聲說了句：「第一關算是過了。真正的考驗，在後面。」

  張建成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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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