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煊
江老太眯起眼睛,左手探入儲物袋,摸出一張二階中品符籙,貼在拂塵柄上。
她腳下踏開凌虛步,身影一晃便繞至血鬃狼側後,來去幾乎不留痕跡,拂塵銀絲也隨她的動作在半空鋪開,織成一面比先前更加嚴密的網。
江老太蹬地撲上,血鬃狼再想後退已經遲了。
只見銀絲從兩側同時合圍,左邊一股勒住脖頸,右邊一股則纏住後腰。
血鬃狼眼中的幽光陡然亮了起來。
它沒有掙扎,反而將頸間肌肉硬生生繃緊,頂開銀絲間的一道縫隙,隨即低頭咬下,血盆大口直奔江老太右肩。
江老太急擰身體,尖牙貼著肩頭皮肉擦過,青布裂開,鮮血也跟著濺出。
可她的右腕已經同時收緊,勒在左側的銀絲狠狠陷進血鬃狼脖頸。
嗤——
狼口最終沒能合攏,江老太兩隻手腕一同回收,神識隨之壓向銀絲另一端,不讓絲網有半點鬆動,兩處銀絲便同時勒入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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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鬃狼用力掙了一下,第二次的力道明顯弱了,到了第三下,身體便再沒能動彈。
它眼中的光一點點暗去。
從頭到尾也不曾想過逃跑,獸潮中的妖獸大多如此,心神受了萬妖林深處那位妖王蠱惑,許多事情已經由不得自己。
江老太手腕一抖,拂塵銀絲從屍身上鬆開,重新飛回身側。
她站在原地喘了口氣,這一戰已耗去將近一刻鐘,右肩裂開的青布下,還有一道細細的血跡在往外淌。
江老太抬眼掃向遠處的黑影,在獸群更深處,似乎還有幾道更為沉重的氣息隱隱傳來。
她眯眼估量片刻,若那幾頭東西一同壓上來,單憑自己肯定扛不住,到時就不得不開啟護城大陣。
江老太腳下再度發力,身形飄回城牆頂端,拂塵也收到了身後。
牆上的修士一時都沒有開口,誰也不敢先打破這陣沉默。
江博明走上前,遞來一方帕子,「老祖。」
江老太睜了睜眼,「嗯。」
「今日先到這裡吧。」
江老太搖頭,接過帕子按在肩頭的傷口上,「今夜把各處陣眼再捋最後一遍,靈石全部分到位,隨時準備開啟。」
「是。」
江博明退到旁邊,沒有再問。
又過了一陣,江凌川也走了過來,從老祖背後繞到她身前,「老祖。」
江老太應道:「嗯。」
江凌川沒有馬上說話,只站在近處仔細看了她一眼。
老祖鬢邊已經半白的頭髮被風吹亂了一綹,右肩青布裂著一道口子,血跡大半已經止住,傷口卻仍露在外面。
江凌川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了一瞬。
江老太抬手將裂開的青布向內折了折,「只是皮外傷,沒有傷到經脈。」
江凌川嘴唇微動,他雖已鍊氣圓滿,可築基層次的交鋒,依舊沒有資格插手。
這一點他自己清楚,只是眼下看著老祖肩頭的傷,心中終究無法全無波瀾。
他又低聲喚道:「老祖,您多小心。」
江老太轉頭看著他,許久沒有說話,帶著腥味的風又從遠處吹了過來。
良久,她才開口,「留在後方,江家這一輩築基的指望都在你身上,你若折在這裡,往後由誰來接江家,我今日這般拼命又是為了什麼?」
江凌川低下頭,「是。」
說完,他退到了城牆後面的一段。
———
那日傍晚,路遠從鋪子收工,朝新建洞府走去。
天色已經壓得很低,北風迎面而來,裡面的腥氣比清晨濃了許多,走到江家劃出的洞府區時,他正好遇見幾名修士在抬屍體。
隊伍行進得並不快,一人在前扛著,另一人在後托住屍身。
踩過土路時深一腳淺一腳,前面的幾具都蓋了白布,最後還有一具只用麻布裹著,剛被兩名修士架起來。
路遠停到路邊,讓出道路。
第一具屍體抬到面前時,他掃見了腰帶上繫著的一截褐繩,那是西街一名做藥材生意的張姓修士,修為鍊氣五層。
兩年前,張老頭曾來鋪里買過幾張下品凝甲符。
為了講價足足磨了半個時辰,磨得路遠頭疼,最後只好白送一張給他試用,這才將人打發走,這筆帳,路遠至今還記得。
第二具屍身臉朝下,穿著一身青布衣,是東街小巷口賣靈草的趙老,鍊氣四層。
兩人只打過一兩次照面,路遠初到風梧城那陣,曾去趙老攤上買過一捆雜草根,對方不愛說話,手裡的秤卻很準。
後面還有幾具屍體,路遠沒有再看。
他低頭跟著抬屍的隊伍走了一段,到了洞府區東頭,隊伍轉向出城的道路,朝義莊方向去了。
路遠停下腳步,看著那行人漸漸走遠。
「路兄弟。」
身後忽然有人招呼,路遠回頭,見老姚提著一個布包從洞府那一片走來,平日出門所穿的灰布衣袖磨破了一處,今日的臉色也比平時緊繃許多。
路遠點了點頭,「老姚。」
「今日沒制符?」
「剛制完,已經給江家送過去了。」
老姚頓了頓,又向抬屍隊離開的方向望去,「今日抬下來了不少,聽說東邊那段也是如此。」
路遠沒有接話,老姚收緊手中的布包,繼續說道:「江家議事堂這兩日一直沒散,宋符師在裡面,老錢家那兩位也在,各家都候著,想看江家接下來怎麼打算。」
這一陣子,江家已經將風梧城各家的話事人全都攏到一處,所有人都在盯著江家的決定。
兩人迎著風站了一會兒,老姚才再次叫道:「路兄弟。」
「嗯。」
「今夜你那邊若是用得著我,叫一聲。」
路遠看了看他,「好,老姚,你也保重。」
老姚點頭離開,獨自朝自家洞府走去,路遠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也漸漸遠了。
———
路遠在心中飛快算了一遍。
今日出現的是一頭二階中期妖獸,已經逼得江老太親自下場,往後若再有更深處的東西過來,護城大陣遲早都要開啟。
大陣一旦運轉,靈石便會如流水般消耗,硃砂、紙帛一類物資的價格,也少不得再翻上一倍,甚至更多。
路遠抬頭看了看天空,陰雲壓得很低,風裡的腥味始終沒有散去,比獸潮剛到那日已經濃了許多。
他沒有再往下想,想了也沒有用,城若真破了,他這個鍊氣六層的小符師,根本沒有活路。
眼下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多制幾張符,把後勤儘量做好,在力所能及之處出一份力。
路遠轉身走向自己的洞府,到了門口,又停了一會兒。
前世在地球讀研時,每逢導師手裡的項目突然催急,他和同門也差不多是這個狀態,明知前面是一道坎,覺得怎麼都過不去,卻還是得硬熬。
熬上一個通宵,睡過幾個時辰,再爬起來接著熬,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
那時他才二十出頭,身體底子好,連熬幾夜,第二日照樣能扛著電腦去開會。
現在……
路遠想了想,自己也笑了起來,九世續命,最後卻耗在風梧城的一間破洞府里,連夜制符。
也算修仙吧。
他推開洞府門,桌上的硃砂還剩大半,旁邊另堆著一摞符紙,路遠捲起袖口,在桌前坐下。
今夜得多制幾張。
苟一日是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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