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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故人(加更,求月票)

  教書授課的日子就這樣慢慢過著,倒也十分安逸。

  每逢午後無課,路遠便把藤椅搬到老棗樹下。

  要麼翻上幾頁書,要麼乾脆眯著眼曬太陽,任由一下午從枝葉縫隙間晃過去。

  右舍那位宋秀才沒事便愛抱著棋盤上門。

  此人棋品很好,輸了從不賴帳,可惜棋藝實在不怎麼樣,路遠讓了兩子照樣能贏,贏完還得裝出一副棋逢對手的樣子,認真嘆上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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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先生這一手布局精妙,若非路某勝天半子,只怕還真招架不住。」

  宋秀才捻著鬍鬚,棋雖然輸得索然,聽了這話卻很是受用,臉上既得意又謙虛,「路先生過譽了。」

  ......

  除了教書下棋,街坊鄰里若有個頭疼腦熱,也都喜歡來小院裡尋他。

  東頭李嬸常年腰酸背痛,西巷趙老漢又一直咳嗽不止。

  路遠替人搭一搭脈,再開兩味尋常草藥,竟然都慢慢見了好,一來二去,這條街上誰家有點小毛病,第一個想到的便成了城東的路先生。

  路遠從不推辭,也不收半文診金,替人看完以後照舊回到藤椅上,該曬太陽便曬太陽,該陪宋秀才下棋便下棋,樂得過這份清閒日子。

  姚芸每日習武回來得早時,也會蹲在旁邊看上兩眼,看不懂棋局,便拿梳子去給小粉順毛。

  小粉如今早已養得膘肥流油,一身粉毛油光水滑,成日躺在棗樹蔭下四腳朝天,無論誰來都懶得睜眼,活像院裡輩分最高的那一位。

  街坊家的孩子起先還有些怕這頭小香豬,後來發現它脾氣好得很,任人怎麼摸都不惱,膽子也就漸漸大了。

  姚芸更是儼然成了孩子王,帶著一群半大孩子滿院追著小粉瘋跑,笑聲鬧得像是能掀開屋頂。

  路遠躺在藤椅上聽著那一院子的嬉鬧,偶爾也會想起自己的童年,心裡難得生出幾分愜意。

  這一日傍晚,姚芸習武回來,懷裡抱著一個針腳歪歪扭扭的布偶,兩隻耳朵一長一短,路遠對著看了半晌,愣是沒認出縫的是什麼。

  「這是啥?」

  「兔子呀。」姚芸答得理所當然,「小滿妹妹縫的,送給我的。」

  路遠又端詳了一陣那兩隻長短不一的耳朵,忍不住嘖了一聲,「這要是兔子,我家小粉就是龍了,我左手畫個龍,右手畫道彩虹。」

  趴在他腳邊的小粉哼唧一聲,短尾巴也跟著甩了甩,像是真聽懂了這番話。

  姚芸立刻把布偶往懷裡一摟,護得嚴嚴實實,「小滿妹妹縫了三天,手指頭都扎破了!」


  「行行行,是兔子。」路遠當場敗下陣來,「還是天下第一好看的兔子。」

  晚飯時,路遠叫了滿滿一桌子菜,姚芸一邊吃,一邊嘰嘰喳喳講起這些天習武的趣事,蘇老伯教武時凶得很,每回教完,卻又會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一塊芝麻糖。

  蘇小滿嘴最饞,總能趁人不注意一口氣啃掉三塊,回頭還要把事情栽到姚芸頭上。

  雲鶴之也隔三差五會去看看她們,得空便教兩個小丫頭認字,再講些邊關舊事與宮中軼聞,常常聽得她們一愣一愣的。

  路遠托著腮坐在一旁,偶爾應上一聲,再順著她的話問一兩句。

  他看得出來,姚芸在這裡過得很舒坦,有人教她本事,有同齡的玩伴,也有人真心疼她,每日都能吃得飽、穿得暖。

  相比風梧城裡那段寄人籬下的日子,眼前的生活簡直是天上地下,路遠心中一直懸著的那塊石頭,也終於悄悄落下去半截。

  凡人總羨慕修仙界,卻不知道修仙界同樣有自己的殘酷。

  ......

  在平京住到第三個月時,路遠進了一趟宮。

  他原是為姚芸而來,有些事情需要與蘇遠舟當面敲定。

  恰好趕上宮中設宴,便順道去席間露個面,只是這種場合他一向不耐煩,進殿、落座、應付幾句客套以後,便開始琢磨找個什麼由頭脫身。

  宴席設在偏殿,規格頗高,殿內陳設齊整,燭火通明,處處都是一派堂皇氣象,看得路遠心裡直嘀咕,簡直腐敗。

  他往嘴裡塞了幾個大雞腿,心不在焉地應付著身旁那些不咸不淡的客套,正盤算著什麼時候離席,一名捧著果盤的女官恰好從案前經過,腳步卻忽然頓住了。

  路遠起先沒有在意,只用餘光掃了一眼,對方約莫四十出頭,穿著宮中女官的素色衣裙,鬢邊夾著幾縷不易察覺的白髮,眼角也多了幾道細紋。

  她端著果盤僵立在那裡,眼睛直直望著路遠,嘴唇動了幾下,才用極輕又略帶顫抖的聲音試探著喊道:「路……路遠?」

  路遠愕然抬頭,認真看了她兩眼,這張臉分明很陌生,眉眼間卻仍有一絲溫吞清秀的舊影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了出來。

  只是那點舊日模樣早已被歲月磨淡,蒙上了一層風霜。

  他在記憶里翻找片刻,神情忽然定住,「李……李曼?」

  婦人手中的果盤猛地晃了一下,險些沒能端穩,她怔怔望著路遠,像是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你……當真是路道友。」

  趁著席間眾人都在飲酒,兩人退到偏殿外的迴廊上敘舊。


  李曼雙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只挨著廊柱坐下半個身子,路遠看著眼前這張已經大不相同的臉,一時竟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仔細算來,自當年安戌城升仙大會一別,已經過去三十餘年。

  那時候,他們都還是崇文書院裡的少男少女,一群人時常聚在湖心亭中交流修煉心得,又一起憧憬即將到來的升仙大會,個個意氣風發。

  誰不覺得自己終有一日能踏上仙途,扶搖直上,乃至成仙作祖。

  李曼當年是會中獨一份的女修,說話聲軟,性子卻倔,升仙大會結束以後,她說自己不願被宗門規矩束縛,轉身便去做了散修。

  如今再見,她已經成了鬢角染霜的婦人。

  路遠不動聲色地探過她的氣息,三十年過去,李曼竟還停留在鍊氣三層。

  他面上沒有露出什麼,心中卻輕輕嘆了口氣,隨後問道:「這些年,你過得怎麼樣?」

  李曼低下頭,把分別後的日子簡單說了說,離開書院以後,她便四處遊歷,頭些年仗著年輕膽大,倒也在外面闖出過幾分名頭。

  直到三十多歲那年,她在一條荒僻山道上遭了一夥散修算計。

  對方人多勢眾,又存著歹心,既想劫財,也想劫色,她拼死抵抗,眼看便要落入魔窟,恰好有一位姓衛的宗師武者經過,出手救下了她。

  那位衛姓武者如今是武陵國的一名供奉,後來也成了她的夫君。

  「他待我很好。」李曼說到這裡,臉上浮起一點暖色,「我們現在有一個兒子,今年六歲,皮得很。」

  她停了一會兒,臉上的暖意又漸漸淡了下去,獸潮開始的前一年,她惦記遠在安陵國的爹娘,曾經回過一次老家。

  「等我到家才知道,爹娘早在前一年便染了瘟病,都沒了。」李曼的聲音低了下去,「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能趕上。」

  她在父母墳前守了些日子,回到武陵國以後本還想出去走走,偏偏又趕上獸潮爆發,天下漸亂,哪裡都去不成,只得留在這裡,安安穩穩地過起了日子。

  路遠靜靜聽著,這樣的事情,他這些年已經聽過太多,也見過太多,任何寬慰到了嘴邊,都顯得輕飄飄的。

  「都已經過去了。」反倒是李曼先釋然地笑了笑。

  「爹娘不在以後,我也沒什麼好惦記的了,這裡雖說靈氣匱乏,到底也是個家,至於修為,我早就不再幻想,守著夫君和孩子平平安安過日子,其實也挺好。」

  她抬眼看向路遠,最初那份激動漸漸沉澱下來,最後化成了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滋味。

  三十年過去,當年書院裡那個清秀少年,如今依舊是一副三十許人的模樣,眉眼沉靜,鬢角連一根白髮都找不見,仿佛歲月到了他身邊,只打了個轉便又繞開。

  李曼再低頭看看自己絞著衣角的手,指節已經粗了,皮膚也糙了,虎口處還留著常年握那柄破劍磨出的厚繭。

  「倒是路道友你……不,該喚一聲前輩才是。」她慌忙改了稱呼,起身便要行禮,「當年在書院時,誰都看得出你比我們穩重,可誰能想到才幾十年,你竟已成了這般人物。」

  路遠抬手虛按,沒有讓她把禮行下去,「都是老同窗,叫什麼前輩,未免太生分了。」

  話雖如此,可這句話出口以後,兩人之間那點生分卻是真真切切的。

  當年他們在同一間小屋裡平輩論交,一起憧憬仙途。

  可三十年以後,一人早已有了鍊氣後期的實力,另一人卻還困在鍊氣三層,把平安度日當成了此生最大的指望,橫在兩人中間的,又何止是三十年光陰。

  路遠忽然想起了當年共濟會傳下來的那本手抄《納氣篇》,至今還壓在他的儲物袋底下。

  他張了張嘴,本想問問何旭、季遠、熊林與蘇辰這些人如今身在何處,過得怎麼樣,可話到嘴邊,卻還是咽了回去。

  問了,又能如何。

  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故人,多半也都像李曼一樣,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命數。

  其中一些人,興許早已不在人世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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