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熟漂沉底待暗涌,收網晾竿候天時
周五早晨,江南市的天空泛著魚肚白。
空氣裡帶著股雨後初晴的悶熱。
林海坐在陽台的舊藤椅上,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保溫杯。
手機屏幕亮著,清禾食品的集合競價界面閃爍著紅綠交替的數字。
買賣雙方的單子像水面上互相試探的雜魚,吐出一串串細碎的泡沫。
手機震動了一下。
趙大戶打來語音電話,聲音里透著明顯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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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哥,我剛才去大廳轉了一圈,把那幾個消息靈通的老油條都問遍了。」
「海洋食品那條線,連個鬼影子都沒看見,根本沒聽說有大資金進場。」
林海靠在藤椅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熱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起一股安定的暖意。
他看著屏幕上那些雜亂的掛單,唇角揚起一抹清淡的弧度。
「老王在群里喊的那個融資概念,源頭查到了嗎?」
趙大戶在電話那頭咂了咂嘴,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查到了,是營業部里一個做食品貿易的老油條傳出來的。」
「那老小子平時就喜歡編些沒影的消息抬轎子,他的話聽聽就算了。」
林海沒有接話,目光依然鎖定在盤口上。
趙大戶停頓了幾秒,又壓低聲音補充了幾句。
「不過那老小子今天倒提了一嘴別的事,他說最近海天調味品的進貨價在漲。」
「他底下的幾個批發商都在抱怨,說廠家那邊開始卡貨了。」
林海深邃的眼底掠過一絲清明的光。
他放下保溫杯,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海天調味品?」
「對,就是那隻上市沒多久的白馬股。」
「那老油條說,調味品這東西只要開始漲價,這波行情至少能管半年。」
林海掛斷電話,退出清禾食品的盤口界面。
他在搜索欄里輸入海天調味品的代碼,點開日K線圖。
屏幕上跳出一道漫長而平緩的軌跡。
這隻頂著白馬股光環的次新股,從上市初期的最高點跌下來,跌幅已經超過百分之四十。
最近大半年,它的股價就像是一條死透了的魚,趴在一個極窄的區間裡一動不動。
成交量萎縮到了極點,每天的換手率連百分之一都不到。
林海把手機屏幕橫過來,雙指放大那段長達半年的橫盤區域。
沒有任何突兀的大陽線,也沒有恐慌砸盤的大陰線。
只有一根根極短的K線,像是一截截被水流沖平的枯木,安靜地躺在水底。
林海靠在藤椅上,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
他點開這家公司的財務資料界面。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一份份季報和年報的數據在眼前鋪開。
他花了整整半個小時,把海天調味品近一年的財務數據全部梳理了一遍。
營收保持著百分之十幾的溫和增長,淨利潤的增速也緊隨其後。
經營性現金流極度充沛,帳上趴著大筆的現金,沒有任何短期債務的壓力。
林海盯著年報中那些枯燥卻無比紮實的數字。
他又看了一眼那根在水底畫了半年的橫線。
那些在最高點追進去的浮躁資金,經過這大半年的死水微瀾,該割肉的早就割乾淨了。
現在還留在裡面的,全都是鎖倉裝死的長線籌碼。
林海放下手機,拿起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非常清晰的念頭。
這條線,比清禾還要穩。
午後,陽光穿透雲層,直直地打在陽台的地磚上。
一點半剛過,清禾食品的盤面開始發生變化。
股價從十七塊八毛附近開始溫和走高,分時線貼著均價線畫出一道極其平滑的仰角。
盤口上的買單變得厚實起來,一筆接一筆,吃相從容不迫。
林海坐在藤椅上,看著那個跳動到十八塊零一分的紅色數字。
他知道,這是水底的暗流把魚群徹底推到了網口。
那些追逐消息的跟風盤,正在不遺餘力地把股價往上托。
林海打開交易界面,目光掃過帳戶里那兩萬多塊的可用資金。
手指點下賣出按鈕,輸入五千股。
他在價格欄里敲下十八塊零五分。
確認。
兩秒鐘後,屏幕頂端跳出一條清脆的成交回執。
帳戶可用資金瞬間跳動,新增了一筆九萬零二百五十塊的現金。
林海退出交易界面,拿過茶几上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安靜的陽台上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在按鍵上快速跳躍,敲下一串串決定生死的數字。
原有的可用資金十五萬九千七百八十塊,加上剛賣出的九萬零二百五十塊。
現在的總可用資金,精確落在了二十五萬零三十塊。
手裡剩下的那一萬一千股底倉,按現在的十八塊零五分計算,市值十九萬八千五百五十塊。
總資產定格在四十四萬八千五百八十塊。
林海看著屏幕上的數字,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繼續按下加減乘除鍵,核算最新的成本和風控底線。
扣除這筆收回的九萬多塊本金,剩下那一萬一千股的攤薄成本,已經被硬生生壓到了十三塊七毛附近。
只要清禾食品不遭遇連續三個跌停板,他這筆單子就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緊接著,他敲出了最新的單次止損額度。
初始本金三十萬的百分之二,加上十四萬八千多超額利潤的百分之十。
兩萬零八百五十八塊。
林海放下計算器,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這筆錢,足夠他去任何一片深水區打一個重窩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微信群【漲停敢死隊】里,老王的語音消息帶著破音的亢奮。
「兄弟們!清禾食品破十八塊了!」
「我昨天就跟你們說融資概念要起飛,你們非不信,現在拍大腿了吧!」
「趕緊上車,下午絕對要封板,晚了連湯都喝不上一口!」
群里瞬間被各種跪拜的表情包刷屏,幾個散戶跟在後面狂熱地附和。
林海看著屏幕上那些刺眼的感嘆號。
他輕笑一聲,單手按下鎖屏鍵。
屏幕瞬間變黑,將所有的狂熱與貪婪隔絕在外。
林海站起身,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走進客廳。
他推開廚房的玻璃門,打開冰箱的冷凍室。
從最裡面翻出一塊凍得硬邦邦的黑魚,扔進不鏽鋼水槽里。
打開水龍頭,細細的水流沖刷著魚身上的冰碴,發出沙沙的聲響。
防盜門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蘇清穿著銀行的職業套裝走進來,手裡還拎著半個西瓜。
她換上拖鞋,把西瓜放在餐桌上,一眼就看到站在廚房裡洗魚的林海。
她愣了一下,眼神裡帶著幾分狐疑。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麼這麼早就開始做飯了?」
林海關掉水龍頭,拿起旁邊的刮鱗刀。
刀刃在魚身上刮過,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今天收了一網,手裡的魚少了,心裡踏實。」
蘇清聽不懂他這些神神叨叨的黑話。
但她看著林海那副慢條斯理的模樣,看著他眼角那抹輕鬆的笑意,心裡那點關於股市的擔憂瞬間就散了。
她翻了個白眼,解開西裝外套的扣子。
「行行行,你就折騰你那些破魚吧。」
「你把魚燉了,我先去換件衣服,等會兒出來洗碗。」
林海看著她走進臥室的背影,嘴角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
刀刃刮下最後一片魚鱗,露出底下白皙緊緻的魚肉。
夜深了,窗外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
林海坐在書房的老舊書桌前,扭亮那盞款式老舊的檯燈。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邊角磨損的黑皮本,翻開到最新的一頁。
拔出鋼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
他把手機放在旁邊,屏幕上亮著海天調味品的日K線圖。
下面壓著一張列印出來的清禾食品前期走勢圖。
兩條尤為平緩的直線並排放在一起。
極度縮量,底部抬升,沒有任何多餘的雜音。
這是一種能把所有急躁資金熬乾的走勢,也是大資金在水底耐心吸籌的鐵證。
林海看著那兩張圖,眼底浮起一抹清明。
筆尖落在紙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在海天調味品的名字旁邊,寫下幾個剛勁的大字。
「潛力魚,先觀察,不下竿。」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鋼筆套上筆帽,插回襯衫口袋。
他合上黑皮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初夏的涼意。
水底的窩子已經打好,誘餌的味道正在慢慢擴散。
他只需要坐在這把舊椅子上,看著水面,耐心等待浮漂沉下去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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