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長青劍
路遠沒有出聲,手扶暗門,靜靜看著城外那一人一劍。
長劍上的青光驟亮,青年左掌壓住劍柄,劍下虛空隨之一震,一株碗口粗的靈木拔空而起。
樹幹轉眼長至十幾丈,繁茂枝冠與玄鐵猿肩頭齊平。
青年掌心未離劍柄,一縷意念順勢斬下,整株靈木應聲崩散,樹幹、枝葉盡數化成青色靈氣,從下到上匯作一道長流,沒入劍身。
劍上青芒驟然拔高一截。
緊接著,他左手離開劍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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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虛空中再一按,先前鋪在周身十丈內的數十根木枝同時散開,紛紛化作靈氣歸入長劍,四下木勢頃刻收得乾乾淨淨,劍光也隨之又盛一層。
這是他眼下能從這柄三階飛劍中催出的全部威勢。
青年劍指一引,淡淡道:「去。」
長劍發出一聲銳鳴,破空而下,劍鋒經過的地方留下一道數丈長的白痕,足足慢了半息才重新合攏。
劍勢直取玄鐵猿胸口,青光沖天,幾乎橫貫了城外這片昏沉天色。
玄鐵猿獨瞳猛縮,前爪已經掄向劍鋒,身後的靈氣長矛卻恰在此時接連刺落,分別絆住它的前後腿,將龐大身軀拖滯了一瞬。
只這一瞬,它的爪便沒能完全掄到位。
長劍從前胸貫入,又由後心穿出,鑽進鑽出不過眨眼,劍身卻仍牢牢釘在它體內。
玄鐵猿渾身一震,獨瞳中的金光猛然炸開,仰頭吼聲震得方圓十丈草木齊齊伏倒。
烏黑血液從胸前傷口噴涌而出,落在地上便冒起一陣白煙,它周身玄毛也浮出焦黑紋路,仿佛被那道青光從裡向外灼過。
玄鐵猿一爪拍落,大片地皮隨之塌陷,它仍想向前撲去,插在胸口的長劍卻不斷把青色靈力送進傷處。
每有一縷劍光鑽入,附近玄毛便枯暗一片,很快從胸前向兩側蔓延開來。
它想要抬爪去拔那柄劍,手臂才到一半便無力垂落,雙腿也像被釘在原處,再挪不動半分。
獨瞳里的金光越顫越急,玄鐵猿喉中擠出一聲低沉的喘息,其中第一次有了絕望,也混著驚愕與一點來不及放下的遺憾。
它從沒想過,自己會敗在一個築基螻蟻的劍下。
眼皮漸漸垂落,玄鐵猿用胸腔里最後那口氣問道:「……這柄劍,叫什麼?」
青年沒有立刻回答,只看了看仍釘在它胸前的青色長劍,隔了片刻,聲音才從半空落下。
「長青。」
玄鐵猿獨瞳中的金光一層層沉了下去,最後掙動時,爪尖在地面拖出一道數丈長的深溝,隨後便停在溝底。
最後一點金光散盡,龐大妖軀轟然倒地,再也沒有動靜。
......
巷子裡,路遠把暗門又頂高了一些。
靠在台階口望著那頭三階妖獸倒下,胸中繃了許多日的那根弦終於鬆開,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口氣會吐得這麼長。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劍勢,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低一境的修士橫跨大境界,逆斬強敵,劍鋒劃出的白痕久久不合,連他後頸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這便是修仙界真正的天才?
路遠眼裡難免浮出幾分羨慕。
不過轉念一想,又笑了,天驕又怎樣,終究敵不過時間,他最不缺的偏偏就是壽元,手裡還有九世書,慢慢走便是。
他將暗門輕輕放回原處,沒有馬上下去,只靠著台階坐了一會兒。
......
城外,青年在半空停了片刻,隨後抬手一招,長青劍便從玄鐵猿胸口抽出,帶起一蓬烏黑血珠。
劍上青光已經散得所剩無幾,他拂袖將劍召回掌中,五指握緊劍柄時,劍身輕輕一震,才重新亮起一層淡薄青芒。
青年沒有擦去嘴角血跡,只抬眼望向北方,那裡還有許多與風梧城一樣被獸潮圍困的城池。
這是他下山後的第一站,也是突破金丹之前用來磨劍的第一戰。
劍指再次牽動,長青劍上餘下的光芒散作數道劍氣,越過城牆缺口掃入獸群,城外幾頭二階妖獸接連被斬開,鮮血潑落一地。
青年左腳已經踏上劍身,正要離開,一縷神識忽然從城下方台追來,其中傳出江老太略顯遲疑的聲音。
「……敢問前輩是哪家傳人?」
他腳下微微一頓,沒有回頭,長青劍已經載著他向北升去。
「青禾宗。」
「陸星遙。」
第二句話傳回方台時,那道青衫身影已經沒入雲層,只剩一角衣袂在雲下掠過,轉瞬便看不見了。
江老太的神識才要回應,眼前已空,她渾濁的目光望著北方,低聲將這個名字又念了一遍:「青禾宗,陸星遙……」
......
隨著三階妖獸一死,幾頭二階妖獸也被劍氣斬散。
剩餘的一階妖獸很快失了約束,先是零星幾頭掉頭逃走,隨後大片獸影便跟著往平原退去,圍住風梧城的獸潮就這樣一層層散開。
北風吹過那片曾被劍光割開的雲層,又越過平原,從殘缺的城牆灌進街巷,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稍稍吹淡了一些。
城東,一位鍊氣中期的老符師從塌了半邊的鋪子底下爬出來,扶著歪斜櫃檯站了許久,沒有說話。
城南,幾名江家護衛正攙扶著一位傷了腿的家族老爺往堂上走,人人衣上都沾著已經發暗的血。
城西染坊外,一個二十來歲的修士跪在街心,面前躺著他的父親,他沒有哭,只抬頭望了一眼東南那片已經空下來的天。
城北缺口處,幾名活下來的修士相互扶持著跨過碎石,臉色慘白,身上衣衫早已破得不成樣子。
江家內院的門也開了,幾位老家主的妻兒走到廊下,隔著庭院望向方台上那道蒼老身影,誰都沒有出聲。
風又吹過一陣,日頭漸漸西沉,方才橫過雲層的劍痕已經散得再也看不見了。
地窖里,路遠靠回洞壁,剛坐穩,胸前斷肋便疼得狠狠抽了一下。
小粉抬眼看他,用鼻尖拱了拱他的膝蓋,路遠伸手摸摸它的頭,又側身看向小棉絮上的姚芸,小丫頭還睡得很沉,呼吸輕而勻。
他終於徹底舒出一口氣。
「沒事了,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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