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巨鱷潛淵清水塘,底倉探路下重竿
周五下午三點半,收盤的鐘聲剛剛敲過。
江南市的上空雲層低垂,下起了細密的初夏小雨。雨絲隨風斜織,打在陽台老舊的雨棚上,發出沙沙的輕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泥土被雨水浸潤後的腥氣,像極了水庫邊清晨的味道。
林海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防曬服,舒舒服服地靠在陽台的舊藤椅上。他單手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輕輕吹開水面上的茶葉梗,喝了一口溫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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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大盤依舊慘澹,指數在零軸下方死氣沉沉地趴了一整天,像是一根斷了線的鉛墜直直往下掉。
微信群里無數散戶正為了幾百塊錢的虧損互相抱怨哀嚎。大水面風浪太大,雜魚全被拍死在岸上。
林海覺得,這時候去大盤股里拋竿,純粹是給市場交智商稅。真正的老釣手,越是這種極端天氣,越喜歡找那種被遺忘的偏僻小水坑。
他完全沒有理會大盤的慘澹。茶几上,ST藍鯨近五年的年報資料被他列印了出來,厚厚的一沓,一字排開。
林海神色分外專注,手裡拿著一支紅色的水性筆,在密密麻麻的數據和表格上塗塗畫畫。這隻票他目前手裡握著三千股的底倉,成本已經被攤低到了極安全的位置。
但這幾天的盤面走勢異常堅挺,讓他敏銳地察覺到,水底藏著的絕對不止是幾條搶食的雜魚。
他一行行地對照著財務數據。
第一年,這家公司的營收尚可,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光鮮。
到了第二年和第三年,財報上卻驟然爆出大規模的商譽減值和應收帳款壞帳準備,利潤表上直接砸出了兩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散戶看到這種連年巨虧的財報,早就嚇得割肉跑路了。但在林海這種老釣手眼裡,這套把戲再熟悉不過。
他目光平穩地下移,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資產負債表。
第四年和第五年的營收在低位悄然企穩,存貨周轉率在第五年出現了微弱的拐點,毛利率從負數悄悄爬回了百分之十五。
更關鍵的是,經營性現金流竟然連續兩個年度為正。
這些藏在報表犄角旮旯里的數據,就是水底冒出的最真實的魚星。散戶只關注K線的紅綠,遊資只盯著情緒的接力,林海看重的卻是這片水域底層的生態系統。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黑皮本上將這五年的淨利潤數據連成一條線,畫出了一條完美的V型反轉曲線。
「好手段。」林海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用A股的行話來說,這叫最典型的財務洗澡。管理層趁著行業低谷,把所有的爛帳、壞帳一次性計提乾淨,輕裝上陣。
用釣魚佬的黑話翻譯過來,這就是水庫老闆徹底清了塘。把水抽乾,底下的爛樹根、破漁網、死魚爛蝦全給清理出來,然後撒上石灰殺菌消毒。
現在的ST藍鯨,水底乾乾淨淨,沒有任何暗雷,連淤泥都被刮掉了一層。
這種清過底的乾淨水域,一旦重新蓄水撒下魚苗,長出來的絕對是大塊頭。
就在這時,茶几上的手機倏地震動起來,屏幕上跳出趙大戶的名字。
林海放下鉛筆,點開語音。
聽筒里立刻傳出趙大戶那壓抑不住的亢奮聲音,背景音里還能隱約聽到營業部大廳里老王等人的唉聲嘆氣。
「林哥!你快看盤後數據!神了,真特麼神了!ST藍鯨收盤後居然出現了多筆大宗交易,買方席位全指向海城那幾個知名遊資的營業部!這幫孫子居然在底下偷偷倒倉吃貨呢!」
趙大戶喘了口氣,繼續補充道:「海城那幫遊資可是出了名的『斷頭鍘』,平時手法分外兇悍,最喜歡做連板妖股,這次怎麼會盯上這麼個半死不活的ST票?」
林海聽完,眼底閃過一絲清明。
大宗交易往往是大資金之間在水面下的過橋交易,不經過二級市場競價,直接在盤後鎖定籌碼。
這說明水底的巨鱷已經在悄悄鋪網吸籌了,他們連二級市場那點散碎籌碼都不放過,直接找大股東或者機構拿貨。
林海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靜得如同窗外的細雨:「鱷魚偶爾也會吃點素清清腸胃。水底的大物在拱泥找食,動靜自然小不了。你繼續盯著海城席位的動向,切記把嘴閉嚴實,別在大廳里瞎嚷嚷。驚了窩子,大魚甩尾能把你的小舢板打翻。」
電話那頭,趙大戶連連答應。他對林海這種在市場冰點時依然能尋找冷門機會的定力,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
掛了電話,趙大戶趕忙掏出自己的小本子,把海城席位的買入金額一筆一划地記下來。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防盜門傳來鑰匙轉動的清脆聲響。
蘇清下班回家了。她今天穿著一身淺色的休閒裝,手裡拎著一袋新鮮的食材,鼻尖上還帶著一絲外面的水汽。
剛一進門,看到林海又在陽台上擺滿了密密麻麻的報表,她微微一愣,隨後語氣溫和地催促道:「林海你個死鬼,大周末的又對著那堆破紙看大半天。趕緊把桌子收拾了去洗手,今晚特意買了條黑魚,做了你最愛吃的酸菜魚。」
林海笑著應了一聲,動作麻利地將年報資料收進抽屜,洗完手走到餐廳。
餐桌上瀰漫著酸菜魚濃郁的酸辣香氣,熱氣騰騰。
蘇清一邊用漏勺給林海夾著鮮嫩的魚肉,一邊好奇地打聽:「你今天盯了一下午的那隻ST股,情況怎麼樣了?我看我們行里幾個炒股的客戶,今天都在大廳里罵娘,說大盤又要跌破底了。你這破魚塘還能釣到魚?」
林海嚼著滑嫩的魚肉,順手給蘇清盛了一碗魚湯,笑得通透:「大盤是大盤,水庫是水庫。這隻票水底的淤泥已經清乾淨了,老鱉在底下鋪了張大網。咱家那三千股的底倉就當是個探路的小漂,現在就等魚兒徹底咬死鉤。」
蘇清夾了一塊魚肚皮上的嫩肉放到林海碗裡,憧憬地說:「那個江北的新房子,我今天中午休息的時候去看了看戶型圖。南北通透,還帶個南向的大陽台。足足有七八個平方,到時候一邊給你打個大柜子放你那些破魚竿和抄網,另一邊我種點多肉植物,多好。就是首付得多準備點。」
林海聽著妻子充滿煙火氣的規劃,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市場裡,所有的廝殺,最終的歸宿不過是陽台上的魚竿和多肉。
他放下筷子,眼神溫潤且堅定:「放心看,等水底這頭巨鯨上了岸,首付的錢自然就有了。」
夜深人靜,整座城市陷入了沉睡。
林海獨自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外面漸漸停歇的雨勢,路燈在積水的路面上倒映出昏黃的光暈。
他轉身坐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將那本邊角磨損的黑皮本和掉漆的計算器拿了出來。
打開手機的自選股界面,他手指平穩滑動,將ST藍鯨正式移入自選股的首位。這隻票,將從下周開始,成為他主攻的深水區。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書房裡響起。
「歸零。」
他開始核算總資產與風控紅線,為下周的加倉做推演。
當前可用資金池裡充盈著四十三萬三千兩百九十五元。
持倉的三千股ST藍鯨,現價四塊五毛,市值一萬三千五百元。
五百股海天調味品,現價五十四塊五毛四分,市值兩萬七千兩百七十元。
總資產穩穩停留在四十七萬四千零六十五元。
單次最大止損額度,精確落位在兩萬三千四百零六塊五毛。
林海在計算器上飛快地敲擊著。如果下周動用二十萬的可用資金加倉ST藍鯨,設定五個點的止損位,一旦判斷失誤觸及紅線,虧損也只有一萬塊錢。
這一萬塊錢的試錯成本,完全被包容在兩萬三千多的風控鐵籠之內,連本金的皮毛都傷不到。
如果下周一競價高開,說明主力急於脫離成本區,那就順勢將二十萬資金分批打入;如果低開洗盤,那就耐心等分時線企穩,在水底接住他們砸出來的帶血籌碼。無論盤面怎麼變,風控模型已經給出了最完美的預案。
進可攻,退可守。
林海拔出鋼筆帽,在黑皮本的全新一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七個字。
「水已清,準備下重竿。」
寫完最後一筆,他合上本子,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關掉檯燈,書房陷入一片靜謐,只等下周一開盤的鐘聲敲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