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終點(求月票)
次日清晨,路遠的馬車停在了城東街口。
前來送行的人不少,雲鶴之天還沒亮便到了。
此刻恭恭敬敬地立在車旁,蘇遠舟依舊穿著那身舊布袍,扮作一位送行的老武師,蘇小滿則緊緊拉著姚芸的手,紅著眼睛,一步也不肯離開。
讓路遠沒想到的是,李曼也趕了過來。
她身旁站著一位面容剛毅的中年武者,想來便是那位姓衛的夫君。
男人手裡還牽著個六七歲的小子,生得虎頭虎腦,正是李曼提起過的那個頑皮兒子,一家三口原本站在稍遠處,見路遠望來,連忙一起上前見禮。
「路道友今日要走,我來送送。」李曼把手中布包遞了過去,指節不覺收得有些發緊,「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只有些自家醃的醬菜,你在路上也好配著乾糧吃。」
路遠接下布包,「有心了。」
他停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李曼身旁的丈夫與孩子,「我那位小輩姚芸往後便留在平京了,她一個孩子,人生地不熟,你若得空,也替我多照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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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愣了一下,隨即重重點頭,鄭重得像是接下了一樁極其要緊的託付,「你放心,我一定把她當親閨女疼!」
路遠笑了笑,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到姚芸面前蹲下,與她平視。
「走了。」
姚芸抿著嘴,用力點了點頭,隨後把懷裡的歪耳兔遞到他面前,「路叔叔,兔子給你,路上……路上一個人的時候,有它陪著,你就不孤單了。」
路遠看著那隻針腳歪斜、耳朵一長一短的丑兔子。
伸手輕輕將它推了回去,「你自己留著吧,叔叔身邊還有小粉,不會孤單,這兔子是小滿妹妹的一番心意,你得替叔叔好好收著。」
姚芸把兔子重新抱回懷中,眼淚到底還是滾了下來,小粉也在這時湊過去,用鼻頭輕輕拱了拱她。
她始終沒有哭出聲,只緊緊咬著嘴唇,俯身摟住小粉的大腦袋,任由淚珠一顆接一顆落下。
路遠伸出手,最後揉了一下她的腦袋,「乖。」
說完,他站起身翻上馬車,輕輕一抖韁繩,「駕。」
車輪緩緩轉動,姚芸抱著兔子追出兩步,又被蘇小滿從身後拉住,只能站在街口,看著那輛馬車一點點遠去,小粉趴在車板尾端,回頭朝她哼唧了幾聲。
「小粉,以後不要吃太多啦,不然又長胖胖啦!」
路遠沒有回頭,直到馬車駛出平京北門,他才在城外勒住韁繩,轉身回望。
晨霧之中,那座積弱的凡人小城靜靜伏在天地之間,城樓上的木蘭花旗也只在風裡懶懶飄動。
路遠看了片刻,重新抖起韁繩,「小粉,走了。」
小粉趴在車板上愣神許久,最後才把腦袋擱回前蹄,馬車也沿著官道一路向北。
......
這一趟路,足足走了三個多月。
離開平京時正是入夏,田間麥浪翻金,樹上的蟬鳴也聒噪得很。
往後一路向北,經過一座又一座小城,翻過一道又一道山嶺。
蟬聲漸漸被秋蟲取代,路邊樹葉先由綠轉黃,再一片片落盡,等到山風裡開始夾進初冬的寒氣,永寧城已經離得不遠了。
路遠一路走得不疾不徐,白日趕車,入夜便找間驛館,或尋一處背風山坳歇息,偶爾遇上一兩隻零星的一階妖獸,隨手斬了便繼續趕路。
有一回在驛館落腳,他收拾儲物袋時,從夾層里摸到了一個軟乎乎的物件。
取出來一看,竟是那隻歪耳兔。
路遠愣了愣,隨即失笑,姚芸不知何時已經偷偷把兔子塞進了他的行囊。
他捏著那兩隻一長一短的耳朵端詳半晌,針腳的確歪得沒眼看,可不知為何,他倒沒捨得嫌棄,也沒有把兔子重新塞進儲物袋。
此後一路,那隻丑兔子便一直歪歪斜斜坐在車轅旁,小粉睡覺時還總喜歡把它撥過來墊在腦袋底下。
離永寧城還有十來日路程的那一晚,路遠在一處山坳中宿營。
篝火噼啪作響,小粉已經早早睡熟,鼻息均勻綿長,路遠則盤膝坐在火堆旁,閉目運功調息。
氣海中那道久滯未動的瓶頸,今夜格外鬆動。
他甚至沒有刻意沖關,只順著體內氣機走了幾個大周天,靈力溫吞地淌過周身經脈,不知過了多久,那道始終橫亘在前方的阻礙便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沒有驚雷,也沒有異象,那都是話本中得道高人才有的故事。
一股溫潤氣流從氣海中漫開,沿著四肢百骸走過一周,路遠只覺得渾身一輕,仿佛終於卸下了一副背負許久的擔子。
他睜開眼,眼前虛空照例浮現出那幾行熟悉的字。
【九世書(第一世)】
【年齡:四十八歲】
【境界:鍊氣七層】
【靈根:五靈根(主木)】
【本世天賦:十倍壽命】
鍊氣七層。
山風正涼,篝火將熄,天邊還掛著一彎殘月,路遠望著那幾行字,在心裡輕輕嘖了一聲。
在風梧城的那幾年,他閉關、打坐、吞服丹藥,能試的法子幾乎全都試過,那道瓶頸偏偏紋絲不動。
如今出來走了這一遭,反倒在荒山野嶺間不聲不響地邁了過去。
「唉。」路遠嘆了口氣,順手往火堆里添上一截柴,火星頓時噼啪著竄了起來。
往後的路還長。
又行了十餘日,這一天下午,路遠終於在一道土坡上勒住馬匹。
坡下的盆地中,一座城池徐徐鋪展開來,城牆比風梧城還要高出一截,年深日久的青灰磚石透著厚重,城外護城河環繞而過,河水浩蕩。
更要緊的是,一縷縷靈氣浮在城池上空,幾乎凝成實質,唯有二階靈脈,才會有這般氣象。
永寧城。
路遠眯了眯眼,再次抖動韁繩,驅車向坡下駛去。
城門口守衛森嚴,他提前收斂氣息,安靜遞上入城費。
守門修士掃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車板上那頭肥頭大耳的小香豬與歪歪斜斜的破兔子,警示幾句後,遞來一張臨時通行證,揮手放了行。
進城以後,街市比他離開時的風梧城熱鬧得多,鋪面一家緊挨一家。
幌子招牌琳琅滿目,百鍊坊永寧分號、丹香居、聚靈符閣……沿街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濃郁靈氣籠在城中,處處都是興旺景象。
路遠駕車在街上慢慢轉著,不久便來到一條街尾,看見一家掛著「悅來客棧」幌子的店面,門臉雖不算大,里外卻收拾得十分乾淨。
他把馬車交給夥計,又要了一間上房。
領路的是個十分機靈的小伙子,一路殷勤介紹著城中的吃喝玩樂與鋪面行情,路遠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目光卻始終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到了房裡,他讓夥計送來一壺粗茶,小粉早已顛顛兒跳上床榻,四仰八叉地打了個滾,把滿床被褥都蹭上了自己的氣味,又叼起那隻歪耳兔,擱在了枕頭邊。
路遠走到窗前,伸手推開木窗。
日頭正向西斜落,將永寧城的萬家屋瓦染上一層金紅,檐角銅鈴叮噹作響,街市喧囂也順著風飄上樓來,與各家各戶升起的炊煙混在一處。
他端著茶碗在窗邊坐下,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一直望向繁華街市的盡頭。
窗外,永寧城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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