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半夜的紙錢與眼淚
快艇在距離碼頭還有兩海里時就被陳嶼掐斷了,他硬是靠著慣性和船槳,悄無聲息地把船滑進了破舊的泊位。
「嶼哥,這幾隻寶貝真就這麼擱水艙里?萬一跳電了……」
阿傑壓低了聲音,眼睛死死盯著活水艙里那幾隻散發著幽微藍光的白玉錦繡龍蝦,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閉嘴,從現在起,把這幾隻蝦的事爛在肚子裡。誰問都說今天空軍了。」
陳嶼接好備用電源,檢查了一下增氧泵的運轉情況,語氣冷得像塊冰,「趕緊滾回家睡覺,明天等我電話。」
阿傑打了個寒顫,他能感覺到陳嶼自從看了那艘沉船後,整個人就像是上了一把隨時會走火的槍,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氣。
他不敢多問,縮了縮脖子,一溜煙跑進了夜色里。
陳嶼獨自一人坐在黑暗的船艙里,盯著水面發呆。
只要一閉上眼,那具被手臂粗的鐵鏈死死鎖在破浪號駕駛艙里的枯骨,就會伴隨著「鐺、鐺」的悶響。
那不是意外,那是一場毫無人性的屠殺。
回到屋時已經是後半夜。
陳嶼和衣躺在硬板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像是有無數根鋼針在扎。
債務沒壓垮他,林大海的圍堵沒逼退他,但今天在那八十米深的海底看到的東西,卻讓他感到了一陣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吱呀」聲。
那是院門老舊合頁摩擦的聲音。
陳嶼猛地睜開眼,像一頭警覺的獵豹般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
透過窗戶的縫隙,他看到一個佝僂的黑影正躡手躡腳地走出院子。
是老爹陳海生。
深更半夜,老爹手裡似乎還護著什麼東西,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去。
陳嶼眉頭一皺,披上外套,像一道幽靈般跟了上去。
老爹走得很慢,但方向卻十分明確——那是村東頭最高的一處懸崖礁石。
從那裡看出去,正好能遙遙望見那片常年被海霧籠罩的無名島礁海域,也就是鬼門島的方向。
陳嶼借著幾棵歪脖子木麻黃樹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距離老爹不到十米的一塊巨石後面。
老爹在懸崖邊艱難地跪了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黑塑膠袋。
袋子打開,裡面是一疊厚厚的黃紙錢,還有一瓶劣質的散裝白酒。
「哧——」火柴劃破黑暗,一簇微弱的火苗亮起,點燃了黃紙。
火光搖曳,映亮了陳海生那張布滿溝壑、滄桑至極的老臉。
此刻,那張臉上已經爬滿了縱橫交錯的淚水。
「老張哥……順子……阿發……」
陳海生一邊往火堆里添著紙錢,一邊顫抖著往礁石上灑酒,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用力摩擦,「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啊!」
躲在暗處的陳嶼渾身一震,雙眼驟然眯緊。
二十年!
時間完全吻合!
「我對不住你們!我陳海生是個孬種!是個懦夫!」
老爹突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清脆的巴掌聲在海風中顯得格外悽厲。
他整個人趴在粗糙的礁石上,嚎啕大哭起來,像是一隻絕望的老獸。
「當年要不是老張哥你硬把我從船上踹下來,說我婆娘快生了,讓我留條命顧家……我現在,也跟你們一樣,被那幾根鐵鏈子鎖在那暗無天日的水底下了啊!」
老爹的哭喊聲被海風撕碎,卻一字不落地砸進了陳嶼的耳朵里。
陳嶼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老爹當年,竟然也在那艘破浪號上?!
「陳海那個畜生……那個喪盡天良的活畜生!」
陳海生的手指死死摳著礁石,指甲都劈裂了,滲出絲絲鮮血,「為了那幾千萬的巨額保險金,為了他那黑心公司的起步資金,他竟然讓人在底艙鑿了洞,把駕駛艙和貨艙的門全從外面拿鐵鏈焊死了啊!」
「三十六條人命啊!三十六個活生生的人!就那麼被活活悶死、淹死在那鐵棺材裡!」
「我眼睜睜看著船出港,我眼睜睜看著天變了……我知道他幹了什麼,可我不敢說啊!他說我要是敢吐半個字,小嶼的命就沒了!我婆娘的命也沒了!」
「我只能裝病,裝傻,裝了一輩子窩囊廢啊!」
老爹的頭重重地磕在礁石上,磕得頭破血流,混著紙錢的灰燼,狼狽到了極點。
「老張哥,你們在下面冷不冷啊?我今天給你們多燒點……我沒用啊,我真沒用……二十年了,那個畜生現在搖身一變,成了省里的大老闆,可他身上沾著的,全是你們的血啊!」
巨石背後。
陳嶼死死咬著自己的牙關,口腔里已經瀰漫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他的雙拳捏得骨節發白,手臂上的青筋像是要爆裂開來。
真相,這就是二十年前的真相!
難怪老爹寧願背著窩囊廢的罵名,也死活不讓自己去碰遠洋捕撈;難怪東海漁業這幾年要不遺餘力地打壓本地的合作社和漁民,把海域控制得死死的。
因為那片海底下,埋著他們發家的原罪!
埋著三十六具被鐵鏈鎖死的冤魂!
陳海,踩著三十六個兄弟的屍骨,披上了一層光鮮亮麗的資本外衣,在省城呼風喚雨。
而老爹,卻背負著倖存者的內疚和被恐嚇的屈辱,在這破落的漁村里,痛苦地熬了二十年!
「咔噠。」
陳嶼腳下的一塊碎石被他硬生生踩成了粉末。
他極力克制著衝出去抱住老爹的衝動。
他知道,老爹把這個秘密壓在心底二十年,就是為了保護這個家。
如果現在自己跳出去,只會讓老爹陷入極度的恐慌,甚至會做出更極端的傻事。
仇,不是靠抱著哭就能報的。
血債,必須用血來償。
但在這之前,他必須要把自己變成一把能夠刺穿東海漁業心臟的尖刀!
懸崖邊,火光漸漸熄滅。
老爹燒完了最後一張黃紙,又把剩下的半瓶酒一口氣灌進喉嚨里,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他步履蹣跚地站起身,衝著漆黑的海面深深鞠了一躬,這才轉身,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去。
陳嶼一直等老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緩緩從巨石後走了出來。
他走到那堆還在冒著青煙的紙灰前,看著遠處那片被海霧籠罩的黑暗深淵。
海風吹起他的衣角,他臉上的表情已經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致的、令人膽寒的平靜。
「三十六條人命。」
陳嶼的聲音在海風中低沉得可怕,「陳海,你以為用錢把海封起來,這事就結了?」
「你欠青螺村的,欠我爹的,欠那三十六個冤魂的。我陳嶼,連本帶利,一筆一筆跟你算清楚。」
陳嶼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碼頭走去。
回到碼頭,他直接跳上快艇,掀開活水艙的蓋子。
幽藍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六隻體型龐大、猶如水下精靈般的變異白玉錦繡龍蝦,正在水裡緩緩遊動。
這不僅是系統給他的恩賜,更是那艘沉船、那三十六個冤魂,交到他手裡的復仇子彈!
陳嶼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三點半。
他毫不猶豫地撥通了沈念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那頭傳來沈念帶著濃濃睡意和一絲擔憂的鼻音:「餵?陳嶼?怎麼這麼晚打電話,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媳婦,吵醒你了。」
陳嶼的聲音出奇的溫柔,但在這溫柔之下,卻藏著即將引爆的火山。
「沒出事,是好事。」
陳嶼盯著活水艙里的白玉龍蝦,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精芒,「明天一早,你把手頭所有的工作都推掉,去省城。」
「去省城?幹什麼?」
沈念的睡意頓時清醒了一大半。
「我要在省城,辦一場整個東南沿海規模最大、規格最高的海鮮拍賣會。」
陳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霸氣,「我要把省里所有排得上號的高端酒樓、頂級餐廳的老闆,還有那些自以為是的資本大鱷,全給我請到場!」
「咱們手裡有王炸了。我要讓東海漁業的總部,好好看看我們陳家的底氣!」
電話那頭,沈念沉默了兩秒鐘,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
這個男人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好了掀翻整個牌桌的準備。
「好。」
沈念沒有問原因,只有一個字,乾脆利落。
掛斷電話,陳嶼抬頭看了一眼東方。
海平線上,已經隱隱透出了一絲破曉的微光。
「陳海,東海漁業……」
陳嶼捏緊了手機,冷笑一聲,「天亮了,該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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