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泥里淘金挖暗樁,水下清淤識真龍
周三早晨,江南市的天終於放晴了。
雨後的空氣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香,路面還是濕漉漉的,積水映著灰白色的天光。林海跨上電動車,后座綁著碳纖維釣箱,慢悠悠往青林水庫的方向騎去。
水庫邊沒什麼人。
雨剛停,水面還泛著一層灰濛濛的水汽,像是罩了一層薄紗。遠處的白鷺站在淺灘處,伸長脖子往水裡瞅,一副悠閒的模樣。
林海選了一處背陰的釣位,把釣箱放下。
他沒有急著抽魚竿。
而是坐在釣箱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那隻ST藍鯨的財務數據頁面。
昨天在陽台上,他已經粗略看過了這隻票近三年的數據,今天他打算把時間線拉得更長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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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數字和表格在眼前鋪開。
林海把手機架在釣箱蓋板上,拿過那台外殼磨損的實體計算器。
清脆的電子女聲在空曠的水庫邊響起。
「歸零。」
修長的手指按下數字鍵,他開始逐項翻看這隻ST股近五年的年報數據。
滑鼠在屏幕上滑動,財務報告一頁一頁往下翻。
林海俯下身子,眼神專注得像是在看魚漂上細微的沉浮。
第一年,營收五十一億,淨利潤三億多,一切正常。
第二年,營收四十二億,淨利潤突然掉到虧損兩億多,應收帳款大幅增加。
第三年,營收三十二億,虧損進一步擴大到四億多,商譽大幅減值。
林海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他停下手指,重新翻回第三年的年報數據,目光鎖定在那個商譽減值的數字上。
六點八個億。
這是一筆驚人的一次性減值。
林海靠在釣箱背上,端起掉漆的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茶水已經涼了,帶著淡淡的苦味。
他把手機屏幕劃到第四年的報表。
第四年,營收進一步萎縮到二十億,但虧損額度卻縮小到了三千萬不到。經營性現金流由負轉正,應收帳款大幅下降,短期借款也還掉了一大半。
林海放下保溫杯,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又翻到第五年的報表。
第五年,也就是去年,營收只有十八億,淨利潤依然為負,但虧損額只有幾百萬。經營性現金流保持正值,帳上趴著三個多億的現金,短期借款只剩幾千萬。
林海把五年的財務數據全部攤開,並列在手機屏幕上。
他拿出那支黑色簽字筆,從黑皮本里撕下一張白紙,鋪在膝蓋上。
筆尖落在紙面上,他開始在紙上做對比。
第一年:營收五十億,高利潤,高資產。
第二三年:營收驟降,巨虧,大規模資產減值。
第四五年:營收穩定在低點,虧損大幅收窄,現金流轉正。
林海手中的筆漸漸慢了下來。
他盯著紙上畫出的那條營收曲線,眼神逐漸變得明亮起來。昨天在陽台上那個「財務洗澡」的推論,此刻在這份長達五年的數據面前,得到了分外完美的印證。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財務洗澡模型。
前兩年利用經濟下行周期,把商譽、應收帳款這些虛胖的資產一次性洗光,把壞帳全部報出來,把帳面做得格外難看。
然後,在新管理層進場後,輕裝上陣,成本大幅壓縮,經營性現金流開始轉正。
隨後的三年,雖然帳面還在虧損,但那些虧損幾乎全都來自固定資產折舊和無形資產攤銷。
這些是紙面上的虧損,不是真金白銀流出去的。
林海放下筆,靠在釣箱上,端起已經涼透的保溫杯。
他盯著眼前那片泛著水汽的水面,眼底浮起一抹清明。
很多年前,他在一篇文章里看過一句話:要看一家公司是不是在財務洗澡,只看一點——它有沒有在虧損的同時,把債務還了。
如果一家公司連年虧損,但債務卻在減少,現金流在改善。
那說明,它不是在躺平等死。
而是在清理舊帳,輕裝上陣。
林海把保溫杯放在釣箱上,拿起手機,點開ST藍鯨的最新季報。
他用計算器快速敲了一遍近幾個季度的營收和成本數據。
營收雖然在低位,但毛利率已經從最低點的百分之幾,回升到了百分之二十多。
淨利潤依然為負,但扣非淨利潤已經連續兩個季度為正。
林海看著計算器屏幕上跳動的數字,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不是一隻資不抵債的爛魚。
這是一隻被人為洗乾淨的「財務洗澡」股。
那些一次性巨額虧損,那些大幅減值的高商譽,那些被徹底清空的應收帳款,全都是在為未來的輕裝上陣鋪路。
一旦報表洗乾淨,保殼成功,業績反轉,就是一隻低位反轉的大魚。
林海放下計算器,從釣箱裡抽出黑皮本。
他翻到清禾食品那一頁的後面,拔開鋼筆帽。
筆尖落在紙面上,他寫下四個剛勁的大字:藍鯨化工。
然後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
「ST是因為歷史包袱,不是經營惡化。一旦報表洗乾淨,保殼成功,就是低位反轉的大魚。」
林海合上黑皮本,把筆插回口袋。
他拿起手機,找到趙大戶的微信,單手按住語音鍵。
「趙哥,昨天你打聽的重組傳聞先不管。幫我查查藍鯨化工近期的盤口細節和股東戶數變化。不用買,先看。」
語音發出去,不到十秒鐘,手機震動了一下。
趙大戶秒回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明顯的困惑。
「林哥,你怎麼還盯著ST藍鯨不放啊?昨天我不是跟你說了,營業部那幫老油條都說它的重組傳聞是爛大街的消息。這票前幾年虧得一塌糊塗,好多人都說它要退市了,你不會真要往這爛泥潭裡跳吧?」
林海聽完語音,沒有急著解釋。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緩通透。
「水渾底層暗流急,別人覺得是爛泥,未必沒有大魚。先看看再說。」
語音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大戶又發來一條文字信息:「林哥,你真動心了?」
林海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泛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回了一句:「先看水,再下竿。」
說完,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從釣箱裡抽出魚竿。
竿子在空中刷刷甩了兩下,帶起清脆的破空聲。他掛好線組,掛上腥香餌料,拋竿入水。
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了兩下,然後穩穩立住。
水面上的水汽漸漸散去,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林海把魚竿架在叉架上,靠在釣箱上,端起保溫杯。
他喝了一口涼掉的茶水,目光落在那支立在水面上的浮漂上。
浮漂在水面上輕輕晃動,偶爾隨著水波上下起伏。
林海把手機放在膝蓋上,重新點開ST藍鯨的日K線圖。
股價從四十多塊一路跌到現在的三塊多,跌幅超過百分之九十。
但在最近的幾個月里,就像他昨天在電腦上畫出的那條三塊兩毛的支撐線一樣,股價在三塊附近畫出一片極度平緩的底部區域,成交量萎縮到了極點。
每天只有幾百萬的成交額,換手率不到百分之一。
林海手指在屏幕上划動,把K線圖放大。
他仔細觀察那些稀疏的成交柱狀圖,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最近一個月里,每當股價跌破三塊兩毛,下方就會出現一些相當隱蔽的買單,把股價托起來。
這些買單的數量不大,每一筆只有幾十手到一兩百手,但出現的頻率非常穩定。
像是有人在耐心地、悄悄地收集籌碼。
林海放下手機,端起保溫杯,目光重新落回水面上。
浮漂依然穩如磐石。
他嘴角泛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水底的暗流,確實已經動了。
遠處的天空放晴,陽光穿過雲層,在水面上灑下一片碎金。
林海靠在釣箱上,閉上眼睛,感受著雨後清新的空氣和遠處水面反射的微光。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從容的笑意。
水渾的時候,底下確實有大魚。昨天在陽台看的是死魚翻肚皮,今天在水庫邊,他已經摸清了這條魚的虛實。
等他確認了這條魚的體量和進食習慣,就會下竿。
現在,他只需要靜靜地等著。
等著水面的浮漂給出信號。
等著趙大戶那邊傳來消息。
等著那條被洗得乾乾淨淨的大魚,自己咬上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