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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落葉歸根(求月票)

  第145章 落葉歸根(求月票)

  五年,轉眼過去。

  這一年入秋,雲屏山東南七八百里外,鄭家塢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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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塢堡建在兩山夾峙的谷口,青灰石牆高有數丈,牆頭箭樓一座連著一座,只是堡內屋舍雖還齊整,演武場上操練的子弟卻稀稀拉拉,比起早些年,冷清了不少。

  堡門口那兩尊石獸也有些年頭沒人打理了,獸首的縫裡,積著舊年的枯葉。

  一輛青篷馬車搖搖晃晃到了堡門前,車簾掀開,下來一個拄杖的乾瘦老者,正是顧承昌。

  七八百里的路,擱在年輕那會兒不算什麼,如今卻是走一程歇一程,足足磨了小半個月。

  鄭家的下人顯然早得了吩咐,也不通傳,引著他七拐八繞,進了堡後一間密室,隔音禁制一起,任憑外面打雷也聽不見。

  這些年兩人碰頭的地方,從青石鎮的茶棚,換到鎮口的茶樓,如今又換到了這間密室,一處比一處隱蔽。

  鄭百川早候在裡頭了。

  一見顧承昌進門,他騰地站了起來,滿面紅光。

  「死了?」他搶著問,「路遠那個老賊,死了?」

  「這等好消息,你傳訊給老朽便是,何必親自跑這一趟。」他嘴上關切,嘴角卻怎麼也按不住地往上翹。

  顧承昌沒吭聲。

  他拄著杖,慢吞吞地挪到桌邊,慢吞吞地坐下了。

  鄭百川臉上的紅光淡了幾分。

  「————怎麼?」他小心翼翼地問,「難道,還沒死?」

  顧承昌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是還沒死。」他道,「不過快了,大約,就是這幾個月的事了,他如今,已經下不得床了。」

  鄭百川的眉頭擰了起來。

  這老東西,怎麼能活到這份歲數,違反生物常識啊,已經嚴重衝擊了他的信仰。

  他想不明白,不過事到如今,也懶得再糾結了,橫豎人馬上就要死了,那便好辦。

  他重新落座,這才發覺顧承昌那張臉不太對,一臉灰敗,眉眼耷拉著,哪裡像個來報喜的。

  「人都快死了,你還愁眉苦臉做什麼?」他皺眉問道。

  顧承昌只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隨後,他往椅背上一靠,旁若無人般地,翹起了二郎腿。

  鄭百川的眼皮跳了跳。


  什麼情況?

  這是覺著任務完成了,翅膀硬了,敢在老朽面前拿喬了?

  他臉色剛沉下來,顧承昌開口了。

  「鄭老。」他說,「我也時日無多了,未必,能挺得到路遠前頭。」

  鄭百川勃然大怒。

  「什麼意思!」他一拍桌子,「老朽不是剛給你備了一份龜——」

  話到一半,他忽然記起來了。

  好像,已經過去五年了。

  這一記起,火氣躥得更高了。

  「你耍老朽?」他眯起眼,聲音冷了下來,「你把那份龜苓膏,轉手給那路老鬼了?

  不然他怎麼可能又活了五年!」

  「你沒腦子嗎。」顧承昌翻了個白眼,語氣要多懶散有多懶散,「我這副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份膏要是給了他,我怎麼可能活到今天,墳頭草都換兩茬了。」

  鄭百川一噎。

  也是,五年前那會兒,這老東西的身子他是親自驗過的,油盡燈枯,鐵定熬不過那個冬天。

  「那路遠又是怎麼回事,他怎麼就又活了五年?」

  「他自己撞的運。」顧承昌道,「五年前他親口與我說的,說他運氣好,撿漏了一枚千年龜苓膏。」

  鄭百川一口氣堵在胸口,半天沒上來。

  他冷冷地看著對面。

  顧承昌翹著二郎腿,眼皮半耷拉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跟五年前那個還要看他臉色說話的人,判若兩人。

  呵。

  鄭百川心裡明鏡似的,這老東西自知壽元無多,如今是死也不怕了,自然也就不怕他了。

  他沖他發火也沒有意義,就算殺了他,也無濟於事。

  他壓下心中怒火,懶得計較,扭過臉去,在心裡把山上那個一百多歲還賴著不死的老東西,翻來覆去罵了幾遍。

  狗屎東西。

  顧承昌走後沒幾日,鄭家議事廳里,起了一場不小的風波。

  起因是老祖發了話,要再購一份千年龜苓膏。

  鄭家家主一聽,當場就急了。

  他接任家主還沒幾年,攤上的,卻是族裡幾十年來最難的一本帳。

  「老祖,萬萬不可啊!」他連禮數都顧不上了,「上一份膏,已經耗去我們半數家底,如今各房的月例都在減,庫里是個什麼光景,您不是不知道,再購一份,鄭家,就真的運轉不動了啊!」


  鄭百川坐在上首,沉默不語。

  這些,他何嘗不知道。

  可他不甘心。

  從當年鎮外那間茶棚算起,他等了快六十年,砸進去的靈石丹藥,早就數不清了,如今眼看著只差最後幾個月,就差這臨門一腳,讓他退?

  何況他比誰都清楚,錯過這一回,鄭家這輩子,就再沒有指望摸到二階家族的門檻了。

  這些年為著這樁事,族裡能變賣的產業變賣了大半,連他自己洞府里攢的那點老底,也一件一件填了進去。

  而且他真的不年輕了,當初是自己說要熬死路遠,可眼下呢,他一個築基修士快要被一個鍊氣士熬死了,他下了黃泉,也死不瞑目啊。

  「老祖。」家主見他不語,把心一橫,「恕晚輩直言,您怎麼就篤定,那路遠是真的不行了?萬一,他是在糊弄您呢?」

  「退一步說,就算他這五年真躺在床上,您又怎麼篤定他撐不過下一個五年?萬一,他又尋到了一份龜苓膏呢?」

  「老祖,我們好好過日子,可以嗎?」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幾乎帶上了哀求,「這個計劃,就放棄了吧。」

  廳里靜了半晌。

  鄭百川抬起眼來,眼裡布滿了血絲。

  「路遠今年,已經一百二十多歲了。」他一字一句道,「這是鍊氣士的極限,任憑你天大的機緣,也只能就此止步了,他絕無可能,撐過下一個五年。」

  「至於龜苓膏,此物雖延得了壽,卻破不了鍊氣士的壽數極限,說到底,他只是修復壽命的寶物。」

  「他死定了。」

  這番話,一半是說給家主聽的,另一半,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事到如今,他眼睛已經紅了,這場局,他退不出去了。

  鄭家家主望著上首那雙通紅的眼睛,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勸,深深嘆了口氣,退出去了。

  議事廳里,只剩下鄭百川一個人,和一桌涼透了的茶。

  又是五年,倏忽而過。

  這一年,路遠一百三十歲了。

  這一日清晨,大雪紛飛。

  雪落了一整夜,院牆上積起厚厚一層,參地里蓋著雪,一壟一壟,只看得出些起伏的輪廓。

  屋裡攏著炭盆,小粉在炭盆邊上攤成一團,呼嚕打得四平八穩。

  案前,路遠提著筆。

  為了這一張符,他從入冬前便開始蓄養精神,符紙挑的是存貨里最好的一批,墨,也是頭天夜裡新調的。


  筆尖在符紙上遊走,靈力順著筆鋒一路沉下去,符紋一道疊著一道,紙面上漸漸亮起一層極淡的青光。

  最後一筆,收鋒。

  青光往紙里一沉,符紙一顫,安定了下來,符面紋路間透出一層溫潤的光澤。

  成了。

  路遠擱下筆,把那張符舉到眼前,端詳了許久。

  二階下品,縮地符,逃遁能力極佳,他第一眼就相中了此符。

  從拿到傳承那日算起,整整十年,畫廢的符紙摞起來能裝滿一間屋子,總算,叫他畫成了第一張。

  自此,他便是一位二階符師了。

  這門手藝,從青禾宗那會兒算起,到今日,他整整畫了一百多年了。

  他把符收好,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雪粒子撲簌簌往裡灌,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一百三十年了。

  從崇文書院裡那個不起眼的五靈根算起,修到今日,二階初期的修為,二階下品的符師,再加一頭二階中期的小粉,這份實力,擱在哪裡都算得上一方強者了。

  縱使在金丹宗門,也是座上賓了。

  說起來,修仙界遠沒有他當年想的那麼恐怖。

  他原先總以為,等自己築了基,也不過剛夠看,畢竟前世那些小說里,哪個不是築基不如狗,金丹遍地走。

  事實證明,小說終究是小說,就說當年的青禾宗,堂堂金丹宗門,坐擁兩位金丹修士,門下也不過十二位築基長老,更遑論旁的地方,尋常修士一輩子,怕是連個築基都難得見上一面。

  當然,青州這些年是個例外,連元嬰都打出來了,不過那樣的年景,誰也不想再來一回。

  路遠關上窗,拍了拍小粉。

  「看家。」他道,「我去去就回。」

  雪沒停,路遠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踱到了家主院外。

  顧承昌這五年,又硬生生苟了過來,頭兩年路遠還納悶,後來氣血一探,得,八成又是一枚千年龜苓膏,鄭家這回,怕是連褲子都當出去了。

  不過這一回,顧承昌是真到頭了。

  進了屋,下人打起帘子,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屋裡炭盆燒得極旺,窗關得嚴嚴實實,一絲風也不透。

  顧承昌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兩頰深深凹陷下去,雙眼直勾勾地望著床頂的橫樑,眼珠都懶得轉一下。

  路遠在床邊坐下,探了探他的氣血。

  微弱得像風裡的一縷遊絲,就是這幾天的事了。


  「承昌啊。」路遠開口,聲音放得很緩,「老夫,時日不多了。」

  床上的人一聽這話,費力地側過身去,背對著他。

  這句話,他聽了十年,如今都快聽成夢魔了。

  路遠望著那個瘦削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

  「這回不一樣。」他道,「老夫準備下山了,回鄉去,人吶,落葉總要歸根的,此去,你我應當就是永別了。」

  床上那個背影,僵了一僵。

  隨後,顧承昌翻身坐了起來。

  那利索勁兒,哪裡像個臥床不起的人,連臉色瞧著都精神了幾分。

  「長老!」他嘴唇哆嗦著,滿臉的依依不捨,「您,您可要多多保重啊!」

  路遠無奈地搖了搖頭。

  演都懶得演了。

  好歹,你也假意挽留一下啊。

  「保重。」他起身,替他掖了掖被角,「好生歇著罷,不必送了。」

  說完,掀簾出去了。

  帘子落下,屋裡靜了。

  顧承昌望著那道晃動的帘子,望了許久,眼淚毫無徵兆地涌了出來,順著凹陷的臉頰,一道一道往下淌。

  這麼多年了,其實他心裡,早就不指望了。

  連他的兒子,前幾年也走了。

  親兒子都被他熬死了,可路遠還活著。

  可如今,熬不死,熬走,也罷。

  他一走,那靈寵自然是要跟著走的,顧家便再沒有二階戰力,護山大陣的陣法核心,又一直在自己手裡。

  鄭老祖交代的事,到這一步,也算是,完成了。

  枕上洇開的濕痕,慢慢又大了一圈。

  又是幾日後,鄭家塢堡。

  堡外落著小雪,大堂里燒著兩個炭盆,暖得人臉上發燙。

  .

  顧承昌之孫顧榮立在堂下,哈著腰,一張臉笑成了一朵菊花,他是一路緊趕慢趕奔過來的,進得堂來,靴筒上還沾著未化的雪。

  「回老祖的話。」他聲音輕快,儘是諂媚,「路遠那老不死已經走了,就在幾日前,說是自知壽數將盡,思鄉情切,要落葉歸根,回鄉去了。

  「那頭靈寵呢?」上首的鄭百川睜開了眼,不過卻沒正眼瞧他。

  「帶走了!」顧榮忙道,「一人一豬,走的南邊官道,族裡好些人都親眼瞧見了,千真萬確!」


  「我爺爺那邊也早備好了,只等老祖您到了關鍵時刻,便叫那護山大陣失效,山門洞開,如履平地!」

  鄭百川怔住了。

  他捏著茶碗,好半天沒有動靜,隨後,仰頭大笑了起來。

  「好!好!好!」

  一連三聲好,笑得胸膛里那口鬱氣都散了,笑得眼角都滲出淚花來。

  終於啊。

  終於。

  再熬下去,他都怕那老不死的把自己給熬死了。

  至於路遠為什麼能活這麼久,他到今日也沒能想明白,不過,他也懶得想了,人走了,就夠了。

  二階靈脈,二階家族,鄭家幾代人的念想,如今,近在咫尺。

  至於顧家剩下那些鍊氣的族人,他連想都懶得去想,沒了二階戰力的家族,跟砧板上的魚肉,沒什麼兩樣。

  「備車。」他收了笑,撐著扶手站起身,眼睛亮得嚇人,「點齊人手,隨老朽走一趟雲屏山。」

  當日,一行車馬便出了塢堡,轔轔碾過積雪,一頭扎進了漫天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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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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