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渾水底下暗流涌，先下小竿試水溫

  新的一周，周一，天剛蒙蒙亮。

  林海騎著那輛掉了漆的電動車，慢悠悠往青林水庫騎去。晨風帶著河邊特有的水腥味，路邊的狗尾巴草沾著露水，被車輪碾過時甩出一串細碎的水珠。

  水庫邊沒什麼人。

  水面泛著一層灰濛濛的水汽，幾隻白鷺站在淺灘處縮著脖子，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林海把電動車停在老位置，拎著釣箱走到那個坐了半年的老釣位。

  他沒有急著抽魚竿。

  釣箱放在地上，林海坐下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上周三在陽台上寫下的那幾頁關於ST藍鯨的分析筆記。手指在屏幕上滑動，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批註在眼前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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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ST藍鯨連續五年的年報數據又重新看了一遍。

  這一次，他不是看營收和淨利潤。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他略過那些虛胖的裝飾性數字，目光鎖住三個核心指標：經營性現金流、資產負債率、應付款項。

  頁面一頁一頁往下翻，林海從釣箱的側袋裡抽出那本邊角磨損的黑皮本，拔出鋼筆帽，俯下身子，筆尖落在紙面上。

  第一年，經營性現金流三個多億，資產負債率百分之六十五，應付款項兩個多億。

  第二年，經營性現金流縮水到幾千萬，資產負債率飆升到百分之八十，應付款項開始減少。

  第三年，經營性現金流由負轉正，資產負債率開始回落，應付款項大幅下降。

  第四年，經營性現金流穩步增長，資產負債率跌破百分之六十，應付款項只剩幾千萬。

  第五年，經營性現金流保持正數，資產負債率降到百分之五十以下，應付款項幾乎清零。

  林海手中的筆漸漸停了下來。

  他盯著紙上那串逐年改善的數字，眼神逐漸變得明亮起來。他又拿起那台放在釣箱上的實體計算器，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庫邊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按下數字鍵，他把這五年的核心數據做了一次橫向對比。

  經營性現金流從幾千萬的負值，一路回升到現在的幾個億的正值，資產負債率從最高的百分之八十，一路降到現在的百分之四十幾，應付款項從幾個億的高位，一路砍到只剩幾千萬。

  林海放下計算器，靠在釣箱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溫水順著喉嚨往下流，帶起一股安定的暖意。

  他眼前浮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一家公司在虧損的表象下，正在悄悄做著減法。

  減負債，減應收帳款，減人員成本。

  留下的，是一個乾淨的底子。

  一個等待新主人入住的空殼子。

  林海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老李頭在水庫邊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魚，看著在水面翻肚皮，其實是在裝死騙小雜魚，等水安靜了，它一個翻身就能沉下去。」

  他睜開眼睛，眼底浮起一抹清明的光。

  水底的暗流，已經動了。

  那些表面的虧損數字，就像是一層故意塗抹在魚身上的淤泥，讓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條死透了爛魚。

  但在淤泥底下，骨骼是完好的，鱗片正在重新生長。

  林海拿起黑皮本，在ST藍鯨的名字旁邊，用紅筆圈出那幾個逐年改善的核心指標。

  然後他寫下四個大字：財務洗澡。

  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爛泥底下藏暗鱗，死魚翻肚似裝死。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鋼筆插回襯衫口袋，合上黑皮本。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十點半。

  林海掏出手機，點開交易軟體。他在搜索欄里輸入ST藍鯨的代碼，屏幕跳出一串綠色的數字和指標。

  現價：三塊兩毛三分。

  買一到買五的掛單，稀稀拉拉地掛在下面，每一檔的掛單量都不到一千手。賣一到賣五的掛單，同樣稀疏，掛在三塊兩毛五上方，賣一隻有幾百手。

  整個盤面冷清得像是一個沒有人的集市。

  林海眼神平靜，沒有半點波瀾。

  他打開買入界面，手指在價格欄里敲下三塊兩毛兩分。

  買入數量：一千股。

  手指點在確認鍵上方，停頓了三秒。

  林海掏出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再次核算了一遍止損額度。

  初始本金三十萬的百分之二，六千塊。

  超額利潤部分：總資產四十四萬八千五百八十塊，減去本金三十萬，超額利潤十四萬八千五百八十塊。這部分取百分之十，一萬四千八百五十八塊。

  單次止損額度：六千加一萬四千八百五十八塊，兩萬零八百五十八塊。

  一千股ST藍鯨，買入價三塊兩毛兩分，總投入三千兩百二十塊。

  即使這隻股票跌到他設定的三塊錢保護線，虧損額也只有兩百二十塊錢。

  相比兩萬多的止損額度，這筆虧損連個零頭都算不上。

  林海看著計算器屏幕上那串數字，確認風控紅線極其安全後，輕輕按下了確認鍵。

  手指落下時，沒有一絲遲疑。

  成交回執很快跳出。

  一千股，成交價三塊兩毛兩分，成交金額三千兩百二十塊。

  林海看著帳戶里多出來的那一千股底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順手打開條件單界面，把保護線死死設在了三塊錢整的位置。

  如果股價跌破三塊錢，系統會自動賣出。

  林海把手機放回釣箱的側袋裡，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

  剛放下保溫杯，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趙大戶發來的語音消息。

  林海點開語音，趙大戶的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困惑和焦躁。

  「林哥，我沒看錯吧？你真的買了ST藍鯨？那破票都退市邊緣了！你這不是把窩料往海里倒嗎！」

  林海聽完語音，輕笑一聲。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緩通透。

  「海里的魚，往往比河裡的更大。」

  語音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林海沒有急著催，而是靠在釣箱上，目光落在那支立在水面上的浮漂上。浮漂穩穩立著，隨著水波輕輕晃動，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過了大概半分鐘，趙大戶才回了一條文字消息。

  「……行吧，我盯著。」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文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他把手機放回側袋，從釣箱裡抽出魚竿。

  竿子在空中刷刷甩了兩下，帶起清脆的破空聲，他掛好線組，掛上腥香餌料，拋竿入水。

  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了兩下，然後穩穩立住。

  水面上的水汽已經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林海把魚竿架在叉架上，靠在釣箱上，端起保溫杯。

  他閉上眼睛，耳邊是遠處的鳥鳴和水流的輕聲響動。

  風平浪靜。

  下午四點半，太陽開始西斜。

  林海收起魚竿，把釣箱綁在電動車后座上。魚護里空空蕩蕩，一條魚都沒釣到。

  但他臉上的表情，比釣上一條大青魚還要從容。

  電動車慢悠悠騎回家。

  防盜門打開，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空氣中瀰漫著青椒炒肉的香味。

  蘇清穿著那件褪了色的圍裙，正站在灶台前炒菜，聽到防盜門開合的聲音，隨口問了一句。

  「林海你個死鬼，今天釣到魚沒？」

  林海換好拖鞋，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

  「沒釣到大的，打了個小窩，試試水。」

  蘇清手裡炒菜的動作頓了一下，轉過頭瞥了他一眼。

  「試水？試什麼水？」

  林海沒有解釋，只是伸手從盤子裡捏起一塊青椒放進嘴裡。

  蘇清拿著鍋鏟拍了他手背一下，嘴裡嫌棄。

  「洗手了嗎就偷吃！一身魚腥味，滾去洗手！」

  林海笑著走出廚房，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沖刷著手背。

  水流聲嘩嘩作響。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張黝黑的臉。

  眼底浮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那三千多塊的小窩料，已經沉入了水底。

  現在，只需要耐心等待。

  等水底的暗流，把那頭藏在淤泥底下的巨獸推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