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爛泥潭裡藏暗鱗，死魚翻肚探虛實

  周二早晨，江南市下起了小雨。

  雨點噼里啪啦打在陽台的雨棚上，空氣里裹著一層濕漉漉的涼意。林海沒有像往常一樣拎著釣箱往水庫跑，而是坐在陽台的舊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面前攤著那台外殼磨損的筆記本電腦。

  他沒有打開清禾食品的盤口。

  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兩下，他點開另一個交易軟體，把自選股切換到了一個全新的板塊——「ST」板塊和業績暴雷股。

  屏幕上跳出一長串綠色的股票列表。

  ST藍鯨、ST赤兔、ST玄鐵、ST星河。

  那些名字後面掛著的「ST」字樣，像是一個個黃色的警告牌，提醒著每一個點開它們的人：這裡是雷區。

  林海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目光從那些名字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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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開【漲停敢死隊】微信群，老王剛發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明顯的亢奮。

  「兄弟們！今天大盤低開高走，科技股要反包了！我昨天抄底的半導體今天拉了兩個點，滿倉干進去，明天等著數錢！」

  群里幾個散戶跟著起鬨，滿屏都是表情包和慫恿的文字。

  林海沒有回覆，退出微信群，重新回到ST板塊的界面。

  剛放下手機，微信震動了一下。

  趙大戶發來一條語音，聲音里透著壓不住的疑惑。

  「林哥，你咋開始看爛票了？那些ST股全是雷，一不小心就被按在地板上摩擦。我昨天在大廳里聽人說，有個老頭買了只ST股，連續跌停十七天，本金虧得連褲衩都不剩了。」

  林海聽完語音，沒有急著解釋。

  他單手按住語音鍵，語氣平緩通透。

  「水渾的時候，底下才有大魚。」

  語音發出去，對面沉默了幾秒。

  然後趙大戶回了一條文字信息：「林哥，你這是在釣魚還是在炒股啊？」

  林海笑了笑，沒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看向筆記本屏幕。

  在一眾ST股里，他的目光停在了一隻叫「ST藍鯨」的化工股上。

  點開基本信息欄，顯示這家公司連續三年虧損，已經被戴上了ST的帽子。股價從四十多塊跌到了現在三塊多，跌幅超過百分之九十。

  林海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他沒有急著去看K線圖，而是打開了這家公司近三年的年報數據。

  滑鼠在屏幕上滑動，財務報告一頁一頁往下翻。

  林海拿起桌上那支黑色的簽字筆，從旁邊的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白紙，鋪在面前。

  他俯下身子，眼神專注得像是在水庫邊盯著浮漂。

  筆尖落在紙面上，記錄關鍵數字。

  營業收入：連續三年下滑，從巔峰期的五十億跌到去年的十八億。

  淨利潤：連續三年虧損，虧損額從幾千萬擴大到去年的四億多。

  經營性現金流：正數，而且金額不小。

  應收帳款：逐年下降，去年只有巔峰期的三分之一。

  林海手中筆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他盯著紙上記下的數字，眉頭微微蹙起。

  公司連續三年虧損，經營性現金流卻一直為正，應收帳款逐年下降。帳上還趴著幾個億的現金，短期借款也不多。

  這種數據結構，怎麼看都不太像真正要倒閉的企業。

  更像是被人刻意做空砸下來的。

  林海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溫水。

  熱水順著喉嚨往下流，帶起一股暖意。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老李頭在水庫邊閒聊時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魚，看著在水面翻肚皮，其實是在裝死騙小雜魚。等水安靜了，它一個翻身就能沉下去。」

  老李頭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拎著一條翻著白肚皮的大青魚，魚尾巴還在甩水。

  林海當時還笑他吹牛，說翻肚皮的魚哪還能活。

  老李頭嘿嘿一笑，把那條魚扔回水裡。

  結果那條魚尾巴一甩，一個翻身就沉進了深水區，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林海睜開眼睛，目光重新落在筆記本屏幕上。

  他在白紙上寫下了四個字。

  「財務洗澡。」

  旁邊標註了一個問號。

  這個推論需要更多證據來支撐。

  他打開交易軟體，把ST藍鯨的日K線圖拉出來看。

  股價從四十多塊的高位一路下跌，中間有過幾次反彈，但每次反彈的高點都在降低。最近幾個月，股價在五塊錢附近橫盤震盪，成交量萎縮到了極點。

  林海用滑鼠在圖上畫線，畫出一條橫穿最近三個月低點的支撐線。

  三塊兩毛。

  這條支撐線已經橫了將近兩個月，期間有幾次盤中跌破，但收盤時都會被拉回來。

  下方承接力量極其頑強。

  林海看著那條支撐線，眼底浮起一抹清明。

  這種底部橫盤，配合那種異常的財務數據，確實很像是有人在刻意壓低股價吸籌。

  他把筆記本合上，靠在藤椅上，端起保溫杯。

  窗外的雨還在下，雨點打在陽台的雨棚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林海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腦子裡在快速運轉。

  如果他的推論是對的，那這隻ST股背後，藏著一股不小的勢力。

  他們用連續虧損的財務數據把股價打下來，逼散戶割肉，然後在低位悄無聲息地收集籌碼。

  等開始拉升的時候，股價翻個幾倍都不誇張。

  林海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水，嘴角泛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他拿起手機，找到趙大戶的微信，敲下一行字。

  「趙哥，幫我打聽一下，ST藍鯨這家公司，有沒有什麼重組傳聞或者資產注入的消息。」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趙大戶就回了。

  「行，我問問營業部那幫老油條，他們消息靈通。」

  林海把手機放在桌上，重新打開筆記本。

  他把ST藍鯨近一年的季報數據全部調出來，一頁一頁翻看。

  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公司的經營性現金流每個季度都在為正，應收帳款逐季下降，短期債務也在逐步償還。

  這種財務結構，像個要倒閉的公司嗎？

  不像。

  像是一家正在清理債務、準備輕裝上陣的公司。

  林海拿起簽字筆，在紙上又寫了幾行數字。

  然後他調出同行業的幾家化工股，把它們的估值水平做一個橫向對比。

  橫向對比的結果，讓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ST藍鯨的市淨率只有零點三，市值不到十個億。

  而同行里最差的那家，市淨率也至少在一以上。

  零點三的市淨率，意味著現在的股價已經跌到了公司淨資產的七成以下。

  買下整個公司，然後拆了賣廢鐵，都能賺三成。

  林海放下計算器，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雨棚上的聲音漸漸稀疏。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已經涼掉的水。

  「水底有魚。」

  他輕聲嘟囔了一句，伸手合上筆記本。

  剛合上電腦，廚房裡傳來切菜的聲響。

  蘇清繫著圍裙，手裡拎著菜刀，從廚房探出頭來。

  「林海你個死鬼，今天怎麼沒去水庫？」

  林海站起身，端著保溫杯走進客廳。

  「下雨，去不了。」

  「下雨？」蘇清翻了個白眼，「你以前下刀子都要去水庫邊坐一天，今天下雨就慫了？」

  林海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蘇清切菜。

  菜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一根根青椒被切成均勻的絲。

  「今天看什麼股票了？」蘇清隨口問了一句。

  「ST股。」

  「ST股？」蘇清的手頓了一下，「那不是雷區嗎？你瘋了？」

  林海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語氣平淡。

  「水渾的時候，底下才有大魚。」

  蘇清白了他一眼，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翹了翹。

  「又來了又來了，整天跟個神棍似的。行了你別杵在這礙手礙腳，等會兒吃飯了。」

  林海輕笑一聲，轉身走回客廳。

  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手機，翻開趙大戶剛發來的消息。

  「林哥，我打聽了一下。ST藍鯨確實有重組傳聞，但營業部那些人都說這是爛大街的消息，沒什麼用。還有人說他家老闆在跟國資委談債務重組，不知道真假。」

  林海看完消息，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他想了想，回了一條：「繼續盯著，聽到什麼新消息跟我說。」

  消息發出去，趙大戶秒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林海把手機放在茶几上，端起保溫杯。

  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出那張白紙上寫的四個字：財務洗澡。

  這個詞在A股市場並不新鮮。

  有些公司為了控股權，會故意把帳面做虧，壓低股價，然後低價增發或者重組。

  那些提前知道內幕的資金，會在低位悄悄建倉，等著消息發酵後收割離場。

  如果ST藍鯨屬於這種情況，那現在這三塊多的股價，就是一塊肥肉。

  一塊還沒有被太多人發現的肥肉。

  林海睜開眼睛，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他的嘴角泛起一絲清淡的笑意。

  水渾的時候，底下確實有大魚。

  但水有多渾，魚有多大，還得等事實來驗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