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匆匆歲月·下
第五年開春,路遠在鍊氣五層又往前走出一段,氣海中的靈液比去年更為渾厚。
陳茂離世也快五年了,櫃後的矮榻上早已換成林七常蓋的兩床被子。
至於陳茂留下的那一床,則在第三個月便被路遠收起,壓在洞府舊木箱的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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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扔,像是還能留下一點念想,扔了,便像把人存在過的痕跡也一併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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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時,老姚帶著女兒來到風符會,姚芸已經學會滿地跑,一進雅間,便繞著桌腳轉起了圈。
她先轉到孟符師腿邊,孟符師樂得伸出雙手:「哎喲,我的小寶貝。」
姚芸哼了一聲,扭頭就跑,杜娘子喚她的名字,伸手想逗一逗,她也沒有停,最後一頭衝到了路遠面前。
小手剛要抓住袖口,路遠便往旁邊讓了一下,姚芸撲了個空,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一瞬,隨即放聲大哭。
老姚立刻躥過來把人抱起,拍著背哄道:「姚芸不哭,路兄弟,你這袖子怎麼收得這麼快?」
「反應。」
「什麼反應?」
路遠笑呵呵道:「膽小如鼠的反應。」
桌邊幾人頓時笑出聲,老姚抱著女兒瞪了路遠一眼,隨後自己也沒能繃住。
過了一旬,他又帶姚芸來了一回,小丫頭進門便直奔路遠,這次路遠沒有躲,任她抓住袖口,誰知姚芸攥緊以後,張嘴便啃了一口。
路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一時無語。
「小祖宗,你爹就這點修為,」老姚趕緊把女兒抱開,「你再啃下去,爹都該回奶娘懷裡去了。」
雅間裡又是一陣鬨笑。
那年夏日,路遠有一回翻箱尋找舊冊,順手揭到了最底下,陳茂的被子仍疊得四四方方,他看了一眼,又原樣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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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初時,林七請了三日假,回鄉探望老娘,回來後帶著一袋自家曬的紅棗,擱到長案邊。
「路掌柜,這是……我娘曬的。」
路遠應了一聲,林七便回櫃後研墨,那袋紅棗在案邊放了幾日,最後又被林七拿去煮粥,給他盛了一碗。
棗肉煮得軟爛,入口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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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以後,老姚在風符會上帶來了老侯離世的消息。
老侯說過要制符制到提不動筆。
那一晚,他替一位老主顧製成最後一張下品符籙,放下符筆,喝了一口熱茶,靠在椅背上便沒有再起來。
人走的時候,筆還擱在硯台邊,裡面的墨也沒有干。
桌邊安靜了很久,第二輪茶添上以後,老姚才看著往日的空位,低聲道:「老侯那張嘴,我以後聽不著了。」
他頓了頓,又說:「過幾日,我去他鋪子裡坐一坐。」
沒有人接話。
散場後,路遠也沒有立刻回西街,而是繞到城東,侯記的鋪門已經上鎖,舊招牌仍挑在瓦檐下。
他在門外站了一陣,沒有敲門,那雙制了近五十年符籙的手,終於在今日停了下來。
路遠轉身,沿來路慢慢往西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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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末盤帳,有間小鋪的月入只比前一年多出幾塊下品靈石,五年下來,箱底的中品靈石倒是厚了一些,已經攢到三十幾塊。
看著不算多,不過日常修煉卻足夠。
至於築基靈物,仍舊遙遙無期,照眼下的進度,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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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的某一夜,子時已經過半,路遠盤坐在洞府里運轉青木功,氣海中那道關隘忽然鬆開。
靈氣自行向內漫去,積到某個程度,便從原本受阻之處順順噹噹地流了過去,沒有聲勢,也沒有異象。
就這樣過去了。
路遠又調息一炷香,才下床倒了杯涼茶,低頭喝過一口。
窗外的月亮剛從屋脊上方偏過一點,四十歲這一年,他穩穩踏入鍊氣六層。
青木功這些年一日未停,制符所得也足以購買丹藥與日常修煉所需,他的進境已經超過了修仙界中絕大多數五靈根修士。
路遠端著茶在窗邊坐下,不由想起當年一同去升仙大會的幾個人。
李雲在青禾宗,十五年前離宗那日,路遠最後見過他一面。
何旭去了北邊的浮雲觀。
蘇辰遠赴青州北漠某處,田壯還在永寧城打鐵,只是這兩年的信不如早年勤快,也不知道幾個人中,還有多少仍在修仙這條路上往前走。
李師已經過世,消息是田壯幾年前寫信帶來的。
老人活到九十餘歲,最終仍熬不過凡人的壽元,落葉歸根,回到崇文書院旁邊那座小村,走得很安詳。
路遠那晚端著茶,足足坐了大半個時辰。
當年書院附近那些村落中,凡人提起修真界的強者,說的便是從書院走出去的少年。
二十五年過去,他自己已經成了那批人嘴裡的「強者」,當初聽故事的孩子,如今也都老了。
鍊氣六層之後,下一道關隘便是第七層,許多五靈根修士一生的終點,正停在那道門檻以前。
路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邁過去,成與不成,他都想過,不過眼下不必著急,先穩紮穩打即可。
修為帶來的變化,第二日制符時便顯了出來。
從前連續繪製四張符籙,氣海便已經隱隱見空,如今一口氣繪製了五六張符籙,體內仍有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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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林七從城北的硃砂鋪回來,放下包裹後道:「掌柜,王掌柜讓我捎句話,說咱們近來硃砂用得勤,問用得順不順手。」
路遠手裡的符筆沒有停:「以後他再問這種事,不要答。」
林七應了一聲,將硃砂收好,回到櫃後研墨,沒有再問緣由。
第三日,老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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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正是乙巳年六月初九,老姚進門時手裡捏著一張請柬,腳步比平常快了許多,才推開鋪門,便直奔長案而來。
「路兄弟,江家的年中大拍,咱們兩個都有份。」
他將請柬放到案上,路遠端茶的手略微一頓。
在風梧城住了九年,江家從未直接找過路遠,事實上,這樣的地頭勢力平日也不會親自同散修符師打交道。
杜娘子接何家的訂單,也是何家旁支客卿出面,江家歷年的拍賣請柬,也大都落在各家掛牌客卿手中。
散修偶爾能拿到小拍的名額,年中大拍卻從未聽說過這種先例。
路遠放下茶碗,疑惑道:「這請柬從哪兒來的?」
老姚拍著胸口道:「我老姚制了二十五年符,前幾日江家管事親自上門,一共給風符會發了三張,我一張,老侯一張,杜娘子一張。」
說到老侯,突然低落起來:「可惜老侯人已經沒了。」
隨後老姚才繼續道:「那張原本想轉給孟符師,偏偏孟符師又病著,我尋思你也沒去過這種大場,正好帶來問問。」
江家管事親自上門給散修符師發柬,此事本身就不尋常。
路遠沒有急著去碰那張請柬,只問:「為什麼突然發給散修?」
「管事沒明說,只道今年有幾樣適合散修的好東西,還說江家這兩年想同坊市的散修圈走近些。」老姚攤了攤手。
「不過具體打什麼算盤,我猜不出來。」
隨後他又擺手道:「江家想做什麼,自然有江家自己的數,咱們琢磨不出,去看看便是。」
路遠抬眼看了看他,五年過去,老姚的話仍舊那麼多,想事情也還是一如既往地直。
他這才拿起請柬,紙張是青底燙金,右下角烙著江家家紋,用的也是城中最貴的那一種。
內頁只有幾行字,寫明乙巳年六月十六舉行江家年中拍賣,申時入場,酉時開拍,憑柬入門,一柬一人。
今日是六月初九,離十六日尚有一旬不到,路遠將請柬合上:「去。」
老姚一拍腿:「那便說定了,十六那日我來鋪子接你,咱們一道去東郊那座園子,風符會這些老人里,也沒幾個進過那地方。」
說到最後,他自己先笑了起來,約好時辰,便心滿意足地離開鋪子。
路遠把請柬壓在硯台旁,老姚這張原本要轉給孟符師,因病才順手落到自己這裡,單看這一張,未必是江家特意找上了他。
真正不尋常的,是江家這兩年忽然開始往坊市散修圈中伸手。
前些年始終沒有動靜,如今究竟圖什麼,他暫時想不明白,只能等到六月十六親自去看。
林七仍在櫃後研墨,鋪中一時只剩墨錠碾過硯台的細響。
風從西街那頭吹來,門楣上的招牌緩緩搖動,「有間小鋪」四個字也跟著輕輕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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