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尾聲
後山假山上,晚風輕輕掠過江凌川的鬢角,他撐劍站在老柏旁,目光越過層層院落,落向遠處的江家暗門。
蘇婉、父親以及一眾江家子弟都聚在那裡。
她左手扶著門框,右手緊緊攥住父親不斷發顫的袖子,聽見父親貼到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她只是搖頭。
進門之前,蘇婉最後回望了一眼後山,隔得太遠,她只能模糊看見老柏下那道扶劍而立的身影,嘴唇動了動,卻沒能發出聲音。
江凌川像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遙遙朝她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這條暗道是江家多年前為突發危機留下的退路,一直通往風梧城外。
從前江家上下沒有一個人相信真會有開啟它的一日,如今那扇門終究還是開了,門邊的人影一個接一個隱入其中,很快消失不見。
江凌川收回目光,手掌緩緩撫過布滿裂紋的劍身,低聲道:「老夥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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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劍上僅剩的清光驟然暴漲,直衝天邊,這大抵會是他生平最後一劍,此劍揮出以後,世間再無凌川。
他提劍朝何安平走去,步子不快,每向前踏出一步,殘劍周圍便多出一道絢爛劍光,層層疊疊鋪開,遠遠望去,如同七彩祥雲。
何安平臉上終於露出了絕望,他怎麼也沒想到江凌川會強到這一步,早知如此,他絕不會打此人的主意,可眼下再後悔也遲了。
他想退,身後卻已經無路可退,那道劍光轉眼逼至身前一丈。
「我錯——」
話音沒能落下,劍光便從何安平頸間閃過,鮮血揚上半空,頭顱隨之滾落,至死仍怒目圓睜。
剩下的何家修士早已四散奔逃,江凌川沒有去追,他擦去劍身上的血,就這麼撐劍站在何安平的屍首旁,再度望向暗門。
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江凌川抹了抹嘴角的血,望著天邊出了會兒神,夕陽最後一點餘暉落在山間,與他的身影漸漸重疊到了一處。
他想起年少時老祖待他的寵溺,想起父母和叔父的諄諄教導,也想起與兄弟姐妹無憂無慮的童年,以及那些一直把他當作江家榜樣的後輩。
過了許久,他才在心裡默默道,老祖,對不起,還是讓你失望了,可既然事已不可為,這一劫便由我來應。
劍上最後一道清光隨之散盡,殘劍發出一聲輕響,一道裂紋從劍柄直貫劍尖,整柄劍終於碎了。
晚風仍從遠處吹來,拂動了那身染血的青衫,也掠過斷劍留下的裂痕,江凌川臉上的笑意卻一直沒有散去。
......
第二日清晨,風梧城西街。
天色才剛蒙蒙亮,路遠仍坐在櫃檯後那張椅子上,眼睛半闔著,昨夜他一宿未眠,就怕兩家的爭鬥忽然波及到自己。
小粉趴在他腳邊,也一直沒怎麼動。
街上的腳步聲從昨夜亥時一直壓到現在,中間幾乎沒有停過,等到卯時三刻,門外又響起一陣急促腳步,林七推門闖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灰布衣裳,左邊褲腿沾了一道泥,臉色也白得厲害,「路掌柜。」
路遠應了一聲,見他站在那裡只顧喘氣,便從椅子上坐直了些,「慢慢說。」
林七咽了口唾沫,終於擠出一句:「江家完蛋了。」
路遠只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追問。
林七緩過一口氣,壓低聲音道:「據說凌川公子昨夜正在沖關,何家偏偏踩著那個時候找上門,硬生生把他打斷了,最後還是沒能突破。」
他接過水喝了一口,又接著說道。
「城裡還在傳,凌川公子離築基只差最後一步,若沒有何家從中干擾,說不準真就成了,而且他丹田碎裂以後還一直撐著,把何家來的人殺得屍橫遍野,最後只有幾個客卿逃了出去。」
路遠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早已涼透,他又把碗擱了回去,「還有呢?」
「凌川公子在後山拼死攔住了何家的人,家主才得以帶著蘇夫人和不少江家子弟從一處暗門走掉,倒也不算真的滅門。」林七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不過七爺沒了。」
路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江博源也死了。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問道:「那何家死了多少?」
「何安平沒了,何三爺也沒了,還有幾位長老。」林七掐著指頭算了算,「加起來少說有七八個,另外還有不少剛投過去的客卿。」
路遠聽完又嗯了一聲,江凌川築基失敗,丹田都已碎裂,竟還能一口氣帶走這麼多修士,無愧於風梧城第一天驕。
可惜了。
兩人安靜了一陣,林七才又開口:「路掌柜,杜娘子那件事,這幾個月街上也傳出了好幾種說法。」
「怎麼說?」
「有幾位老修士私下議論,都說是江家暗中動的手。」
路遠並不覺得意外,當初那件事,只要是明眼人便能看出些端倪。
林七繼續道:「何家那段時間還死了不少客卿,手法都差不多,大家猜測那些事應該也是江家做的。」
「杜娘子算是恰好趕上了,運氣不好。」
路遠低頭看向櫃檯上的茶碗,碗底那一圈青釉早已磨得發亮,這是他三十六歲那年從老姚鋪子裡討來的,握在手裡也有許多年了。
他的手指在碗沿停了片刻,才問道:「姚芸現在住在哪?」
「杜娘子沒了以後,孩子被何家旁支收去了,就住在何家西邊那條巷子裡的一間偏屋。」
林七遲疑了一下,「日子似乎不太好,何家那陣子自己都顧不過來,路掌柜,你看?」
路遠沒有立即起身,他在搖椅上又躺了一陣思索了片刻道:「先不去。」
林七一愣,「為什麼?」
「眼下城裡還亂著,何家清場也沒有收尾,其他人暫時顧不上為難一個還沒開始修煉的孩子,我這時候過去,反倒容易惹眼。」
林七想了想,點頭應了聲是。
「你這兩日多去街口轉轉,聽聽城裡各家的動靜,也留心何家後續有什麼安排。」路遠閉了閉眼,又靠回椅背,「等城裡消停幾分,咱們再去接姚芸。」
小粉在他腳邊哼了一聲,慢吞吞伸了個懶腰,換了個姿勢又趴回青磚上。
外頭的天已經完全亮了,昨夜不曾停歇的腳步聲終於散去,整條西街空空蕩蕩,只有北風從街口吹來,掀動著有間小鋪的招牌。
路遠隔著窗欞看了那四個字一會兒,風梧城終究還是變了天。
如今雖由何家掌權,可何家這一仗也損失慘重,實在算不上划算,往後多半還得亂上一陣,誰也說不準何家會不會哪天又被錢家或別的家族擠下去。
而且待獸潮散去,沒有築基修士,真能守住二階靈脈?
別忘了還有外界虎視眈眈的築基修士呢。
他搖了搖頭,不再往下想,等萬妖林深處的獸潮徹底平息,自己也是時候離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