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死魚翻肚藏活眼,渾水底下見真章
周三早晨,江南市的天灰濛濛的,空氣里裹著一層悶熱的水汽。
林海沒去營業部,騎著電動車慢悠悠往青林水庫的方向走。雨後初晴,路面上還泛著濕潤的水光,電動車碾過水窪,濺起細碎的泥點。
水庫邊安安靜靜,水面泛著一層灰白色的水汽,幾隻白鷺站在淺灘處梳理羽毛。林海把電動車停在老位置,拎著釣箱走到那個坐了七八年的老釣位。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釣箱放下,他沒有急著抽魚竿。
坐在釣箱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ST藍鯨的年報數據,從頭到尾重新翻了一遍。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跳過去,他俯著身子,眼神專注得像是盯著魚漂上細微的沉浮。
第一年,營收五十多億,淨利潤三個多億,一切正常。
第二三年,營收驟降,巨虧,商譽大幅減值,應收帳款暴增。
第四五年,營收穩定在低點,虧損大幅收窄,經營性現金流轉正,債務大幅度減少。
林海把五年的數據全部攤開,並列在手機屏幕上。
然後他退出ST藍鯨的界面,打開瀏覽器,輸入一家北美化工公司的名字。那是一家幾年前經歷過類似財務洗澡的公司,他在很多年前寫筆記的時候曾經認真研究過它的報表。
屏幕跳出一堆英文財務數據,林海用手指劃拉著屏幕,一條一條往下翻。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那家北美化工公司在財務洗澡前,營收和利潤的曲線跟ST藍鯨幾乎一模一樣——前幾年高增長高利潤,後幾年營收驟降,巨虧,大規模資產減值。然後在新管理層進場後,報表被徹底洗乾淨,經營性現金流開始轉正。
在經歷那場財務洗澡之後,它的股價在接下來的三年裡翻了四倍。
林海放下手機,靠在釣箱上,端起掉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茶水已經涼了,但那股苦澀的茶味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他眼前浮現出一個極其清晰的模型。
財務洗澡最核心的邏輯,不是公司在虧損,而是公司在利用虧損期做減法。減資產、減負債、減應收帳款,把所有的包袱全部卸掉,輕裝上陣。
林海從釣箱的側袋裡掏出那本邊角磨損的黑皮本,拔開鋼筆帽。
他把那份北美化工公司的財報摘要攤在黑皮本上,用筆將ST藍鯨的經營性現金流趨勢與海外同行畫在同一個坐標繫上。
筆尖在紙面上遊走,畫出兩條相似的曲線。雖然一條是A股,一條是美股,行業也不同,但那兩條曲線在經歷了巨大的虧損和洗盤後,都在某個時間節點開始止跌回升,且斜率幾乎一致。
林海停下筆,看著紙上那兩條近乎重合的曲線,眼神里透出一股清明的光。
他把筆放下,靠在釣箱上,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多年前在一個老前輩的筆記里看過的一句話:「看一家公司是不是在財務洗澡,只看一點——它有沒有在虧損的同時,把債務還了。」
如果一家公司連年虧損,但欠款越來越少,帳上的現金越來越多。
那它不是在躺平等死。
而是在清理舊帳,輕裝上陣。
林海睜開眼,拿起手機,打開交易軟體。他在搜索欄里輸入ST藍鯨的代碼,屏幕上跳出一堆紅綠色的數字。
現價三塊兩毛五分。
林海看了一眼分時圖,股價在小幅震盪,成交量依然萎縮得可憐。他打開買入界面,手指在價格欄里敲下三塊兩毛五分,買入數量兩千股。
他再次核算了一遍止損額度。
當前的單次止損額度是兩萬零三百六十二塊,這筆兩千股的買入價是六千五百塊,即使跌到三塊錢的保護線,虧損也只到五百塊。
比起兩萬多的止損額度,這點虧損連零頭都算不上。
林海看著計算器屏幕上那串數字,確認風控紅線極其安全後,輕輕按下了確認鍵。
手指落下時,沒有一絲遲疑。
成交回執很快跳出,兩千股,成交價三塊兩毛五分,成交金額六千五百塊。林海看著帳戶里那三千股的底倉,順手把保護線上調到了三塊零五分。
他放下手機,端起保溫杯,靠在釣箱上,目光落在那支立在水面上的浮漂上。
浮漂穩穩立著,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手機震動了一下。
林海拿起手機,點開微信,看到趙大戶發來一條語音。他點開語音,趙大戶的聲音里透著明顯的困惑和焦慮。
「林哥,你又買了?不是,我打聽了一圈,ST藍鯨真的沒什麼重組傳聞,連營業部那些老油條都說這是只死票,都快退市了,你咋還在往裡砸錢啊?」
林海聽完語音,嘴角泛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他按住語音鍵,語氣平緩通透:「趙哥,我問你一個問題。一家公司連續虧損,但它的欠款越來越少,帳上還有幾個億現金。你說,它是要死,還是要活?」
語音發出去,對面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大戶才回了一條文字消息:「林哥,你的意思是……」
林海沒有再解釋,只回了一句:「繼續盯著,有什麼異常告訴我。」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從釣箱裡抽出魚竿。竿子在空中刷刷甩了兩下,帶起清脆的破空聲,他掛好線組,掛上腥香餌料,拋竿入水。
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了兩下,然後穩穩立住。
傍晚,夕陽染紅了水庫的水面。
金色的陽光灑在水面上,泛著一層碎金般的光暈,遠處的白鷺在餘暉中展開翅膀,慢悠悠地飛向天際。
林海收拾好釣具,把釣箱綁在電動車后座上。魚護里依然空空蕩蕩,但他臉上的表情比釣上一條大青魚還要從容。
電動車慢悠悠騎回家。
防盜門打開,廚房裡傳來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青椒炒肉的香味。蘇清穿著那件褪了色的圍裙,正站在灶台前炒菜。
聽到防盜門開合的聲音,她頭也不回,隨口問了一句:「今天又去水庫了?你那破ST股今天漲了沒?」
林海換好拖鞋,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
「沒漲,但底下有人在接貨。這比漲了更重要。」
蘇清手裡炒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頭瞥了他一眼。她看到林海那副篤定的樣子,眼神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容。
她翻了個白眼,嘴裡嘟囔了一句:「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神神叨叨的。」
但她沒有再多問。
因為她看得出來,林海臉上那股子篤定,不是裝的。
夜幕降臨,陽台上的燈光亮起。
林海坐在舊藤椅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跳躍。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陽台上響起。
「歸零。」
他敲出一串數字:當前可用資金四十三萬三千九百一十塊,加上ST藍鯨三千股的九千七百五十塊市值,總資產已經悄然逼近四十五萬。
單次止損額度,依然穩定在兩萬零三百六十六塊。
林海放下計算器,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窗外,路燈在街道兩旁亮起,橙黃色的光芒灑進陽台,照在他平淡從容的臉上。
水底的暗流已經動了。那些隱蔽的接貨單,那些穩步改善的財務數據,那些悄然增加的帳面現金,都在指向一個方向。
那條被洗得乾乾淨淨的大魚,正在淤泥底下緩緩翻身。
而他,正在耐心地等著浮漂沉下去的那一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