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水渾空倉守死角,大物蟄伏待真口
周一的清晨,江南市的天空依然籠罩在一層陰沉的灰霾之中。
厚重的雲層壓得極低,連風都帶著一股沉悶的濕氣,氣壓低沉,仿佛隨時會有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林海破天荒地沒有守在陽台的舊藤椅上等待A股的集合競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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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防曬服,腳蹬一雙灰色的洞洞鞋,手裡提著蘇清周末剛給他買的「深海黑武士」碳纖維大釣箱,輕手輕腳地推開家門。
這隻大釣箱分外沉穩,黑灰相間的紋理在樓道的聲控燈下泛著冰冷的科技質感。
林海跨上那輛掉漆的雅迪電動車,把大釣箱穩穩地綁在后座上。
伴隨著電機輕微的嗡鳴聲,他迎著初夏略帶涼意的晨風,一路向著城郊的「聚龍灣」黑坑駛去。
今天A股的水太渾,大盤剛經歷過一場暴跌,水底的巨鱷都在蟄伏,暗流洶湧。這種時候去伸手,稍有不慎就會被錨鉤掛破手皮。
不如來黑坑打個窩,順便給新釣箱開個光。
「聚龍灣」黑坑位於城郊結合部,是個面積不小的廢棄磚窯坑改造的。
老闆昨晚剛在群里發了視頻,連夜放了一千斤的大青魚和幾百斤的鯉魚,號稱「爆護專場」。
林海停好電動車,提著釣箱走到坑邊,眼前的景象讓他頗為熟悉。
岸邊早已圍滿了黑壓壓的釣友,喧鬧聲沸反盈天。
出水口和幾個樺樹尖的所謂「黃金釣位」,早就被幾個常年混跡黑坑的老炮搶占了。他們為了爭奪一個下竿的位置,甚至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這種狂熱的氛圍,簡直和A股早盤九點十五分的集合競價一模一樣。
無數散戶紅著眼睛,拼命往那些連板妖股的漲停板上擠,生怕晚一秒就錯過了財富自由的列車。
林海提著沉甸甸的碳纖維釣箱,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些搶位置的釣友,嘴角勾起一抹通透的笑意。
真正的老釣手,從不去人扎堆的地方湊熱鬧。魚多嘴雜,線組容易纏繞,稍有風吹草動,水底的魚群就會被驚散。
他慢悠悠地繞過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到黑坑最角落的一個灣汊處。
這裡水流緩慢,上面還有一棵歪脖子柳樹遮擋視線,水底地形複雜,容易掛底,向來被釣友們視為「沒魚的爛死角」。
林海卻分外滿意。他放下碳纖維大釣箱,熟練地展開四腳升降炮台,穩穩地坐了上去。
旁邊幾個搶占了出水口好位置的釣友,正手忙腳亂地開著餌料,餘光瞥見林海的舉動,紛紛指指點點起來。
一個光頭大漢叼著煙,看著林海屁股底下那隻散發著高級質感的碳纖維釣箱,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轉頭對同伴嗤笑。
「瞧見沒?那哥們裝備倒是挺唬人,幾千塊的箱子,結果選了個死水灣。那地方底下全是爛樹枝和淤泥,連白條都不願意去,純粹是浪費好裝備。」
同伴附和著笑了起來:「估計是個剛入坑的土豪小白,以為裝備好就能爆護呢。待會兒看他怎麼空軍回家。」
林海對這些冷嘲熱諷充耳不聞。
他隨手把手機放在釣箱的側托盤上。屏幕亮起,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早就炸開了鍋。
老王發了一連串激動的語音:「兄弟們!今天『東方重工』高開五個點,絕對要反包連板!我已經把上周割肉的錢全湊齊了,準備九點半一開盤就滿倉干進去!這次非得把虧的錢連本帶利撈回來!」
韭菜小王也跟著附和:「王哥帶帶我!我也看好這隻,換手率特別高,主力肯定在吸籌!」
趙大戶發了個得意的表情:「我早就掛好單了。林哥今天怎麼沒動靜?林哥,這隻票你看不看好?」
林海掃了一眼屏幕,那隻「東方重工」的K線圖猶如一座搖搖欲墜的懸崖,前期暴漲積累了海量的獲利盤,此刻的高開,分明是主力在水面上撒下的一把誘餌,專門吸引那些急於翻本的散戶去接盤。
他單手按下語音鍵,語氣平緩篤定:「水面的浮萍太多,風一吹就散。出水口的魚雖然活躍,那都是搶食的小雜魚,下面藏著錨鉤。這水域沒法下竿,我今天空倉看戲。」
發完這句,他直接把手機靜音,反扣在托盤上。
林海拉開釣箱的抽屜,拿出一包原味顆粒和一包發酵過的老壇玉米。
他沒有急於拋竿,而是從口袋裡掏出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這台計算器不僅能算A股的止損額度,同樣能算水底的深度與鉛墜的配比。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柳樹下迴蕩。
林海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平穩跳躍,根據剛才用重鉛找底得出的數據,精確計算著浮漂的吃鉛量和調目。
「水深兩米四,底層有淤泥,餌料比重不能太大,否則會陷入泥里魚找不到。」
他喃喃自語,動作有條不紊地修剪著鉛皮,將浮漂調到精準的平水狀態,然後掛上兩粒飽滿的老壇玉米,穩穩地將魚鉤拋入水底。
「噗通」一聲輕響,水面上盪起一圈細小的波紋。
林海將魚竿放在炮台上,端起掉漆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熱的茉莉花茶。
他知道,剛放進黑坑的新魚,經歷了長途運輸和環境的劇變,正處於極度的恐慌之中。它們不會立刻開口吃食,往往會躲在深水區或者有遮蔽物的安全地帶蟄伏。
出水口雖然含氧量高,但人聲鼎沸,頻繁的拋竿聲只會讓大魚更加警惕。
只有這個偏僻的死角,安靜、隱蔽,才是大物藏身的絕佳位置。
這和A股的邏輯如出一轍。
暴跌之後的市場,散戶猶如驚弓之鳥,主力資金絕不會在喧鬧的熱門題材里輕易拉升,往往會在那些無人問津、估值見底的冷門板塊里,悄悄地收集帶血的籌碼。
比拼的,就是誰能沉得住氣。
九點半,A股正式開盤。
雖然手機靜音,但林海能想像到群里此刻的瘋狂。
而在現實的黑坑裡,搶占了出水口的釣友們也開始了瘋狂的表演。
他們心急如焚,看到浮漂稍微有點動作,就立刻大幅度提竿起線。
水面上不斷傳來「嗖嗖」的切風聲。
然而,拉上來的卻全都是些指甲蓋大小的麥穗魚和白條。
光頭大漢氣急敗壞地把一條小雜魚摔在岸上,嘴裡罵罵咧咧:「見鬼了!老闆明明放了大青魚,怎麼全都是這些破玩意兒搗亂!」
他們越是心急,拋竿的頻率就越高,水底的窩子被攪得渾濁不堪,大魚更加不敢靠近。
這種頻繁的短線交易,為了蠅頭小利不斷消耗著餌料和精力,最終只會落得個空軍的下場。
林海靠在碳纖維大釣箱舒適的靠背上,神色分外平靜。
他的那支加粗尾浮漂靜靜地立在水面上,猶如一根定海神針,任憑微風吹拂,紋絲不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太陽逐漸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灑下幾縷蒼白的光芒。氣溫開始緩慢回升。
林海又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他沒有去補窩,也沒有去頻繁提竿逗魚。
他設置好了這套水底的「風控模型」,剩下的,就是交給時間。
只要鉤上的玉米還在,只要浮漂沒有出現明確的信號,他就絕不盲目操作。
臨近中午,黑坑岸邊的喧鬧聲逐漸平息下來。
頻繁提竿的釣友們累得氣喘吁吁,胳膊酸痛,魚護里卻只有可憐巴巴的幾條小魚。
有人開始失去耐心,收拾裝備準備換位置;有人則坐在釣箱上玩起了手機,唉聲嘆氣。
就在這時,林海一直靜如處子的浮漂,周圍的水面上突然冒出了幾個細密的魚星。
林海的眼神瞬間變得深邃銳利。他放下保溫杯,身體微微前傾。
水底的巨物開始試探了。
浮漂先是分外緩慢地上浮了半目,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水下輕輕拱了一下餌料。
林海的雙手穩穩地搭在魚竿的手把節上,但他沒有急著提竿。
那是大魚在用尾巴掃動水流,試探餌料的安全性。如果此時心急提竿,不僅會錨到魚身導致切線,還會徹底驚散窩子裡的魚群。
就像A股里的主力試盤,長上影線往往是誘多,這時候衝進去,直接掛在山頂。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定那根紅色的漂尾。
倏忽間,浮漂在停頓了兩秒後,輕輕往下頓了一目。
這一頓,乾脆、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穩。
林海雙眼微眯,雙手依然按兵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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