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歸還
天色剛亮,清水鎮北面仍有煙氣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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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大堂已經坐了幾桌早起趕路的人,路遠帶著小粉在靠櫃的位置吃早飯,鄰桌兩名客人正說昨夜的大火。
「聽說胡當家燒死在屋裡了,真是活該。」
另一人先往門外看了一眼:「小聲些,青麟堂那些人呢?」
「救火時就跑了大半,剩下的也不敢露面,誰還顧得上追究。」
路遠低頭吃完碗裡的飯,起身結帳:「老掌柜,這幾日多謝照應。」
白髮老人眯著眼看了片刻才認出他:「客官這就走了?」
「南淵國還有樁生意,不能再耽擱了。」
「那便一路平安。」
路遠拱手告辭,出了客棧卻沒有立刻往城門去,而是轉向鎮北那間小酒館。
......
時辰尚早,酒館還沒有開門,門板後只留著一道虛掩的縫隙。
路遠敲了幾下,老闆娘從裡面走出來,看見他便怔了一下:「路公子?」
「昨夜鎮上不太平,我今日便要走了,臨行前來向您告別。」
老闆娘側身將他讓進店中,灶里的火還沒升起來,她倒了一碗茶,在路遠對面坐下。
昨夜青麟堂起火的消息,她多少也聽見了,給路遠倒茶時手心顫了顫,最後沉默不語。
青麟堂這些人磨了她太多年,她早已麻木,聽說胡當家死在火里,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受。
路遠接過茶,斟酌片刻才道:「前幾日您問起令郎,我那時不便多說,其實我認得周淮。」
老闆娘驟然傾身,扣在碗沿上的手也跟著收緊:「您認得我兒?」
「我與他都在青蒼山的青禾宗修行,那時住在對面的院子,他知道我要往南走,托我過來看看您。」
老闆娘望著他,聲音已經發顫:「我兒還活著?」
路遠看著她眼中的急切,這個人為一句「活著」已經等了十三年,他終究沒有把真話說出口。
「活著,過得也好,如今已經鍊氣四層,若拿凡俗武者作比,便是宗師、大宗師那等境界,修為還在我之上,只是身上有宗門差遣,一時回不來。」
老闆娘的眼眶一下紅了,嘴唇動了幾次,卻只發出一聲很輕的「好」。
路遠從儲物袋裡取出那隻舊酒葫蘆,葫蘆上還纏著原來的麻繩,常年擰動的木塞已經被磨得發亮。
「這是他從家中帶走的舊物,如今在宗門不便飲酒,便托我還給您。」
老闆娘一眼就認出了葫蘆,雙手顫著接過去。
指腹在磨亮的葫蘆口與麻繩舊結上反覆摩挲,確認許久,才把它緊緊抱進懷裡。
眼淚一顆顆砸在葫蘆皮上,她沒有哭出聲,路遠也沒有催。
屋中只剩街外零散的腳步聲,過了很久,老闆娘才抬起頭,啞聲問道:「路公子,我兒什麼時候能回來?」
「修仙路長,他眼下又有宗門差遣,想回故鄉並不容易,不過他一直記掛著您,等有朝一日修行得道,自然會回來。」
老闆娘聽完沒有再追問,一直將路遠送到門外。
臨別時,她仍抱著那隻葫蘆,只說了一句:「路公子,這一路保重。」
「您也保重。」
路遠走出一段,再回身看去。
老闆娘還站在酒館門前,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南,袖中的青麟堂鑰匙隨著腳步碰在一起,發出一聲輕響。
......
將近午時,路遠到了清水鎮南門。
低矮門洞裡只有一名老兵守著,對方並未盤查,任由一人一豬走上城外官道。
官道兩側鋪開成片稻田,遠處幾座矮丘伏在田野盡頭。
路遠走出約莫半里,後頸忽然一緊,像是有人隔著很遠盯住了他。
杜行以前曾隨口提醒過,符師被人盯住時往往會有所察覺,周圍靈氣會沾上旁人的那點意。
而此刻落在他身上的注視不止一兩道,既有身後的城門方向,也有官道兩側的山丘,至少四五個人。
這些人是從昨夜火起時便盯上了客棧,還是今早見他離開酒館才跟上來,已經無從判斷,對方偏等他出了鎮才現身,便沒打算讓他再回去。
路遠腳步未變,右手卻已經探進袖中,小粉貼著他的腿側向前走,兩隻耳朵也豎了起來。
官道兩側的矮丘後陸續轉出五人。
為首的魁梧漢子穿一身灰布長衫,腰間挎刀,氣息遠在胡當家之上,已是宗師境。
後方四人也都是先天武者,其中一人持雙刃斧,一人提長槍,另外兩人各挎一把腰刀。
五人在官道上散成半弧,將前後的路都封住。
灰布宗師看著路遠,開口時聲音不陰不陽:「公子,昨夜青麟堂那場火,是你的手筆吧?」
路遠沒有回答。
那人向前走了一步:「公子年紀輕輕,一夜便能燒了胡某的窩,手段確實不錯。」
「不過青麟堂卻是洛寧國朝廷養在清水鎮的眼線,這一帶的消息一直由他往上送,如今人死堂燒,朝廷總要找放火的人問一問。」
他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路遠的袖口:「火場裡有符籙留下的味道,似乎不是尋常火油。」
朝廷二字落下,路遠這才明白,自己為何在清水鎮查了三日,始終摸不到胡當家更上面那條線。
朝廷養的耳目原本就不會把靠山掛在門楣上,他以為青麟堂只是地方幫派,真正踩進去以後,才發現這條線一直通到洛寧國朝堂。
路遠心裡猛地一沉,能把胡當家這群人養成眼線,這個朝廷本身也確實爛到了骨子裡。
這回確實算漏了一層。
凡俗王朝並非任由低階修士來去的空殼。
既能壓住一國,總會有位大宗師坐鎮,那是能比肩鍊氣中期巔峰的修士,而眼前這五人,多半便是沿著昨夜的火和他今早的行蹤追來的。
路遠的餘光掠過兩側稻田,開闊官道無處藏身,前後又都被人封住,眼下只剩突圍一條路。
灰布宗師再次向前,右手已經落到刀柄上。
路遠兩指扣住袖中的凝甲符,另一層衣襟里的兩張火刺符仍完好無損,小粉也在他腿後伏低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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