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慘烈(求追讀)
十來日過去,獸潮沒有停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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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外那道半人高的肉牆又往上堆了一截,裡面既有妖獸,也有修士。
江家的章程早已說得明白,二階以下的妖獸由各家組織修士清理,儘量省下靈石,留給護城大陣防備高階妖獸。
眾人親眼見過二階妖獸的威力後,也不再對此有什麼異議,畢竟真讓那種東西衝進城裡,所有人都得一起完蛋。
何家二爺那柄一階上品長槍,前幾日已經折去了一截。
周老叔背上的一階上品重斧也卷了刃。
那斧子跟了他整整三十年,陪他打過數場坊市械鬥,也斫死過好幾頭一階後期妖獸,江家煉器鋪連夜替他重新磨好,第二日,他又照常背著斧頭登上城牆。
這段時日,江凌川同樣憑藉那柄二階飛劍,以御劍術在戰場上來回穿梭,往往只在瞬息間,便能隔空奪去數頭妖獸的性命。
只是殺得久了,他身上原有的那份書生氣也漸漸淡了下去。
孫二老爺那邊,昨日有一名鍊氣八層修士沒能回來,孫家已經替他寫好訃告,送往家中。
各家掛牌客卿也陸續換過一兩輪,能夠活下來的,江家會追加貢獻,可以兌換清單上的物件;戰死的,則給後輩留下一份撫恤,至於什麼都沒有的,也就沒轍了。
———
這幾日,城外又陸續來了幾頭二階妖獸,不斷衝擊著護城大陣。
江博淵每次下來,都要先看一眼方台四角那八顆靈石的明暗,將損耗的數目一筆筆記在心中,這份支出,比他原先估計的還要吃緊。
江老太守在陣心,同樣幾日沒有好好歇過,神識始終不敢離開陣法太遠,若繼續這樣下去,恐怕支撐不了多久。
若援軍近日還不到,江博淵沒敢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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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下午,路遠去了趟東街。
上午查看材料時,他桌上的硃砂只剩半截,熬過今夜便會見底,差役送來的下一批要到明日才能抵達,眼下只能先到東街老吳的鋪子裡蹭一刀。
街上空空蕩蕩,大半鋪子都關著,偶爾有人經過,也是貼著牆根匆匆而行,臉始終朝下。
老吳的鋪子就在街口,鋪面不大,門邊掛著的一對舊燈籠,路遠十年前第一次上門時便已經在那裡,如今燈罩上的紙磨得發灰。
路遠趕到時,門上貼了一張白紙條,上面只寫著四個字。
暫時停業。
門並沒有落鎖,路遠抬手敲了敲,過了片刻,老吳才從裡面將門打開,臉色比上回見面時又灰了幾分。
「老吳。」
「路兄。」
老吳將他讓進鋪中,也沒有詢問來意,轉身便從櫃內取出一刀硃砂,放到櫃面上,「今日不收錢。」
路遠道:「那怎麼行。」
老吳頓了一下,「也不是為了你。」
路遠怔了怔,便沒有再推辭,拿起硃砂往外走,到了門口,老吳卻又忽然從身後叫住了他。
「路兄。」
路遠回過頭。
老吳的聲音慢了下來,「去年深秋時,東街口那個少年,路兄是不是曾經搭過一次手?」
路遠想了一會兒才記起來,「嗯,怎麼了?」
「前兩日夜裡,他在城東的牆根。」
老吳停了停,才說出最後兩個字,「沒了。」
路遠握著那刀硃砂的手緊了一下,沒有出聲。
老吳也沒再多說,只從櫃後取出一個小布包,在路遠面前攤開,「這是他家裡托我捎來的,說是那孩子生前留下的,本來就想送給當初搭手的人。」
路遠低頭看去,布包里放著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符紙。
符紋繪得歪歪斜斜,是少年自己練手時制的一張下品凝甲符,當然至於能否順利激發出效果,還得打個問號。
他捏起符紙看了許久,才低聲道:「我知道了。」
路遠將符紙貼身收好,提著硃砂出了鋪子。
———
走出東街的那段路,他始終沒有回頭。
路遠抬眼看向天上的護城光罩,罩壁邊緣一道波紋方才散去,另一道又跟著亮起,心裡隱約沉了沉。
回到洞府,他將那刀硃砂放到桌上,面前仍堆著一摞符紙。
路遠蘸取硃砂,重新引筆落下,靈氣隨著符紋緩緩行進,到了收尾處再一併聚攏,第一張符便定了形。
他擱下符筆,從衣襟內取出少年那張下品凝甲符,先放在桌角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重新收回來,貼身放好。
隨後,他開始制第二張。
———
這段日子,風符會同樣沒有散,幾名還能制符的人,完成後都將成符送往江家。
今日坐在桌邊的,是老姚、孟符師、杜娘子和陳鳴幾人。
老姚已經瘦了一圈,臉色蠟黃,連續幾周制符又操心,人像是被生生熬幹了一截。
下午,杜娘子抱著一張繪到半途的符紙進了風符會,人還沒走到桌邊,話已經先響了起來。
「上午北門外又來了一頭,聽說是二階後期妖獸。」
老姚放下符筆,嘆了口氣,「到了眼下,多一頭、少一頭,也沒多少區別了。」
他緩了緩才繼續說道:「江家的大陣消耗太大,聽說靈石已經快兜不住底。」
路遠聽得皺起眉頭,陳鳴手中那張符才繪到一半,筆也停在了紙面上,「那怎麼辦?」
杜娘子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說道:「強制徵收唄。」
「這……」
陳鳴後半句話沒能說出來,老姚已經擺了擺手,「江家扛了這麼久,已經夠講義氣,何況眼下大家唇亡齒寒,大陣一破,誰都得交代在這裡,到了這種時候,也計較不了那麼多。」
桌邊幾人都沒有反駁,陳鳴臉色難看,最終也沒再開口。
孟符師端起茶碗,仰頭喝了一大口,「若真守不住了……」
眾人都朝他看去,孟符師放下茶碗,才問:「我們還有機會活嗎?」
他頓了頓,又道:「或者往西逃?獸潮畢竟是從東邊萬妖林蔓延過來的。」
路遠沒有馬上回答,隔了一會兒才搖頭,「若是早半個月,也許還有機會,現在……」
桌邊沉默了許久。
老姚那張蠟黃乾癟的臉上,卻擠出了幾聲笑,「沒就沒吧,三十年後,老哥我又是一條好漢。」
他的笑聲不重,卻透著幾分灑脫。
斜對面的杜娘子仍端著茶碗,掌心留有一道舊痕,那是幾年前制符失手,筆尖崩開後擦出來的。
眾人沒有再談,很快散了場。
———
天色又黑了。
北門方向的光罩還穩穩罩著,淡金色光芒在雲底下盪開一圈波紋,又盪開一圈,從初夜一直持續到月上牆頭,始終不曾停歇。
大陣又撐過了一日。
路遠放下符筆,吹熄油燈,桌上那摞已經制好的符籙放在最上面,明日一早,江家差役便會過來取走。
他閉上眼,調息了片刻。
衣襟內,少年留下的那張符正貼著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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