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李承安(8k字 求月票)
第166章 李承安(8k字 求月票)
青州東南,群山自平原盡頭起伏而上。
玄天宗的山門便立在其中最高的兩座峰巒之間,山石砌成的門樓經年受風,檐角已經染上一層暗青色,門後石階穿過蒼松與雲霧,直往山腹深處而去。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天色才亮不久,值守弟子正在門前換班。
幾名雜役挑著兩筐新采的靈果從側道上山,竹筐隨著腳步輕晃,露水順著葉尖滴在石階上,更遠處偶有劍光躍出林梢,轉眼又落回晨霧之中。
如今的青州東南一帶,共有三家坐鎮金丹中期真人的宗門,玄天宗便是其中之一。
山門之內,議事殿的兩扇厚門已經合了許久,殿外弟子添過兩回茶,又將送進去的空盤收出來,屋中爭論的聲音仍未停歇。
長案兩側坐著十餘名築基長老。
有人面前的茶早已涼透,也有人拿筆在攤開的輿圖邊寫了幾行小字,主位上的鄭宗主聽完最後幾句爭執,抬手往下按了按。
「道衍宗的事先放一放吧,玄關真人雖已坐化,但門中仍有三位金丹初期真人,幾百年積下的家底也還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何況兩宗相隔太遠,我們一時伸不過手去。」
殿內稍稍安靜,身穿灰袍的陶長老將茶盞推到一旁。
他開口道:「道衍宗可以緩,那雲林宗呢?落霞宗那幾道新規施行以後,咱們近幾年也不太好過,若是這次還只在旁觀,怕是連口湯都落不著。」
對面的阮長老隨即接過話頭。
「山下的人前幾日遞迴消息,余真人近來一直閉門不出,看樣子傷得不輕,而且她的壽元本就所剩無多,門中又遲遲無人結丹,若消息屬實,這樣的機會再等上百年未必能有。」
「正是這個道理。」
「即便咱們不動,也會有其他人出手,到時讓人搶在前頭,再想插手可就晚了。
「雲林宗離山門不過數千里,豈能同道衍宗一概而論。」
長案兩旁的話一下多了起來,坐在末位的一名長老等眾人說過一輪,才皺眉提醒道。
「諸位莫忘了,青禾宗同樣離雲林宗不遠,而且陸星遙前段時間又晉升了金丹中期,若論地利,他們並不比我們差。」
有人不以為然地笑了一聲:「陸星遙晉升金丹中期不假,可青禾宗這些年底蘊淺薄,又後繼無人,他真敢為了雲林宗同咱們爭?」
「可他若當真伸手了呢?」
這一問落下,幾名方才還爭著說話的長老各自看了看,鄭宗主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殿中便重新靜了下來。
「余真人受創之事還要再查,在消息坐實以前,誰也不許擅自驚動雲林宗。」鄭宗主掃過眾人,殿中的雜聲盡數停下。
「若此事是真的,這杯羹玄天宗自然要分,只是事情須得徐徐圖之,至於青禾宗—槍打出頭
鳥,他們若願意先走這一步,正好替我們探探路。」
先前爭得最急的陶長老也坐了回去,抬手將輿圖轉了半圈。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里,眾人又把雲林宗周邊的幾座坊市、舊日來往的附庸家族和幾條商路重新商討了一遍。
有人提起幾封多年未曾啟用的舊信,也有人叫來殿外執事,低聲吩咐了幾句,輿圖上添了三處墨點,鄭宗主看過以後親手捲起,收進了袖中。
待殿門再次打開,日光已經越過廊柱,落在門前的青磚上。
眾長老陸續起身告退,陶長老跨過門檻,又停下來問道:「宗主,再過幾年便是青州問道會了,這一回的人選可要提前定下?」
鄭宗主已經離開座位,聞言停了一下:「照舊便是,門內先辦選拔賽,還是前三入選。」
陶長老猶豫片刻,試探道:「那硯秋呢,宗主也打算讓他參加選拔?」
鄭宗主這才想起自己那名弟子。
他背著手想了一陣,點頭道。
「去吧,問道會頭名的獎勵是一份天地靈物,他再過幾年也該築基了,我雖信他十拿九穩,但多一重保障總不是壞事,正好出去見見別家同輩也好。」
「沈師侄若去,哪還用什麼保障。」阮長老笑道,「這回問道會的頭名,只怕已經姓沈了。」
其餘幾人也笑著附和,有人夸沈硯秋劍術出眾,有人已經提前說起問道會後的慶功宴。
鄭宗主聽得無奈,擺了擺手道:「行了,少在這裡替他吹噓,都散了吧。」
笑聲隨著眾人一同出了議事殿,山風從大開的殿門灌入,將香爐里積了許久的一截灰吹落下來口一年後,松嵐峰。
清早的陽光越過院牆,照在牆根一排花盆上。
幾株開得正好的蘭草舒展著葉片。
旁邊還混著兩盆路遠隨手移回來的山花,花瓣上沾著細小水珠,一隻青色小蟲伏在葉背,被木勺落下的水一衝,慌忙張開翅膀飛向籬邊。
路遠今年一百三十九歲,正提著一隻木桶在院裡澆花。
峰下隱約傳來弟子說話的聲音,似乎有人趕著去早課,腳步與笑聲順著山道遠去,灶房那邊升起的炊煙則貼著林梢散開,帶來一點淡淡的米香。
小粉一早便沒了影,多半又打著巡山的名頭去了山下。
至於今日會有哪個弟子的靈果少上兩枚,或是晾在院外的衣袍多出幾個蹄印,那只能算他倒霉了,路遠心裡默默道了個歉。
路遠把最後半勺水分給一株有些發蔫的花,腦中卻還在想著法拉第籠的事。
兩年下來,試驗總算不再像最初那般舉步維艱。
青紋玄鐵也能承住雷紋珠的大部分力量。
可籠內回弧始終未能徹底解決,若一道雷劈下來,籠子好好的,裡面的人卻被四處亂竄的雷弧電個半死,這東西自然談不上什麼完成度。
他正盤算著要不要把接合處再換一種布置,院外響起叩門聲,神識一掃,來的是一名宗門執事。
路遠放下木勺,過去打開院門,那名青衣執事躬身行禮道:「路長老,宗主有請。」
「宗主?」路遠回頭看了一眼還沒澆完的兩盆花,「可有說是什麼事?」
執事搖頭道:「宗主沒有交代,只讓我請長老過去一趟。」
「行吧,我知道了,辛苦你跑一趟。」
那執事再次行禮,轉身沿山道離去,路遠把木桶提到廊下,也往主峰去了。
主峰長階依山而上,越往高處,山下的說話聲便越淡。
偶爾有弟子迎面下來,見到路遠後停在階邊行禮,待他走到最高處那座院落,檐角的銅鈴剛好被風吹響了兩聲。
路遠抬起手,指節尚未落在門上,院內已經傳來裘景和的聲音。
「路長老,請進。」
院內仍是先前的模樣,石桌擺在庭中,桌旁一壺清茶正冒著熱氣。
裘景和坐在樹蔭下翻書,見路遠進門便合起書頁,和氣地笑道:「路長老回宗已有三年,住得可還習慣?」
「習慣,太習慣了。」路遠拱了拱手。
他忽然又想起最近從松嵐峰傳出去的那些話。
趕忙補上一句:「宗主,我這陣子可沒有再哄其他弟子參加試驗,薛明川和羅謹也都是自願的,契書上白紙黑字,您若不信,我現在便回去取。」
裘景和無奈搖頭笑道:「我找你不是為了這件事。」
「那便好。」路遠放下心來,在石桌另一側坐下,「宗主今日找我所為何事?」
裘景和把手邊一冊卷宗推了過來:「先看看吧。」
路遠疑惑地接過卷宗。
最上面一頁記的是數月前的一樁慘案,山外一座村落一夜之間再無活口,待有人趕到時,幾戶人家的院門還開著,灶里還留著燒過的柴。
往後幾頁則是幾名散修在商道附近遇襲的記錄,屍身上的儲物袋與法器盡數不見,其中還有兩名鍊氣後期修士和別宗弟子。
類似的案子零零散散列了十餘起,遇害之人的名字擠在頁尾,墨跡深淺不一。
路遠越看眉頭皺得越緊,他把卷宗放回桌上,遲疑道:「宗主,這些事......同我有什麼關係?」
裘景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路遠看著他的神情,坐直了些。
「您不會覺得是我乾的吧?宗主,我承認自己近來是喜歡拿雷電試人,可那都是正經試驗,我這一年連山門都沒出去過,更不可能跑去屠村殺人,我這輩子「誰說是你乾的了?」裘景和放下茶盞,頗為無語地打斷了他。
路遠的話停在嘴邊,抬手撓了撓頭:「那宗主的意思是?」
「前些日子,門中幾名弟子外出辦事,恰好撞上了卷宗里這名邪修,最後只有一名內門弟子借遁符逃了回來,那弟子看清了對方的臉,也認出此人曾是青禾宗弟子。」
裘景和說到這裡,翻開卷宗後面一頁:「戒律堂派出一支追捕小隊,結果無人回來,而戒律堂主前段時間被我派去外面辦一樁事,眼下一時半會幾也趕不回宗門。」
「那也該由戒律堂繼續查吧?」路遠還是沒有聽明白,「大不了等堂主回來,總比把我叫來合適。」
裘景和抬眼看他:「因為此人同你的藏書閣有關。」
路遠一愣,裘景和已經繼續問道:「你可還記得李承安?兩年前由內門轉為執事,後來分去了藏書閣,就在你這位護閣長老手下當差。」
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上一屆內門排位賽,李承安當時仍坐在首位,聽旁人說,他已經接連數屆拿下頭名,一手金系術法凌厲非常,在內門弟子裡名氣不小。
只是那張排位榜基本每五年都會換人,可李承安卻在上面停得太久,路遠後來才知道,此人早已不算年輕,兩年前年滿六十,便按宗規轉成了執事。
這條規矩並不苛刻,內門弟子每年所用的丹藥、靈石和講法名額都遠勝外門。
六十歲後還未築基,往後邁過這一關的機會便已微乎其微,宗門總不能拿路遠這種古稀還能築基的異數來定常例。
讓他們轉任執事,既能繼續留在門中,也可給後來弟子騰出位置。
路遠記得去年還有人向他報過,說李承安已經辭了差事,準備歸鄉養老。
他當時只在名冊上看了一眼,誰料此人離宗以後,竟成了邪修。
「就是他?」路遠忍不住又把卷宗拿了起來,「他為何要做這些事,難道是卡在鍊氣圓滿多年,一時想不開?」
裘景和輕嘆道:「李承安這個人,我以前留意過,論鬥法,門中許多同境弟子都不如他,甚至一些親傳弟子也未必能勝。」
「可他的體質生來有缺,這麼多年始終沒有長老願意收他為親傳,他心有不甘,我可以理解,但這不是他成為邪修、濫殺無辜的理由。」
路遠聽到這裡,將卷宗往前推了推,仍想再掙扎一下。
「可宗主,我這護閣長老平日也就管管書,戰力實在淺薄,李承安既能殺光戒律堂的追捕小隊,萬一我真被他越境斬了,青禾宗的臉面可就保不住了,要不還是讓大長老走一趟?」
裘景和端著茶斜了他一眼:「那你便是我青禾宗有史以來最大的築基之恥,到時我一定替你大辦喪儀,讓整個青州都來送你最後一程。」
「呃,倒也不必辦得這麼風光。」路遠尷尬地撓了撓頭。
「此人從藏書閣離山,你身為護閣長老本就有一份失察之責,何況你一個築基修士,還有小粉在,若連鍊氣修士都拿不下,還當什麼長老。」
裘景和從袖中取出一隻細頸瓷瓶,又拿出一張顏色暗黃的符籙:「瓶中是李承安從前留在宗門的精血,以靈力激發這張符,它自會替你指路。」
路遠盯著桌上的兩樣東西,嘆了口氣,知道推脫不掉了,最後一併收進袖中:「好吧,我儘快動身。」
他起身告辭,剛走到院門前,迎面便遇見一名背劍青年,來人神情清冷,見到路遠後停下腳步,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路長老。」
「季師侄。」路遠也朝季成林點了點頭,同他錯身而過。
季成林走進院中,門扇尚且敞著,路遠才走下幾級石階,身後便傳來他比平日更冷幾分的聲音。
「師父,為何不讓我去斬了李承安,他受宗門供養多年,如今卻大肆屠戮,還殺了戒律堂的同門,簡直忘恩負義,我從前竟還覺得他為人不錯。」
路遠在石階上停了片刻,抬眼望向山外層層疊疊的峰巒,又摸了摸袖中的瓷瓶,搖頭往山下走去。
同一日,青州東南的一片山林里,長空湛藍,幾團白雲停在遠處山脊上方。
茂盛枝葉在山風中舒展,一條清溪自林間穿過,水流越過淺褐色的卵石,發出連綿輕響,偶爾有銀白色的小魚貼著石縫一閃而逝。
溪邊的濕泥上留著幾枚新鮮獸印。
一隻翠鳥落在橫出水面的枯枝上,才低頭啄了兩下羽毛,密林深處猛地傳來一陣枝葉折斷聲,成群山雀受驚而起,黑壓壓掠過樹冠。
「師父,快醒醒,別睡了!」
許川撞開齊腰高的蕨草沖了出來,身上的青衫早已叫樹枝與利刃撕得不成樣子。
左臂大半被鮮血浸透,腰側還有一道深長傷口,血水順著衣擺滴落,他的右腿也受了傷,每次踏上山石,腳下都會不受控制地一歪。
這一路上,他已經在識海中喊了不知多少遍,平日總愛在耳邊數落他的蒼老聲音始終沒有回應,識海里只剩下一片沉寂。
身後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破空聲,許川連頭也沒回,整個人便往前撲倒。
一道細長金光擦過他的髮髻,釘入前方樹幹,金芒隨之一震,樹皮與木屑頓時朝四周飛濺。
許川借著前撲之勢滾下溪岸,肩背在亂石上接連磕過,落進水裡時險些連手中的短劍也脫了手。
他顧不得傷口浸水帶來的刺痛,撐住溪底站起,踩著齊膝深的水流往下游奔去。
林中很快多出另一道身影,來人一襲深青色長衫,看上去不過三十餘歲,面容溫和,袖口卻沾著幾處已經發暗的血跡。
李承安落在溪邊一塊岩石上,抬手一招,那道金光便從樹幹中拔出,化作三寸長的金色飛梭,重新懸在他指間。
「把東西留下,我可以給你一個痛快。」
許川咬著牙沒有回頭,一把扯下被樹枝勾住的半片衣袖,縱身躍向對岸。
李承安五指張開,指間又浮出五枚相同的金梭,數道金光貼著水面追來,所過之處蘆葦齊斷,溪面也被劃開一道道雪白水痕。
金光從許川背後追上,他右腳踩住一塊斜出的卵石,腰身借力橫移,正中的一枚金梭擦身而過,另外兩枚卻在半途折轉。
一枚割開他的右肩,另一枚自他肋下穿過,帶起一蓬血花。
許川跟蹌幾步,扶住岸邊老樹才沒有倒下。
他反手拍出一張符籙,大片灰白煙霧沿溪岸涌開,人已經趁機鑽入一片糾纏的老樹根下,將呼吸與氣息一併收斂起來。
「師父..
煙霧外的腳步停了一會兒,李承安的聲音隔著溪水傳來:「許道友,你那位師父呢?這一路喊了這麼久,怎麼還不來接你?」
許川心中一沉,這才知道自己先前有幾次不慎失聲被聽了去。
他沒有答話,只死死按住腰間傷口,又扯下一小片染血的衣角,從儲物袋裡摸出一張折好的紙雀符,把血布壓在紙雀腹下。
「東西可以給你。」許川一邊往符中送入靈力,一邊啞著嗓子道,「你先退到溪對岸。」
李承安似乎笑了一聲:「我只答應給你一個痛快,什麼時候說過放你走?」
巴掌大的紙雀無聲鑽出樹根,貼著水面飛向下游,很快便沒入對岸草木,帶出一陣斷斷續續的窸窣聲。
許川縮回樹根後面,連氣也不敢多喘一口,識海中卻仍沒有等來半點回應。
數年前,自稱清徽天君的老者自他頸間玉佩中甦醒,寄居進許川的識海,他斷掉的仙路才重新有了轉機。
在老者指點下,他學功法、尋靈物,還進過幾處少有人知的遺蹟,短短几年便從一個連宗門考核都過不了的五靈根修十,修煉到了鍊氣六層。
這進境速度,比之地靈根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那老者每隔一段時日便會陷入沉睡,第一次出現這種情形時,許川守著玉佩熬了幾天幾夜,幾乎以為自己才得到不久的機緣就要消失。
後來老者自行醒來,相似的沉睡又發生過幾次,有時幾日,有時更久,好在每次都能醒來,許川才逐漸放心下來。
這一次,老者卻在他進入秘境的前一晚睡了過去,那處秘境本就是老者此前替他指出的機緣,同行好友也已約好。
許川試了許久,始終沒能把人喚醒,不過最後還是依照留下的線索進了山,誰知入內不久,他們便遇見了另一夥修士。
追殺他的李承安便在那伙人中。
當時他對外只顯露鍊氣七層修為,一路待人和氣,每逢有人被禁制困住,他總會在最後關頭出手幫上一把。
那時眾人只覺得他為人穩重,願意照應修為較低之人。
如今回頭再看,李承安從來沒有第一個踏進險地,那些恰到好處的援手,不過是為了讓他們繼續替自己探路,好坐收漁翁。
兩隊人因此暫時結伴,合力闖過秘境中的機關與妖獸,直到最後那間石室打開,塵封多年的寶匣自玉台中升起,李承安才露出鍊氣圓滿的真正修為。
最先倒下的是與他一同進來的幾人,那幾人一路最信任他,首到金梭從背後穿過要害,臉上還帶著來不及散去的錯愕。
許川身前那名好友只來得及舉起半面破盾,盾面與胸膛便被一同洞穿。
眾人此前在秘境裡消耗太大,又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擋不住一名藏了修為的鍊氣圓滿修士。
混亂中,玉台被術法掀翻。
那隻寶匣順著碎石滾到許川腳邊,他抓起東西,借著一張珍藏許久的遁符衝進側面的狹道,這才從那間石室里逃了出來。
樹根外忽然響起幾聲踏過碎石的輕響,隨即一路朝著下游去了,一枚金梭也貼著溪面追入遠處的草叢。
許川仍舊沒動,直到那陣聲音徹底聽不見了,才慢慢鬆開壓住傷口的手。
可他剛把半邊身子挪出樹根,一道金光便從下游折返而來,擦著他的手背射入泥中,金梭上還掛著方才那隻紙雀,早已燒得只剩半片焦黑符紙。
「故意同我說話,就為了放走這東西?」李承安的聲音隨之從煙霧後傳來,「倒還有些小聰明。」
許川顧不得那陣發冷的心悸,揮劍磕開金梭,藏身的老樹根也被緊隨而來的數道金光撕碎。
他從飛散的斷根與泥水間衝出,貼著溪岸繼續往下游逃,李承安已經從後方追至,六枚金梭在
他身側聚散不定,接連落向許川後背。
山溪到了前方便陡然轉急,岸邊橫著一棵被雷劈倒的巨木。
許川縱身踏上濕漉漉的樹幹。
才奔到一半,一枚飛梭便從下方穿過,巨木應聲斷裂,他隨著墜落的樹幹一同摔向亂石,右腿重重撞在凸起石角上,眼前霎時泛起大片黑影。
李承安正要躍下溪岸,許川按在斷木上的兩張火符已經亮起,烈焰裹著碎木迎面捲去。
李承安身前的六枚金梭驟然合攏,交錯成一片金光,將撲到近前的火焰盡數隔開,等他抬袖掃開煙塵,許川已經拖著傷腿衝進前方林木。
「我原以為你只是運氣好,沒想到還藏了這麼多手段。」
李承安望著林間滴落的血跡,抬手抹去袍角沾上的一點灰,「都是你那位師父教的?」
許川胸口發冷,腳下卻不敢有半分停留,他體內靈力已經所剩無幾,只能把最後一張輕身符拍在腿上,借著那點微弱靈光翻過前方山坡。
山坡背面是一道狹窄石谷,兩側岩壁長滿深綠色苔蘚。
溪水從谷底穿過,前方卻被一片新塌下來的山石堵住,只余水流能從石縫中滲過去,許川衝到亂石前,試著攀了兩次,受傷的右腿都無法使力。
後方樹葉簌簌而落,李承安已經到了谷口。
許川扶著石壁轉過身,臉上滿是汗水與泥污,他知道再逃下去也只會把後背留給對方。
他索性將短劍橫在身前,暗中運轉清徽天君教過的一門搏命秘法,丹田裡幾乎枯竭的靈力重新湧向四肢,幾處傷口也隨之加快滲血。
李承安看著他擺出的架勢,並未急著動手:「怎麼不喊了?你那位師父看來是不會來了。」
「他老人家只是覺多。」許川吐掉嘴裡的血沫,雙手握緊短劍,「你再等等,取你狗命。」
李承安笑了笑,這荒郊野外的,難不成他師傅還能從他身上鑽出來,只當他是窮途末路。
隨後六枚金梭在他身側依次散開,淡淡金光映得兩邊濕漉漉的岩壁忽明忽暗。
許川忽然一腳踢進溪中,水花混著泥沙迎面揚起,藏在掌心的最後兩張符籙也同時飛出,火光貼著兩側岩壁卷開。
六枚金梭瞬間交錯到李承安身前。
將逼近的火焰撕出一道缺口,許川便從那片尚未散盡的火光里沖了出來,短劍上泛著最後一點青芒,直取李承安胸口。
李承安並指前點,三枚金梭迎著劍鋒撞去,另外三枚則從火光兩側繞開,短劍只支撐了片刻便從中折斷。
許川沒有後退,左手屈指一彈,一根藏在袖中的銀色法針無聲飛出。
李承安偏頭避讓,護體金光也隨之亮起,但那枚法針還是擦過他的臉側,在顴骨上留下一道細小血痕。
這一擊耗盡了許川強提起來的最後一口靈力。
李承安五指猛然握攏,數枚金梭同時折轉,其中一枚穿過許川右肩,餘下幾枚重重撞在他身前。
許川的護身靈光只支撐了一瞬便碎裂開來,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砸在身後的岩壁上,胸口傳來的悶響令他眼前一黑。
他張口吐出一大口血,撐著斷劍想要爬起,穿過右肩的金梭已經將他釘回石壁,另一枚則停在喉前,鋒刃映著溪面跳動的日光。
李承安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痕,低頭看向許川,笑了一聲:「呵呵,有點意思,區區鍊氣六層,竟能傷到我。」
金梭又往前送了少許。
許川頸間立即滲出一道血線,他仰頭避不開,只得急聲道:「等等,我交出來,那隻寶匣就在儲物袋裡,我現在便給你!」
「早些交出來,你也能少受些苦。」李承安朝他伸出手,「拿來吧,我可以給你留一具全屍。
許川呼吸急促,沾血的左手艱難摸向腰間儲物袋,意識已經在一次次失血中變得模糊,識海里只剩下一聲斷斷續續的師父。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儲物袋時,沉寂多日的識海深處泛開一道波紋。
與此同時,西面的長空忽然響起一聲劍鳴,一柄飛劍破開雲影,一劍西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