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魚飽打嗝水微漾，現金如魚見真章

  周五早晨，江南市的天空陰沉沉的，細密的毛毛細雨像是一層灰色的紗帳，將整座城市籠罩在潮濕的悶熱中。

  雨絲順著陽台的玻璃窗蜿蜒滑落，在窗台上匯聚成一小窪水漬，偶爾有幾滴濺落在陳舊的地磚上。

  九點半，開盤鐘聲準時敲響。

  ST藍鯨受昨日中報利好刺激後的獲利盤砸盤影響，開盤微跌一分錢，報三塊三毛七。

  分時線順著均價線軟綿綿地往下溜，盤口上湧出一批急於離場的散戶碎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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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綠色的賣單像受驚的雜魚群，一百手、兩百手地往外涌，帶著一股子落袋為安的急躁。

  林海坐在陽台的舊藤椅上，神色從容地端起那個掉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他沒有急著看K線，也沒有去盯那些綠油油的賣單，而是用指尖輕輕敲擊著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雨聲中顯得分外清晰。

  他核算著今天的分時承接力度。賣單雖然多，但下方的買單依然像海綿一樣，幾百手幾百手地將那些恐慌的籌碼穩穩吸納。

  水底的暗流並沒有因為這幾滴雨水而改變方向，反而在這層偽裝下顯得愈發堅韌。

  手機在茶几上震動了一下。

  林海放下保溫杯，點開微信。是趙大戶發來的語音，聲音裡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焦慮，背景音還能聽到營業部大廳里嘈雜的喧鬧聲。

  「林哥，情況不對啊！營業部里好幾個昨天跟著買了ST藍鯨的老頭，今天一看沒繼續漲，正急著割肉呢！大廳里都在說利好出盡就是利空，問我要不要跟著減倉？我這手都按在賣出鍵上了，心裡直打鼓！」

  林海聽完語音，嘴角泛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目光落在窗外那被雨水打濕的街道上，語氣平緩通透。

  「趙哥，魚吃飽了總得打個飽嗝，水面晃兩下再正常不過。這時候你急著收竿，只能把好不容易聚過來的魚全嚇跑。讓那些小雜魚先折騰，咱們穩坐釣台，別亂動杆子。」

  語音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大約半分鐘。

  隨後趙大戶回了一條文字消息：「林哥，懂了。我這就把手從鍵盤上拿開，剛才急出了一腦門子汗。」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搖了搖頭。這就是散戶的通病，總想著每一口餌都能釣上大板鯽，稍微見點風浪就恨不得連魚竿都扔了。

  這種心態在A股里，遲早要被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力洗得一乾二淨。

  他退出和趙大戶的聊天界面，切到海天調味品的盤口。

  這隻白馬股依然在四十六塊六附近橫盤。分時線畫得像心電圖一樣平緩，沒有絲毫波瀾。但在分時明細里，林海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個熟悉的節奏。

  那個隱蔽的買盤依然每隔十幾分鐘就吐出幾十手碎單。

  三十手、五十手、二十手。

  這些單子極度克制，絕不往上掃貨，就安安靜靜地掛在現價下方，等著上面的賣單砸下來。

  活脫脫像是一個極有耐心的老釣手，在水底一點點撒著碎米打窩，生怕動作大了驚擾到水域裡的其他獵物。

  林海雙眼微眯，眼底透出一股看穿盤面的清明。

  他從側袋裡抽出那本邊角磨損的黑皮本，拔出鋼筆帽，在海天調味品的名字下方，工工整整地記錄下八個字。

  「承接未斷，蓄勢待發。」

  寫完，他合上本子，端起保溫杯，靜靜地聽著窗外的雨聲。這種看著別人在水底忙活，自己坐收漁翁之利的感覺，相當舒坦。

  下午的盤面依舊枯燥，ST藍鯨在三塊三毛六附近窄幅震盪，海天調味品同樣紋絲不動。林海索性關了軟體，從抽屜里翻出一本老舊的釣魚雜誌打發時間。

  傍晚時分，雨停了，天邊泛起一層灰濛濛的暮色。

  防盜門傳來開合的聲音。蘇清換好拖鞋，穿著一身寬鬆的棉質居家服，手裡拿著一個嶄新的硬皮本，神色認真地走到陽台。

  她拉過一把小圓凳，在林海對面坐下。

  蘇清用肩膀輕輕撞了林海一下，把那個嶄新的硬皮本推到茶几上，神情中帶著幾分少見的侷促。

  「林海，我今天在單位抽空看了看你說的那個什麼報表。可是我看糊塗了，公司報表里那個『經營性現金流』和『淨利潤』打架的時候，到底該信哪一個？」

  林海放下手裡的雜誌，看著妻子那副認真求學的模樣，心頭不由得一暖。

  那個曾經只知道罵他「林跑跑」、嫌棄他整天釣魚的老婆，現在居然開始主動研究財務報表了。這份改變，比帳戶里多出幾萬塊錢更讓他覺得踏實。

  他接過本子，從抽屜里摸出一支鉛筆。

  「這個問題問得好。」林海溫和地笑了笑，筆尖落在空白的紙頁上。

  他寥寥幾筆，在紙上畫了一根魚線，魚線下方畫了一個水池，水池旁邊又畫了一個木桶。

  「你看，咱們把做生意比作釣魚。」林海用鉛筆指著那個木桶，「這所謂的『淨利潤』，就像是這個桶里裝的魚。你一眼看過去，喲，桶里裝得滿滿當當，看著挺唬人。」

  蘇清點點頭，目光緊緊盯著紙上的畫。

  「可是，」林海話鋒一轉，筆尖點在那個水池和魚線上，「這桶里的魚，有可能是你自己釣上來的，也可能是隔壁老王借給你的，甚至可能是你賒帳從菜市場買回來充門面的。只要在桶里，帳面上就叫『淨利潤』。」

  蘇清眉頭微皺，似乎抓住了什麼線索。

  「那經營性現金流呢？」

  林海笑著在魚鉤上畫了一條咬鉤的小魚。

  「經營性現金流，就是你自己實打實、憑本事從水裡釣上來的魚。這些魚帶著水腥味，活蹦亂跳，能直接下鍋吃，也能拿到集市上換錢。當淨利潤很高，但經營性現金流是負數的時候，就說明桶里的魚全是借來的、賒來的，早晚得還回去。」

  他放下鉛筆，看著蘇清的眼睛。

  「所以，當這兩個數據打架的時候，永遠只信經營性現金流。桶里的魚再多，終究是虛的；自己親手釣上來的魚，才是真金白銀。」

  蘇清聽得美眸發亮，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她趕緊拿過本子，一邊認真地記筆記，一邊小聲嘟囔著。

  「原來炒股還能這麼比喻，你這釣魚的歪理還真能用到正道上。」

  林海靠在藤椅上，看著妻子低頭記筆記的側臉，嘴角浮起一抹溫潤的笑意。

  晚飯後，林海坐在沙發上消食，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熱鬧非凡。

  老王又在群里狂熱地曬出一張交割單截圖。截圖上，一隻帶著重組題材的妖股赫然在列，帳面浮盈五個點，紅彤彤的數字分外刺眼。

  群里頓時一片吹捧。

  「王哥牛逼！這波重組題材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跟著王哥吃香喝辣，會所嫩模指日可待！」

  老王發了一條語音，語氣里滿是得意，順手還@了林海。

  「老林啊，你看看這才是炒股！你整天守著那個ST爛魚，還有那個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調味品，一天賺個買菜錢還不夠費勁的。趕緊把那些破爛切線了，跟著哥哥來搞重組股，這才是大江大河裡的金槍魚！」

  林海掃了一眼屏幕上的文字，連回復的興致都沒有。

  重組股？那就是別人在水底埋好的炸藥包。看著水面上翻騰的碎肉挺誘人，一口咬下去，連魚漂帶魚竿都得被炸得粉碎。

  他做交易這麼多年，見過太多因為聽消息炒重組股而傾家蕩產的賭徒。

  他直接將手機反扣在茶几上，拿起遙控器換了一個釣魚頻道的節目。屏幕里，一個戴著遮陽帽的老者正握著海竿，在波濤洶湧的礁石上與一條大魚搏鬥。

  夜深了，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起來，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綿密的吧嗒聲。

  林海獨自坐在書房裡，桌前亮著一盞暖黃色的檯燈。

  他拿起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跳躍，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書房裡迴蕩。

  「歸零。」

  他開始核算今日的資產狀態。

  今日無交易，沒有任何買賣動作。ST藍鯨收在三塊三毛六，持倉三千股，市值一萬零八十塊。海天調味品收在四十六塊五毛八，持倉五百股，市值兩萬三千兩百九十塊。

  可用資金穩穩停在四十一萬零六百二十五塊。

  三者相加，計算器屏幕上跳出一串精確的數字：四十四萬三千九百九十五塊。

  林海繼續敲擊按鍵，計算最新的風控紅線。總資產減去三十萬初始本金，超額利潤為十四萬三千九百九十五塊。

  本金的百分之二，六千塊。

  超額利潤的百分之十，一萬四千三百九十九塊五毛。

  兩者相加，單次止損額度精確落位在兩萬零三百九十九塊。

  林海核算完畢，放下計算器。他打開手機交易軟體，將ST藍鯨的條件單保護線死死釘在三塊零五分的位置。

  這隻票目前的浮盈足夠厚實，即使跌到保護線，也不會觸及他的止損紅線。

  只要不觸碰這條底線，水底的暗流再怎麼翻騰，他也絕不提前收竿。

  他合上手機，目光越過窗欞，投向雨幕深處的江南市夜景，眼神里透著看透盤面暗流的清明與篤定。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