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遊說本證寺
第123章 遊說本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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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林義獨自策馬前往本證寺。
本證寺是三河一向宗之首,主持空誓乃是本願寺蓮如的曾孫,與本願寺顯如同輩。但林義聽人說,這兩人足足差了二十來歲。
空誓在這三河之地經營已久,根深蒂固。
顯如年輕,怕是連近畿的寺廟都未必能完全掌控,更遑論這些山高皇帝遠的地頭蛇。
他夾緊馬腹,心中已有計較。
秋風蕭瑟,路旁的稻田早已收割殆盡,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和一束束捆好的稻草,像一個個佝僂的老人蹲在田間。
偶有農人遠遠瞥見他的身影,便如驚弓之鳥般慌忙低下頭,匆匆躲進茅草屋後。
近來三河到處流傳著一種說法:家康公雖已收手,卻仍有忍者在暗中收集情報,只待秋後一併清算。
百姓如驚弓之鳥,情有可原。
但今日若談成,這些人便不必再活在恐懼之中。
時至正午,本證寺的山門終於映入眼帘。
林義勒馬駐足,抬眼望去。
木牆高聳如崖,箭樓森然林立。
果然,又是一處本願寺。
山門兩側,帶著頭巾的僧兵正在巡邏。
薙刀偶爾在林間磕碰,發出脆響。
林義視若無睹,徑直朝山門走去。
「站住!」
一聲暴喝炸響。
為首的僧兵橫過刀,刀刃離林義胸口不過三尺。
那僧兵生得肥頭大耳,滿臉橫肉。
「此乃佛祖清淨之地,武士不得入內!」
林義停步,笑道:「我不是武士,我是商人。」
「商人?」那僧兵上下打量他,目光如毒蛇般在他身上遊走。片刻後,僧兵冷笑一聲,聲音中滿是譏誚,「你步伐沉穩,進退有據。右手虎口的繭子,怕是握了十幾年的刀吧?你跟我說你是商人?」
兩側的僧兵紛紛握緊了薙刀,氣氛陡然繃緊。
林義心頭微跳。
倒小覷了這些和尚,眼力不差。但他面上笑意不減,仍是辯解道:「在下的確是商人,不過是練武防身罷了————我來此是要和空誓上人談個大買賣!」
幾乎同時,山門內緩緩走出一位年老僧人。
「怎麼回事?」
那凶神惡煞的僧兵連忙收刀行禮,恭謹之態與方才判若兩人。
「空圓法師,這人說要進寺,屬下看他像是武士。」
空圓?和空誓同輩?林義目光微凝,在那老僧胸前的念珠上略一停留。
每顆念珠都油潤光亮,絕非尋常僧人所佩。
他抬手行了一禮,「在下林義,受德川家康公之託,前來拜見空誓上人,商談和議事「」
。
「林義」二字一出,那老僧撥動念珠的手指猛然一頓。
山門前仿佛時間凝固了一瞬。
下一瞬,嗆啷聲大作。十餘柄刀如林般齊刷刷前指,刀尖雪亮,殺氣騰騰,將林義困在核心。
那些僧兵臉上再無倨傲,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驚懼與殺意,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噬人的猛虎。
「林義————阻撓我等好事後,竟還敢來當說客?」
僧兵們又是一陣騷動。
他們看向林義的眼神,仿佛是看見了什麼傳說中的妖魔,握著薙刀的手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誰不知道這人把蜂屋貞次、渡邊守綱當猴耍。
家康這是派人來送死?還是這人真有萬夫不當之勇?
老僧的眼神明滅不定,最終化為一片平靜。
「請進吧。」
僧兵們急了,那領頭之人更是臉色漲紅,急切道:「上人!此人武名赫赫,不能————
「」
老僧淡轉過身,只丟下一句冷哼,「一人而已。佛祖面前,還怕他翻天不成?」
林義邁步跨過山門。身後那一道道驚懼、戒備的目光,扎在他的背上,讓他分外想念起溫泉來。
他神色不變,心中卻在冷笑。
佛祖面前?這些人披著僧袍,拿著刀槍,乾的卻是挑唆百姓、煽動叛亂的勾當。
若真有佛祖,怕是早就一道雷劈下來,把這破廟燒個乾淨。
寺院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壯觀,但景象卻讓林義心中寒意更甚。
本堂巍峨,五重塔高聳,迴廊曲折,處處透著百年古剎的底蘊。
但此刻的廊下卻堆著成捆的竹槍和藤牌。
庭院中,幾名年輕的僧兵正光著膀子操練刺殺,呼喝聲粗野兇悍,汗氣蒸騰。
一處偏殿大門敞開,裡面竟是一排排刀槍弓矢,鐵鏽味混著桐油味撲面而來。
空圓領著他穿過迴廊,在本堂前停下。林義邁步跨入,數十道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本堂正中,一位中年僧人端坐蒲團之上。
金襴袈裟華貴奪目,襯得他面容愈發清瘦,雙目深陷,顴骨高聳,嘴角帶著一抹刻薄的笑。
在他身側,十餘名腰懸太刀的僧兵夾道排開,一個個面色不善地盯著他。
空誓打量了一眼林義,笑道:「家康公是沒人了嗎?派個商賈來和談?」
語氣輕蔑至極,兩側的僧兵配合得發出鬨笑聲。
那笑聲在空曠的本堂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
林義心中冷笑。
先貶低我的身份,若我動怒便失了分寸。老套路。
他面上笑意不改,答道:「家康公派我來,是因為我還算能說幾句人話。若是派個武將過來,怕是山門都進不了,就要刀兵相見。那還談什麼?」
空誓臉上那抹冷笑猛然僵住。
他死死盯著林義,眼中寒光閃爍。
他本以為這林義就算武功高強,面對如此陣仗也難免氣短,沒料到對方反手便是一記耳光打回來。
空誓眯了眯眼,冷道:「也罷。你想說什麼,儘管說來。」
「家康公希望本證寺交出守護使不入」的特權,改宗為淨土宗,允許松平家檢地、
徵稅。只要答應這三個條件,家康公絕不興兵。」
話音未落,本堂內便炸了鍋。
「放肆!」一名面色赤紅的僧兵踏前一步,手已握上刀柄,脖子上青筋暴起。
「大膽狂徒!欺我本證寺無人!」
「這廝是來找死的!」
鏘啷之聲不絕於耳,刀光劍影在本堂昏黃的光線中閃爍。
空誓抬手,瞬間又鴉雀無聲。
他的自光刺向林義,冷冷道:「林義,你可知守護使不入」是本寺自開山以來便有的權利?數百年來,三河沒有一位武將敢踏進本寺山門搜捕逃犯、徵收賦稅。還妄想我等改換門庭?」
林義微微一笑,答道:「上人既然提到開山,那我們就從開山說起。」
「貴宗祖師親鸞上人創立淨土真宗時,曾留下法旨:信徒應不違世俗,不與官府作對。親鸞上人一生謙卑,自稱愚禿」,教導弟子佛法在世間的根基在於不違國法」————
「,「敢問上人,這些門徒聚眾叛亂,殺死領主,搶奪糧食,燒毀城池,哪一條不違背親鸞上人的教誨?」
空誓的面色猛然一沉,他偷眼看向身旁的僧眾,只見那些方才還殺氣騰騰的僧兵,此刻面上竟浮現出幾分茫然。
林義不給他喘息之機,聲如連珠炮般繼續道:「再說宗門淵源。淨土真宗本就是淨土宗的分支,是法然上人的弟子親鸞上人開創。淨土真宗和淨土宗,本出同源,共同奉持阿彌陀佛。說是改換門庭,不就是回歸本源嗎?」
空誓牙關緊咬,冷笑一聲,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林義滔滔不絕道:「天文法華之亂時,日蓮宗聯合天台宗燒毀山科本願寺,殺淨土真宗信徒不計其數。敢問上人,危難之際,是誰與我淨土真宗聯手驅逐日蓮宗?是淨土宗!
若無淨土宗與天台宗聯手,安有今日之本願寺?」
本堂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僧兵們面面相覷,面色驚疑不定。
這些窮苦出身的僧眾,平日裡只知誦念佛號、習練刀槍,有幾人真正清楚自己宗門這百餘年來的血淚史?
空誓感受著下屬們投來的那一道道猶豫動搖的目光,只覺一股涼意從尾椎骨升起。
好一個林義,三言兩語便動搖了軍心!
「上人,六角家這些年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您想必比我更清楚。先是煽動日蓮宗、天台宗攻打淨土真宗,轉頭又聯合天台宗鎮壓淨土真宗。說來說去,我們這些佛門子弟,總歸是鬥不過大名。難道本證寺,還要繼續做這顆隨時可以被拋棄的棋子嗎?」
空誓死死盯著林義,面色已是一片鐵青。林義甚至能看見他攥緊念珠的手在微微發抖。
是時候了。
林義的聲音陡然轉冷,直刺要害。
「上人,這場鬥爭,本證寺已經註定失敗了。家康公已平定三河大半,一向宗門徒死的死、降的降。再過數月,就算本證寺不降,也必被圍得水泄不通。到那時,您如何向本願寺顯如上人交代?」若我所猜不差,這場暴動,您並未稟告顯如上人吧?若是丟了本證寺,您怕是不敢回去見他。」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在空誓心頭。
他說得沒錯。顯如上人根本不知道這場一揆。本證寺若勝了還好,若敗了————自己就是本願寺一門的千古罪人!
自從顯如的父親證如開始,地方教團便已形同大名割據。
本願寺顯如響應武田信玄的行動,都需派遣親信前往越中,就是怕越中變成加賀那樣,地方教團尾大不掉。
我若丟了本證寺,顯如必定殺我立威!
空誓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胸膛劇烈起伏。
「就算你說得都對。交出守護使不入」的特權,本寺便成了德川家康的附庸。寺中僧眾吃什麼?喝什麼?」
這就鬆口了?
林義笑道:「上人,今年三河秋收被毀了不少,糧食歉收已成定局。到了明年春天,老百姓沒種子下田,沒糧食充飢,只能向寺廟借糧。到那時候,本證寺光明正大地放貸,借出種子和糧食,秋後收利,不比現在偷偷摸摸搞一揆來得穩妥?家康公只是要檢地和徵稅,可沒說不讓寺廟放貸。」
空誓眼神中突然爆發出陣陣精光。
「只要本證寺和談,寺廟的田地照舊歸寺廟所有。檢地只是核實田畝,徵稅也只是按畝收糧,並非斷了你們的活路。上人,我今日所言,句句肺腑。是執意對抗,葬送這座百年古剎,還是順勢而為,保全滿寺僧眾,全在上人一念之間。」
所有僧兵都盯著空誓,他們都清楚,沒了地方豪族的支持,繼續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然而等了半天,空誓抬起頭,卻是眼神陰鷙。
「你說得天花亂墜————但本寺自開山以來從未向武士低頭。若今日破了例,日後本寺在三河如何立足?」
還是不甘心?
我當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迫之以武。
林義緩緩站起身,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名僧兵。
被他目光掃中的人,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到頭頂,仿佛被一頭甦醒的猛獸盯上。
「上人。」林義的聲音毫無波瀾,卻比方才所有的疾言厲色都更加令人緊張,「我方才說了這麼多,是真心想為上人、為這座百年古剎謀一條生路,但若上人執意不從————」
僧兵們瞪大了眼睛,他們分明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從林義身上瀰漫開來。
「我不介意在此大開殺戒。」
「大言不慚!」
「你找死!」
空誓身旁,三名體格最為魁梧的僧兵怒吼著拔刀撲出。
這三人顯然都是常年習武的好手,刀光凌厲,風聲虎虎。
林義等身形微微一側,第一刀擦著鼻尖劈過。腳下交錯,身形詭異一轉,第二刀貼著腰側落空。
隨即右手閃電般探出,在第三刀劈落的瞬間,三根手指如鐵鉗般精準地捏住了刀背。
空手奪白刃!
那僧兵臉上的獰笑尚未綻開,便已化為駭然。他只覺一股沛然巨力襲來,手腕已經脫臼了。
「這————這怎麼可能?!」他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供桌,香爐燭台嘩啦散落一地。
另外兩名僧兵瞳孔猛縮,但此刻已無法收手,他們怒吼著,再次揮刀撲上。
「不知死活。」
林義冷笑一聲,用那奪來的太刀虛劃了幾下。
所有人只覺眼前一花。
一道銀光在他腰間炸開,璀璨奪目,快得仿佛超越了時間的界限。
血光未現,那兩名僧兵手中高舉的太刀卻已齊柄而斷!
斷刃「哐當」落地,兩人呆立當場。其中一人的褲腿,竟是濕了一片。
所有僧兵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瞪大眼睛看著地上那兩截斷刃,又抬頭望向林義。
空誓上人面如死灰。
他一生見過無數武士,卻從未見過如此恐怖的刀法。那一道刀光,已經將他所有的僥倖與尊嚴斬得粉碎。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眼前這人若想殺他,寺中這百來人怕是還不夠他砍。
就這速度,自己叫來援手時估計身體都涼透了。
「南無阿彌陀佛————本證寺,願派出使者前去面見家康公。」
林義雙手合十回禮,「上人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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