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藏書閣(求月票)
第161章 藏書閣(求月票)
傍晚時,山間起了涼風,路遠在院裡悶了半日,便推門出去走走。
隔壁院門恰在這時打開,一名灰袍老者從外面回來,鬚髮已經花白,腰間掛著一枚長老玉牌,瞧見路遠站在門前,先笑著拱了拱手。
「老朽齊鶴年,今日剛住進來,不知道友如何稱呼,又是哪裡人士?」
「路遠,一個四處漂泊的散修。」路遠回了一禮。
「原來是路道友。」齊鶴年上下打量他兩眼,「道友也是來議青蒼會契的?」
路遠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搖頭道:「不是,齊道友是為此而來?」
「附近幾家宗門每隔幾年便聚上一回,互通些尋常靈材,今年輪到青禾宗牽頭。」齊鶴年拍了拍腰間裝著文書的儲物袋,「老朽奉宗主之命過來應契,也算跑一趟腿。」
「原來如此。」路遠隨口問道,「不知齊道友來自哪一家宗門?」
「丹陽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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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遠方才還算隨意的神色頓了一下。
「道友說的是哪一家?」
齊鶴年也愣了愣,不過還是再次說道:「丹陽宗,離青蒼山往南三千餘里的丹陽
宗。」
丹陽宗。
路遠在心裡又念了一遍,忽然想起田守成夫婦前些日子托他的那樁事,沒想到還沒等他尋人遞話,丹陽宗的長老先住到了隔壁。
「齊道友,你門中可有一個叫田禾的弟子?」路遠問道,「年紀大約二十上下,生得有些胖,應當在外門做雜役,算是我一個親戚家的晚輩。」
「田禾?」
齊鶴年皺著眉想了片刻,還是搖了搖頭。
「不瞞道友,門中雜役弟子不少,老朽平日又不大過問外門瑣事,一時實在想不起這個名字。」
「無妨,我只是隨口一問。」
路遠並不覺得意外,田禾資質尋常,又只是個雜役弟子,齊鶴年身為築基宗門長老,鍊氣八層,沒聽說過再正常不過。
一月後,青蒼山上的春意又深了一層,內門院落外的山花已經開遍石縫,晨風一吹,細小的花瓣便順著長廊滾出老遠。
薛明川卻無心賞花,一大早便衝進羅謹的院子,抬手將門拍得砰砰作響。
「羅謹,好了沒有,長老授令禮快開始了!」
房門從裡面拉開,羅謹披著外袍站在門後,頭髮還沒束好,瞧見薛明川這副火急火燎的模樣,眼皮都懶得抬。
「離正禮還有一個多時辰,你急什麼?」
「去晚了還有前排嗎?」薛明川大步進門,壓低聲音說道,「門裡原先那十二位長老,有親傳的早就收了,沒收的這麼多年也沒見動靜,這位新長老可不一樣,門下一個弟子都沒有,咱們若去得早些,往前面一站,萬一他瞧我一表人才,當場動了收徒之心呢?」
羅謹系衣帶的手停了一下,轉過身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薛明川今日收拾得格外齊整,內門青袍漿洗得平平整整,長發束得一絲不亂,腰間還繫著一條淡青玉帶,連靴面都擦得沒有半點灰塵。
「怎麼樣?」他張開手轉了半圈,「有沒有幾分親傳弟子的氣度?」
「你腰上那條帶子,好像是我的。」
院裡安靜了片刻。
薛明川低頭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把衣擺理平。
「你我多年的交情,借一日怎麼了?」
「你什麼時候借的?」
「昨晚。」
「我昨晚不在院裡。」
「所以沒來得及當面同你說。」薛明川拍了拍他的肩,「放心,等我拜入新長老門下,從此一飛沖天,絕不會忘了你這個舊友,得空一定常下凡來看看你。」
「雖然仙凡有別,但我從不忘本。」
羅謹無語將他的手挪走,隨後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敞開的衣箱。
「這位先生,請您先把腰帶還我。」
兩人一番爭執之後,等趕到主峰前時,授令禮已經過去大半。
寬闊的青石廣場上站滿了弟子,最前方擺著數排座椅,門中長老與各堂執事依次落座。
高台四角立著青禾宗旗,青色旗面在風中舒捲,香案里的三炷長香已經燒去一截,淡淡煙氣斜斜飄向雲外。
「都怪你,早說了借我一日,還非要搶回去,嘖,你看耽擱了吧。」薛明川踮起腳往前看,入眼全是烏壓壓的人頭。
「我跟你說,萬一我沒被收為弟子就全怪你。」
羅謹低頭看了看他腰間那條臨時換上的舊布帶,冷笑一聲:「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沒有把我整套衣裳都借走?」
薛明川自知理虧,不在與他爭辯,拉著他便往前鑽,碰見外門弟子便拱手賠個笑,說一句「師弟勞駕,讓半步,嘿嘿。」
若遇見相熟的內門弟子,又壓著嗓子說自己有事要找凌長老,一路側身挪步,就這麼擠到了前幾排。
被他借過路的一個少年回頭望了半天,小聲嘀咕道:「薛師兄怎麼每回都有事找長老?」
旁邊同伴把他往回拉了拉:「人家認識的長老多,別擋路了。」
薛明川只當沒聽見,剛站穩便在第一排末尾瞧見了一張熟面孔,那人一襲尋常青袍,小粉伏在他腳邊,脖子上還多系了一條嶄新的紅綢。
他眼睛頓時一亮,抬起手便要招呼。
「路遠」
羅謹趕緊將他的胳膊拽下來。
「你犯什麼病?」羅謹瞪了他一眼,「宗主還在上面說話,你亂喊什麼?」
「就前面那個,我認識。」薛明川用下巴指了指。
羅謹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看見一張陌生面孔,還沒來得及細問,高台上的裘景和已經再次開口,廣場前後隨之安靜下來。
薛明川二人趕來時,裘景和的話已經說到後半截,此刻他立在香案前,目光從台下眾弟子臉上掃過。
「青禾宗今日添一位長老,召你們來認一認人,往後在山中遇見,莫要鬧出不識自家長輩的笑話。」
說到這裡,裘景和稍作停頓。
「這位新長老,早年也曾是我青禾宗外門弟子,只因五靈根進境緩慢,沒能通過外門考核,不得不離開宗門,後來在外漂泊百餘年,從未斷過修行,終於在古稀之年破開靈海,踏入築基。」
廣場上響起一陣壓不住的低語。
許多弟子原本只知道門中要添一位長老,直到此時才聽說這段來歷,後排一堆五靈根弟子驚訝地抬起頭,震驚的看向宗主。
裘景和等台下稍稍靜了一些,才繼續說道:「除此之外,與這位長老相伴百餘年的夥伴,如今也已有二階中期修為,今日之後,同樣會留在宗內。」
「二階中期?」
後排有人脫口而出,四周很快又響起一陣議論。
一名內門弟子忍不住同身旁人說道:「新長老是築基初期,再加上一位二階中期的靈寵,豈不是除了賀長老他身旁那人趕忙踩了他一腳:「授令禮上排長老高低,你嫌戒律堂近是不是?」
薛明川也聽得發愣,半晌才冒出一句。
「我草?」
羅謹看了他一眼。
「五靈根,古稀築基,還有一頭二階靈寵?」薛明川喃喃道,「這新長老究竟吃什麼長大的?」
「路長老的事例也告訴我了我們,靈根不代表一切,只要你足夠勤奮,沒有什麼是不
可能的,所以加油吧,弟子們。」隨後高台上,裘景和朝第一排抬了抬手。
「請路長老上台受令吧。」
第一排末尾,路遠隨之起身,小粉也抖了抖耳朵,跟在他身後踏上石階。
薛明川還在念叨二階中期,羅謹卻已經瞧見了台上的人,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路遠走到高台中央,朝台下眾弟子拱了拱手。
「路遠,見過諸位同門。」
羅謹指著台上,聲音都有些結巴:「那、那個人,你方才不是說認識他?」
薛明川順著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想也沒想便答道:「對啊,我們可是無話不說的好兄」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先卡住了。
薛明川看看高台上的路遠,又看看站在一旁的宗主,嘴巴一點點張開。
路遠也在這時發現了他,眼中帶著笑,抬手朝這邊輕輕擺了兩下。
羅謹看看台上,又看看已經說不出話的薛明川,眼睛也跟著睜大了。
「壞菜了。」他喃喃道,「還真讓你這狗東西飛升了?」
高台上,裘景和把一枚墨綠色令牌交到路遠手中,令牌正面刻著青禾二字,背面則是路遠的名字,入手沉甸甸的,靈光在字跡間緩緩流動。
陸星遙隨後上前,將疊放整齊的長老衣袍遞給他,那衣袍也是青色,只在領口與袖緣多了幾道銀紋。
「路長老,先前提過的領差一事,可想好了?」陸星遙的聲音直接傳入他耳中。
「已經想好了。」路遠以神識回道。
「符堂主事一席正空著,你是二階符師,門中沒有人比你更合適。」陸星遙面帶笑意,手上仍保持著遞衣的動作。
「你若肯領下這一處,我可以作主,待你晉升築基中期與後期時,宗門分別將二階中品、上品符籙傳承無償予你。」
二階傳承在外面有靈石也未必買得到,即使宗門內他是長老,也是需要海量積分兌換的,陸星遙給出的條件已經很厚,不過路遠卻沒有猶豫。
「多謝副宗主厚愛,只是我更想去藏經閣,聽說護閣長老一席如今正好空缺。」他頓了頓,如實說道,「而且我手裡已有二階中品與上品的符籙傳承。」
陸星遙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遞衣的手也停了短短一瞬。
他原以為路遠只是僥倖得到一份二階下品傳承,沒想到後面兩階也已齊全。
「藏經閣也好。」陸星遙將衣袍遞穩,聲音轉而在高台上響起,「你能以五靈根之資走到今日,這份道心難得,往後在門中安心修煉,築基之上還有金丹,盡可再往前望一望。」
路遠捧著衣袍,朝他鄭重一禮。
「多謝副宗主勉勵。」
山風卷過高台,四角青旗獵獵作響,台下弟子在執事引領下齊齊見禮,一聲「見過路長老」從廣場前方傳到後方,又越過石欄,落進下方翻湧的雲海里。
路遠站在台上望去,數千張年輕面孔擠滿廣場,有人好奇,有人激動,也有人仍在伸長脖子打量小粉。
半晌後,路遠也抬手還了一禮。
禮畢以後,各堂執事領著弟子依次退場,廣場上的人散得很慢,許多人走出老遠仍在回頭,實在是這位新晉的路長老履歷太讓人震撼了,同時也讓許多底層弟子重新燃氣希望。
薛明川被羅謹拖在人群里,幾次想往高台這邊擠,最後還是被兩名維持秩序的執事擋了回去。
路遠也隨凌絕去換長老衣袍,待高台前只剩幾名收拾香案的弟子,裘景和才轉著手裡的摺扇,笑眯眯看向陸星遙。
「算盤落空了吧,沒把現成的二階符師拐去替你守符堂當免費苦力吧。」
陸星遙搖了搖頭:「我確實沒想到,他手裡會有完整的後續傳承。」
「人在外面活了一百多年,總會有些自己的機緣。」裘景和把摺扇一合,眉梢的笑意還沒散去。
陸星遙側過臉:「看我碰一回壁,你便這麼高興,別忘了你才是宗主,符堂空著也有你一份頭疼。」
裘景和像是沒聽見,背著手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小調,腳下生出一片雲光,慢悠悠朝主峰後方飛去。
陸星遙看著那片雲光遠去,搖頭笑了一聲。
丹陽宗南面的靈田被正午的太陽曬得發白,田壟之間幾乎找不到一處陰影,濕潤的泥土蒸出一股草根與水腥混在一起的氣味,連平日叫個不停的蟲子都躲進了葉底。
幾名雜役弟子趁著午間歇息,擠在田邊一棵老槐樹下,有人摘了草帽扇風,有人抱著水葫蘆往嘴裡灌水,只有不遠處的一塊靈田裡,還有個人彎著腰翻土。
那人身量不高,生著一張圓臉,腰腹也比同齡人厚實些,正是田禾,他的灰布短衫早被汗水洇透,貼在後背上,每一鋤落下,都能帶起一片被曬熱的泥土。
「田禾,別幹了,過來歇會兒吧。」樹下有人喊道。
田禾直起腰,拿袖口擦了擦額上的汗,朝那邊憨憨笑了一下。
「你們歇吧,我把這一壟翻完。」
「差這半壟地,難道還能多發你一塊靈石?」說話的孫大成嘆了口氣。
「咱們這種沒天賦也沒家底的人,能進丹陽宗看幾年山門,已經算祖墳冒煙,往後就算考核沒過被遣下山,好歹也見過真正的仙家是什麼模樣,回村里夠吹一輩子了,你何苦這麼拼,真把身子熬壞,什麼都剩不下。」
田禾低頭看了看腳邊還沒翻開的泥土,沒有接話,只換了只手握鋤,又一次彎下腰去。
樹下幾人見勸不動,也就不再喊他,水葫蘆在眾人手裡傳了一圈,話題很快轉到昨晚膳房那鍋少了油水的菜上,槐葉投下的細碎陰影隨著日頭一點點挪動,田禾身後的新土也一寸寸往前延伸。
不知過了多久,靠外的一名弟子忽然放下水葫蘆,慌忙站了起來。
「長老來了。」
方才還東倒西歪的幾人一下全直起了腰,草帽來不及戴,衣襟也顧不上整理,匆匆在田邊站成一排,田禾聽見動靜,也趕緊放下鋤頭,從靈田裡跑了出來。
來人正是齊鶴年,他沿著田埂一路走來,灰袍下擺沾著幾粒塵土,幾人參差不齊地向他見禮,他仿佛沒有聽見,走到田邊便停了下來。
「誰叫田禾?」
幾名雜役弟子齊刷刷轉過頭。
田禾被那些目光推在中間,臉色一下白了,猶豫片刻才顫巍巍舉起手。
「長、長老,我叫田禾。」
齊鶴年幾步走到他面前:「你就是田禾?」
田禾看著近在眼前的長老玉牌,腿肚子都有些發軟。
「長老,您別趕我走,我雖然學東西慢,但我幹活真的很用心,藥田、靈田我都沒有偷過懶,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齊鶴年聽得眉頭直皺,抬手打斷了他。
「誰說要趕你走了,我來問你一件事,你家中可有什麼修士親戚?」
田禾茫然地眨了眨眼。
「譬如一位已經築基的長輩。」齊鶴年又提醒道。
聽見築基兩個字,田禾這才想起前些日子收到的那封家書,信是父母從家中寄來的。
說祖父年輕時有位極要好的朋友,前陣子回來尋到了家裡,那位路爺爺已經成了築基修士,還說以後若有機會,會托人照看他一二。
他當時把那封信來回看了幾遍,怎麼想都覺得太過離奇,只當父母知道他在雜役院過得辛苦,特意編些話來寬他的心,後來忙起田裡的事情,也就漸漸拋到了腦後。
「好像————是有一位。」田禾自己也不太確定,「我爹娘說,他叫路遠?」
齊鶴年眉毛一抬,臉上立刻有了笑。
「哎呀,你早說嘛。」
他一步跨進田裡,彎腰將田禾方才放下的鋤頭拿了起來,順手擱到田埂陰涼處,又重新端詳了田禾一遍,越看神色越和藹。
「我方才遠遠瞧見你,便覺得這孩子一表人才,又肯吃苦,把你放在雜役院翻土,實在是屈才。」齊鶴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隨我去內門,你這樣的弟子,早該好好栽培才是。」
田禾愣在原地,半天沒有跟上。
「內、內門?」
「不錯。」齊鶴年笑道,「留在雜役院做什麼,從今日起便是內門弟子。」
樹下那幾名雜役弟子的嘴一個比一個張得大,孫大成看看田禾,又看看齊鶴年,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兩個字。
「築基?」
齊鶴年這才像是想起旁邊還有一群人,臉上的笑意一收,回身呵斥道:「都圍在這裡做什麼,歇夠了便趕緊幹活,今日分下去的田壟都翻完了嗎?」
幾人慌忙抓起鋤頭與草帽,一窩蜂散進田裡。
「來,這裡日頭毒,咱們先去內門說話。」
田禾暈暈平平跟著他走上田埂,走出十幾步還回頭望了一眼,孫大成手裡握著鋤頭,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看他,直到旁邊人碰了碰胳膊才猛地回神。
等一老一少的身影轉過田邊小路,孫大成第一個壓不住聲音。
「田禾家裡居然有築基親戚?」
「他不是說自己家裡一個修士都沒有嗎?」
「那可是築基修士,一句話便能讓齊長老親自來找人————」
「前些日子我還替他打過半桶水,你們說,他以後會不會記得我?」
「半桶水你也好意思提,我昨兒還分了他半個餅呢。」
孫大成一鋤落進土裡,翻起大塊泥土,忍了半天還是朝田禾離開的方向看去,旁邊幾人嘴上說著快些幹活,聲音卻一個比一個壓不住。
田壟一行行鋪向山腳,正午的日光白得晃眼,那些壓低又忍不住拔高的說話聲飄過一畝畝靈田,隔著老遠仍能聽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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