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私生子(求月票)
第160章 私生子(求月票)
主峰院門在身後合攏時,檐角那隻銅鈴正被山風吹得輕輕作響。
路遠隨凌絕往山下走,小粉踩著石階跟在後頭,四隻蹄子噠噠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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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宗主的意思,只要核查無誤,這事多半便成了。」凌絕回頭看了一眼,見路遠神色還算平靜。
便又說道,「既然如此,有些門裡的事情,我先同路兄簡單說說,你也好有個準備。」
「凌師兄請說。」
凌絕腳步一頓,臉上露出些無奈。
「路兄以後還是別這麼叫我了。」他嘆了口氣,「我如今仍是築基初期,你身邊卻跟著一位二階中期的靈寵,真要論起來,該是我叫你一聲師兄才對。」
「不不不。」路遠連忙擺手,「達者為師,而且師兄這些年又一直在宗內,以後我少不得要請師兄照拂,哪能剛回來便亂了稱呼。」
凌絕看了看他,半晌只得搖頭。
「罷了,先各叫各的吧。」
兩人已經走出主峰,山道從幾株青禾古木之間穿過,樹冠遮住了大半日光。
細碎的亮斑隨著枝葉晃動,一路落在石階與二人的衣擺上,欄外雲霧緩緩翻湧,遠處幾座側峰只露出蒼翠的峰頂。
「門中長老每人都要領一攤差事,並非掛個名、按月領供奉便成。」
凌絕繼續道,「我如今替執事殿看著內門考課、弟子調遣這些雜務,除此之外,護山殿、藥園、藏經閣與四藝堂,也都有長老坐鎮。」
路遠聽到藏經閣三個字,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急著開口。
「各處的差事不同,能調動的人手與每年的供給自然也不同,像護山殿和執事殿,能做主的事情多些,所得也多些,只是出了事情也躲不過去。」凌絕笑了笑。
「這些地方如今都有主事之人,倒是四藝堂下的符堂一直空著,平日只由幾名執事照看,你既是二階符師,去了正合適,宗主與副宗主大約也會勸你領下這一處。」
「我會仔細想想。」路遠點點頭,隨後問道,「師兄,宗內如今共有多少位築基長老?」
「算上你,正好十三位。」
「境界如何?」
「築基後期一位,中期四位,餘下都是初期。」凌絕說到這裡,偏過臉看了他一眼,「不過你和旁人不同,若把小粉道友也算上,除了賀承岳長老,門中只怕你是第
二。
走在後面的小粉聽見自己的名字,抬起腦袋哼了一聲,也不知聽沒聽懂。
路遠笑著拍了拍它,隨即問道:「賀長老便是那位築基後期?」
「不錯,他入後期已有些年頭,在一眾長老里資歷也深。」凌絕順著石階往下走了幾步,聲音漸漸低了些。
「路師弟,門中如今也不是一條心,這話我本不該在事情尚未落定時便對你說,只是等你真坐上長老之位,再聽人東一句西一句,反倒不好分辨。」
路遠沒有接話,只安靜等著下文。
一隻羽色雪白的靈禽從雲下飛來,繞著古木盤旋半圈,落在橫出山崖的枝頭。
凌絕等它收攏翅膀,才繼續說道:「青州之戰後,東南一帶一些宗門因為站錯隊,日子都不好過,」
「前幾年道衍宗的金丹中期玄關真人坐化後,跌出了東南一帶第一列,而副宗主前些日子晉升金丹中期,青禾宗便補進了東南一帶的第一列。」
「所以門中有人想往外爭一爭?」路遠問道。
「賀長老便是這個意思。」凌絕道,「他主張趁副宗主突破不久,趁此機會向外擴張,門中也有幾位長老贊同。」
「不過四位築基中期的長老更想先穩住家底,畢竟青禾宗剛從大戰里緩過一口氣,若再與周邊幾家處處相爭,誰也說不好會鬧到哪一步。」
路遠想了想:「宗主與副宗主呢?」
凌絕沒有立即回答,直至轉過一處臨崖的彎道,四下再看不見旁人,才輕聲說道:「副宗主嘴上從未明說,不過這些年執事殿送上去的幾樁爭議,他多半都准了往外走的法子。」
「至於宗主,則更願意守成,宗主雖只是金丹初期,卻坐鎮青禾宗多年,門中舊人、
各處執事與山下產業,還有其他宗門的關係網,大半都同他有牽連,副宗主縱然修為高出一籌,也不可能事事越過他。」
「說到底,還是各有所求。」
「誰修行不是如此。」凌絕苦笑了一下,「賀長老困在築基後期多年,若還想摸一摸金丹的門檻,靠如今那點供給遠遠不夠,且副宗主年歲不大,自然也還想再往上走。」
「而四位築基中期長老與宗主前路所剩不多,自然更看重宗門安穩,至於剩下那些長老,有人跟著賀長老能多分一處產業,有人受過宗主提攜,站在哪邊也不奇怪。」
他頓了頓,又道:「我把這些告訴你,只是叫你心裡有數,並不是要你跟著我選,憑你與小粉的本事,兩邊早晚都會來尋你,你先看清楚了,再決定該同誰走近些。」
路遠緩緩點頭。
山風自崖下湧來,將二人衣袖吹得鼓起,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鐘聲,沉沉越過十二座側峰,林間驚起幾隻鳥雀,凌絕也就此收住了話頭。
兩人下到半山時,人聲重新多了起來,石階兩旁不時有弟子經過,或抱著書冊,或背著藥簍,見到凌絕便停在路旁行禮,等三人走遠才繼續趕路。
一名內門弟子從下方匆匆迎來,額上還帶著薄汗,到了近前先向凌絕見禮,又湊到他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凌絕眉頭很快皺了起來。
「內門弟子為了爭一間修煉室動手,還把聚靈陣砸壞了?」
那弟子面露難色:「兩邊都說是對方先動的手,外門趙執事壓不住,需要請長老過去一趟。」
「叫他們先在執事殿等著,我今日「凌師兄去忙吧。」路遠擺了擺手,「我正好也想四處走走,許多年沒來,有些路都快認不出了。」
凌絕猶豫片刻,還是從腰間解下一塊墨青色令牌,遞到他手中。
「那我先去一趟,這塊令牌你帶著,沿途若有人攔問,給他看一眼便是,客院在東邊,順著廣場後的竹徑走到底就能瞧見。」
路遠接過令牌:「師兄放心。
凌絕又囑咐兩句,才隨那名弟子快步下山,很快轉過一片竹林,不見了蹤影。
路遠目送二人走遠,將令牌在手裡掂了掂,正要招呼小粉繼續走,旁邊一株松樹後忽然探出半個身子。
那人約莫二十來歲,一身內門弟子的青色衣袍,身形修長,眉目也算周正,方才大概正在樹下歇腳,正好看到凌長老與路遠這一幕,此時左右瞧了瞧,才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
「這位道友。」年輕弟子壓低聲音,「你與凌長老是什麼關係?」
路遠打量了他一眼,鍊氣八層,在這個年紀已經算不錯,模樣也挺帥,只是比自己年輕時差了那麼一點,嘖。
「你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有些好奇。」年輕弟子憨憨笑道,「凌長老平日可不會把自己的令牌借人,道友莫非是他新收的弟子?」
「你當真想知道?」路遠也把聲音壓了下來。
年輕弟子連連點頭:「想,太想了,路兄有所不知,我這人若碰見一樁事沒弄明白,晚上能翻來覆去睡不著,內門裡人送外號薛三問,便是說我凡事不問夠三遍不罷休。」
路遠看著他那雙亮得出奇的眼睛,心裡一樂,朝他勾了勾手指。
年輕弟子立刻把耳朵湊了過來。
「實不相瞞。」路遠貼在他耳邊,鄭重其事地說道,「我是凌長老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年輕弟子渾身一僵,猛地縮回脖子,嘴巴也跟著張開。
「你、你————」
「噓。」路遠豎起一根手指,又將凌絕那塊令牌從袖中露出一角,「此事門中沒有幾人知道,我也是看你投緣,才肯同你說。」
年輕弟子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那上面刻著凌絕的名姓與長老印記,青光流轉,確實是真的。
他咽了口唾沫,連忙朝四周看了一圈。
小粉站在一旁,歪著腦袋看了看兩人,低頭繼續拱石縫裡的草根。
「兄弟放心,我一定替你保密。」
「你若說出去,我倒不會拿你怎麼樣。」路遠把令牌收回袖中,神情依舊嚴肅,「至於凌長老會不會找你,那就不好說了。」
年輕弟子的腰背一下挺直了。
「絕不會有旁人知道,大家都曉得我薛明川嘴嚴得很,除了薛三問,我還有個名號叫守口小郎君。」
路遠疑惑道:「你方才不是只有一個外號?」
「我名號多。」薛明川乾咳一聲,「也有人叫我千面小郎君,不過這都不打緊,路兄只管信我。」
「好,那便信你一回。」
薛明川得了這句託付,接下來果然不再追問凌絕的事,只是不時看路遠一眼,幾次張了張嘴,又自己忍了回去。
山路到了這裡漸漸平緩,前方幾條岔路分別通向演武場、四藝堂與弟子住處,一群外門弟子抬著剛曬好的藥草經過,見到薛明川,紛紛喚了聲薛師兄。
薛明川一一應了,還停下來替走在最後的少年扶住將要散開的竹筐,又重新勒緊草繩,嘴上不忘叮囑道:「下回多繞兩圈,真在半路撒了,藥園的師叔可不會替你們撿。」
那少年紅著臉道了謝,跟著同伴匆匆走遠。
路遠瞥了薛明川一眼:「你在門中人緣倒是不錯。」
「那是自然。」薛明川挺了挺胸,「我這個人旁的本事不敢說,認得的人肯定多,路兄往後想打聽誰,儘管來找我。」
他說完才想起自己剛聽見的秘密,又趕緊補了一句:「當然,凌長老的事除外,我一個字也不會提。」
前方的廣場比路遠記憶中寬闊了許多,青石地面被來往腳步磨出溫潤的光,一側立著三面高大的任務木牌,十幾名弟子擠在下面抄錄。
另一側的演武台上傳來兵刃相擊聲,圍觀者不時喝一聲彩,靠近膳堂的那條路上還有飯菜香氣飄來,幾個剛下課的少年端著木碗蹲在檐下,正為最後一塊燉肉爭得臉紅脖子粗。
小粉聞見香味,腳下不知不覺偏了過去,路遠一把揪住它的耳朵,才沒讓它混進那群弟子中間。
「客院就在那邊。」薛明川指向廣場東側一條幽靜竹徑,「路兄頭回來未必找得到,我帶你過去。」
「那便勞煩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薛明川說完抿了抿嘴,又朝四周望了一眼,悄悄把聲音壓得更低。
穿過竹徑,外面的喧鬧很快被密密的竹葉隔開,客院沿著山坡一重重排下去,白牆青瓦,院前各掛著一塊小木牌,風裡能聽見竹梢相互擦碰的沙沙聲。
薛明川把人送到院門前,又將哪處打水、哪處喚雜役弟子說了一遍,這才告辭,臨走出幾步,還回身朝路遠用力點了點頭。
路遠笑著關上院門。
院子不大,兩間正房,一間偏屋,牆角長著一株不知名的老藤,嫩葉剛爬上半邊木架,屋裡床榻、桌椅一應俱全,連窗下都擺著一張竹製搖椅,只是許久沒人住,桌面上積了層薄灰。
路遠挽起袖口,開窗掃塵,又從水缸里舀水將桌椅擦了一遍,小粉幫不上忙,便在院裡轉來轉去,最後挑中牆根一塊曬得發暖的青石,舒舒服服趴了上去。
等一切收拾妥當,已過了午後,凌絕忙完執事殿的事情回來一趟,取回令牌,又替他叫人送來被褥與一壺新茶,沒坐多久便再次離開。
路遠沏了杯茶,往窗下的搖椅里一靠,隨著竹椅細微的吱呀聲,想起了凌絕先前說的那些差事。
符堂自然最合他的身份,二階符師坐鎮一處堂口,無論供給還是說話的分量都不會差,只是符堂每日要收符、驗符、分派符紙硃砂,門中弟子出了岔子也少不得來問,真坐進去,清閒不到哪裡去。
相比之下,他更中意藏經閣。
護閣長老的供給或許不如符堂主事,但勝在事務少,平日只需看守閣樓、核驗出入令
牌。
對如今的他而言,那些差補多一些少一些並不要緊,真正值錢的是那滿閣書冊,雖然宗門最珍貴的書籍在宗主府之上,不過藏書閣的書也夠他如今看了。
他這些年走過不少地方,手裡也積了許多功法、雜書與殘卷,可散修能接觸到的東西終究零碎,有些疑問單憑自己閉門琢磨,難免有所疏漏青禾宗傳承多年,藏經閣里哪怕只有幾本舊人札記,興許都能讓他少繞一段路。
說起來,他這趟回來,本就有一半是奔著這些書來的,尤其是其中與金丹雷劫有關的記載。
搖椅輕輕晃著,窗外的竹影從桌角慢慢移到牆邊,小粉曬夠了太陽,進屋將腦袋往他腿邊一擱,很快打起了細細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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