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石碑

  幾日過去,圍在風梧城外的獸潮才算徹底散盡。

  北面平原堆起幾道妖獸屍首壘成的矮牆。

  清理屍身的火每日都要燒到天黑,焦煳味壓過血腥氣,又被北風送回城裡,鑽進檐角縫隙,也鑽進每一扇還沒合攏的窗。

  護城大陣已經完全廢了,城牆東南一段塌去三丈,西北一段塌去五丈,想修回原樣,至少也得花上幾個月。

  城內約有半數鋪子被妖獸拆毀,偶爾還有幾家開著門,裡面的人也不是在做生意,只低頭從瓦礫間撿拾尚能用的物件。

  屍體這幾日陸續從廢墟和街巷裡抬出,其中一些早已辨不清面目。

  

  每到午後,江家便差人推著板車經過北街,車上蒙著灰布,布下高低不平,車輪碾過青磚縫的轆轆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

  何家老宅的祠堂里,新添了十二張靈位。

  何家二爺的牌位擺在最高處,底下依次是與他一同戰死的十一名何家子弟,堂中香菸聚而不散,將門外透進來的一線天光也蒙得發白。

  何家家主穿著一身發舊的素麻長袍,跪在堂中央,鬢邊白髮比獸潮前多了一片,連腰背也像一夜之間駝了下去。

  供案前橫著何家二爺那杆一階上品長槍。

  槍頭是多年前家中客卿所鑄,槍桿則取自十二年前西街老田炭坊的一根老白蠟,如今槍頭折落,白蠟杆斷成三截,斷口還露著新白木茬。

  浸進桿身的血已經干透,木頭髮黑髮緊。

  何家家主跪了許久,始終沒有落淚,隨後才撐著膝蓋起身。

  廊下還跪著三名何家女眷,素衣垂地,誰也沒有抬頭,院裡一面白幡被風掀起又落下,繞過香爐中燃到一半的青煙。

  ......

  錢家祠堂比這裡更安靜。

  這一戰,錢家也死了不少人,其中修為最高的是兩名鍊氣八層的叔祖和家中大長老。

  大長老六十出頭,已是鍊氣圓滿,雖過了通常所說的築基大限,原本仍留著零星希望,想找機會再沖一回,如今神位前卻只擺著一隻空刀鞘。

  那柄二階下品橫刀是錢家僅有的兩件二階法器之一,隨著大長老的死一同失了蹤影,至今仍未尋回。

  供案兩邊的香燭剛剛點上,屋頂便飄進一陣風,燭火歪向一側,顫了幾下才又站穩。

  城東張家同樣少了一人。

  那是張家小一輩里修到鍊氣七層的年輕人,獸潮來時被硬征上城牆,前一日回家,還給自家閨女講了個笑話,第二日便從西北缺口那邊抬了回來。


  小姑娘這幾日一直沒哭,每到午後便搬一把小竹椅坐在門口,臉朝南邊。

  城北陸家門前垂著兩道白幡,城西幾戶小家門上也掛了白。

  ......

  杜娘子的鋪子只開著一道窄縫。

  她坐在裡面,左肩纏著厚厚布條,手邊壓著半摞舊紙,硯中硃砂已經干去一半,這幾日上門的人,多半都是來求鎮魂符的。

  偶爾有幾個衣裳髒兮兮的孩子進來,她便說不收靈石,可孩子們臨走時卻仍把一小袋下品靈石留在柜上,轉身便跑。

  杜娘子沒有追出去,只對著那袋靈石看了很久。

  老吳的鋪子塌了大半,他被一根房梁壓住半邊身子,直到江家護衛第三日清街才從底下挖出來,腿骨還連著,命也保住了,往後大概卻離不開拐杖。

  他一直躺在後院床上,屋外每日都有人來敲門,敲上兩下,聽不見回應,便又悄悄走了,這幾日他始終沒有起身。

  風符會裡也多了幾塊靈位,老侯早先便沒了,這一回又少了老姚。

  陳鳴那日逃到南門外,身後追著一頭二階妖獸,此後一直未歸。

  孟符師倒還活著,他戰前說要往西逃,結果到底沒走,反而在自家鋪子底下挖了個地窖,縮在裡面躲過幾日,出來時整個人瘦了一圈,鬍子也亂得不成樣子。

  這幾日他逢人便講三階妖獸有多可怕,每次說到玄鐵猿一爪推上靈氣壁、震出滿牆細紋時,聲音都會不由自主地壓低,至於旁人信不信,他並不在意。

  街上還能走動的修士,多多少少也帶著傷。

  有人拄著木拐坐在自家門檻上,半日不動,有人將左臂吊在布帶里,一步步挪向南街,每走一步胸口都會跟著抽痛,還有人臉上的焦黑痕跡沒擦乾淨,從眉骨一直拖到下巴。

  少了半截胳膊的,沒了半條腿的,眉骨斷裂的,胸前裹滿布條的,所幸至少都還活著。

  幾個孩子蹲在牆根,沒有哭,眼神卻空落落的,路過的人給他們塞了饅頭,他們只攥在手裡,也不知道咬上一口。

  街心幾攤血跡洗了一遍又一遍,顏色仍滲在青磚底下,怕是要等下一場大雨才能沖淡。

  北風仍舊穿過城牆塌口,卷過焦煙和血跡,最後吹進各家門前掛著的白幡里。

  ......

  城西染坊後面那條巷子走到盡頭,牆根下多了兩座相鄰的新墳。

  左邊墳前立著一塊半尺見方的石碑,上面歪歪扭扭刻著四個字——姚翁之墓。

  另一座土堆與它相隔不到兩步,大小相仿,碑卻稍矮些,上面刻的是姚門田氏之墓。


  當日路遠去尋姚芸時沒有在屋裡見到老姚的妻子,直到戰後清理屍骨,才知道她早已命喪妖獸口中。

  兩塊碑前擺著幾隻酒盅,有路遠留下的,也有杜娘子、孟符師和幾位風符會舊人的,杯中余酒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路遠抱著姚芸站在墳前,小丫頭醒著,睜眼看向四周,卻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還不到兩歲。

  杜娘子停在後面幾步之外,另外幾名風符會舊人留在巷口,都沒有往前湊。

  路遠抱著孩子蹲下,胸前斷肋隨著動作輕輕錯了一下,他沒去理會,只托起姚芸的小手,讓她碰到第一塊石碑粗糙的刻痕。

  「這是你爹。」

  姚芸的小手在石面上摸了摸,又抬眼看他。

  路遠張了張嘴,目光在那四個歪斜字上停了一陣,才繼續說道:「你爹叫姚長河,風符會裡大家都喊他老姚,是個脾氣有點火的老頭,嗓門也大。」

  姚芸眨了一下眼,又用指尖去碰碑上的字。

  風從巷口吹來,掀起碑前一層淺土,幾隻酒盅里的酒也被帶走小半。

  路遠看向夯土另一側那塊矮碑,過了一會兒,將懷裡的孩子抱近些,讓她的小手也輕輕碰了上去。

  「……還有你娘。」

  姚芸的手指停在石碑上,沒有馬上挪開。

  路遠抱著她又站了一陣,才慢慢起身,杜娘子這時從後面走了過來。

  「路兄弟。」

  「嗯。」

  杜娘子似乎想了想該怎麼開口,左手無意識地搭在腰帶上,那裡掛著一塊新添的青色玉牌,牌面雕有細小竹紋,是何家掛牌客卿的式樣。

  路遠餘光掃見,什麼都沒問。

  「我這幾日搬到何家西邊那條巷子去了,何家那邊……算是有個著落。」

  路遠應了一聲,並不意外。

  獸潮以前杜娘子便與何家來往頗多,她繪製的中品符籙,何家也收走不少,如今舊鋪毀了大半,確實沒必要再守在那裡。

  杜娘子停了停,視線落到姚芸身上:「姚芸的話,我那邊住得寬敞些,巷子又挨著何家本宅,小姑娘跟女眷住得近,平日方便照應。」

  她的聲音更輕了些:「等年紀大一點,若真測出靈根,留在何家也方便。」

  路遠沒有立刻答話,低頭時,姚芸正伸著小手,想去夠石碑頂端那一道淺紋。

  風又吹過一陣,他終於點了點頭:「那就麻煩杜姐了。」


  「嗯。」

  杜娘子伸出手,路遠把姚芸往她那邊遞去,孩子的手離開石碑時停了一下,隨後才被杜娘子用右臂接住。

  她左肩有傷,托得不算穩,只能側過身,將姚芸小心摟在右胸前。

  姚芸沒有哭,安靜地抬眼看著路遠。

  「乖,過幾日我來看你。」

  小丫頭眨了眨眼,仍舊沒有出聲。

  杜娘子抱著她轉身要走,路遠又叮囑了一句:「輕些。」

  「嗯。」

  站在一旁的孟符師忽然咳了一聲,嗓音發啞:「路掌柜,老姚那一日要是早往西跑……」

  後面的話還沒出口,路遠抬頭看了他一眼,孟符師頓了頓,把那半句話咽回肚裡。

  風又穿過巷子,掠過幾隻酒盅和兩座夯土新墳,也拂過兩塊石碑上剛刻不久的字。

  巷口幾名風符會舊人側身讓開道路,有人朝路遠點了點頭,他也輕輕頷首回應。

  杜娘子抱著姚芸,與孟符師一道往何家方向走去,路遠留在原地看了一陣,隨後轉身,從巷口另一頭離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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