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數錢數到手抽筋
張寡婦那雙三角眼,在慘白的手電光下,瞪得比銅鈴還大。
她手裡的電筒晃了兩下,光柱死死地釘在陳嶼腳邊那隻快要滿溢出來的紅色大水桶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
桶里,幾隻體型碩大的青蟹正不耐煩地揮舞著巨螯,互相擠兌著,發出「咔咔」的悶響。
縫隙里,塞滿了各種螺類,甚至還能看到那條還在蠕動的、油光水滑的沙蟲王。
旁邊那個用破衣服紮起來的包裹,更是撐得像個即將爆炸的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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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他媽是去趕海了?這他娘的是把龍王爺的家底給抄了吧!
「陳……陳嶼?」張寡婦的聲音都變了調,尖酸刻薄的味道蕩然無存,只剩下見了鬼似的震驚,「你……你這些……哪兒弄的?」
陳嶼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自顧自地彎腰,一隻手拎起水桶的提梁,另一隻手抄起那個沉甸甸的包裹,往肩膀上一甩。
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得他身子猛地一沉,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根釘死在沙灘上的鋼筋。
他沒理張寡婦,邁開步子就往村里收購站的方向走。
「哎!哎你這孩子!」張寡婦終於回過神來,邁著小碎步跟在後頭,手電筒的光追著陳嶼的背影亂晃,「你這……這得賣多少錢吶?你這是捅了螃蟹窩了?貓兒礁那邊不是都說沒貨了嗎……」
絮絮叨叨的聲音被海風吹得七零八落。
陳嶼充耳不聞。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換錢!立刻!馬上!
……
周牧的海產收購站,是青螺村唯一一個二十四小時亮著燈的地方。
刺眼的白熾燈把門口的幾口大水缸照得透亮,增氧泵「咕嘟咕嘟」地吐著泡。
周牧正靠在一張躺椅上打盹,聽到沉重的腳步聲,他眼皮掀開一條縫,看見是陳嶼,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又是來賒漁具的?還是想預支點錢?
這小子前幾年做生意賠得底兒掉,在村里早就成了反面教材。
要不是看在他爹陳海生的面子上,周牧連門都懶得讓他進。
「周哥。」陳嶼把肩上的包裹和手裡的水桶「哐當」一聲,重重地墩在收購站門口那台大號電子秤旁邊。
聲響不小。
周牧被震得徹底醒了,他不耐煩地坐起身,正想說「要錢沒有」,目光卻被水桶里的景象給吸住了。
他「噌」地一下從躺椅上彈了起來,幾步跨到水桶邊,探頭往裡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我操……小陳,你這是……」周牧的眼睛瞪得溜圓,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從桶里拎出一隻個頭最大的紅膏蟹。
那螃蟹在他手裡還在張牙舞爪,但周牧根本不在乎,他翻過蟹身,看著那腹部底下幾乎要凝固成塊的、橘紅色的蟹膏,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
「頂角膏!全是頂角膏!」周牧的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顫抖,他把那隻蟹放回去,又接連翻看了好幾隻,每一隻都是膏肥肉滿的上等貨色。
「你……你這是把蟹王窩給端了?現在的紅膏蟹還沒到最肥的季節,你這頂角膏簡直是逆天了,市區的星級酒樓正愁斷貨呢!」
收購站里還有兩個幫工,聽到動靜也湊了過來,看到桶里的景象,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裡掉出來。
「乖乖……這青蟹,一隻不得有一斤二兩?」
「還有這沙蟲!我的天,這麼大的沙蟲王,得有年頭了吧?」
陳嶼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解開肩上那個包裹,沉甸甸的花甲和貓眼螺「嘩啦」一下全倒進了旁邊的空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牧徹底不淡定了,他搓著手,繞著那堆海貨走了兩圈,臉上肥肉堆起的笑容顯得無比真誠:「小陳啊!你這趟……可真是撞大運了!說吧,想賣多少?」
「周叔你看著給。」陳嶼聲音沙啞,連續幾個小時的勞作讓他疲憊到了極點,但他眼神亮得嚇人。
「行!爽快!」周牧一拍大腿,「這些紅膏蟹,品相太好了,一隻平均都有一斤。這樣,我也不跟你玩虛的,一斤我給你八十!這價格,整個縣城你都找不出第二家!」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村道那頭傳來。
沈念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她身上隨意裹了件單薄的舊外套,腳上還踩著塑料拖鞋,手裡舉著那台屏幕碎成蜘蛛網的手機。
「你個死鬼!半夜偷摸爬起來,也不說一聲,你想急死我是不是!」沈念紅著眼眶,狠狠瞪了陳嶼一眼。
她一路摸黑找到海灘沒見人,猜到陳嶼肯定是來收購站賣貨了,這才急匆匆趕來。
看到滿地的紅膏蟹和周牧手裡那一沓鈔票,沈念懸著的心終於砸回了肚子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手腳麻利地把鏡頭對準了電子秤。
「大家看到了嗎?這是我們家老陳今天半夜的收穫!純野生!剛從灘涂里挖出來的!」沈念的聲音透過手機電流,帶著一絲興奮的沙啞。
她真的開了直播。
雖然直播間裡只有孤零零的幾十個觀眾,大多是半夜睡不著覺的夜貓子,但彈幕已經開始零星地滾動起來。
「臥槽!大半夜三點多被尿憋醒,竟然刷到這麼硬核的趕海直播?這螃蟹成精了吧!」
「這螃蟹也太大了吧!紅色的那是蟹黃嗎?看著就流口水」
「主播在哪兒啊?這螃蟹賣不賣?我出一百一斤!」
周牧瞥了一眼沈念的手機,也沒在意,他現在所有的心思都在這批貨上。
「來來來,上秤!」周牧大手一揮,指揮著幫工開始分揀稱重。
電子秤上的紅色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紅膏蟹,三十八斤六兩!」
「花甲,四十二斤!」
「貓眼螺,二十五斤!」
「泥螺,十一斤!」
「還有這條沙蟲王……嗯,不錯,夠分量!算你五百塊!」
周牧拿著個計算器噼里啪啦一通按,最後抬頭,看著陳嶼,眼神里滿是震撼:「小陳,你小子……行啊!」
他頓了頓,報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的數字:
「一共是……五千四百三十塊!」
五千四百三十!
一晚上!
陳嶼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後又猛地鬆開,血液「轟」的一下衝上頭頂。
沈念也懵了,舉著手機的手都開始發抖,直播間裡更是炸開了鍋。
「臥槽!5430?!一晚上?!真的假的啊?」
「主播你家還缺上門女婿嗎?會喊666的那種!」
「關注了關注了!這特麼才是真正的趕海啊!」
沈念眼尖地看到,手機屏幕左上角的粉絲數,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上漲,從幾十個,一路蹦到了186個。
「現金還是轉帳?」周牧咧著嘴問,已經從抽屜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鈔票。
「現金。」陳嶼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太需要這種真實感了。
「好嘞!」
周牧從那沓錢里數出五十四張紅色的「大團結」,又找了三十塊零錢,走到陳嶼面前,把錢往他手裡一塞。
「啪!啪!啪!」
周牧故意把鈔票拍得山響。
「拿著!以後有好貨,第一個想著你周叔!」
厚厚的一疊鈔票,帶著油墨的特殊香氣,沉甸甸地壓在陳嶼的手心。
那粗糙的質感,那實在的厚度,像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從掌心傳遍四肢百骸。
陳嶼攥著錢,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抬起頭,和沈念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的眼眶,都紅了。
從城裡那個冰冷的、讓人絕望的棺材房,到手裡這滾燙的、能救命的五千多塊錢,只隔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
回家的路上,夫妻倆誰也沒說話。
陳嶼一隻手插在兜里,死死地攥著那疊錢,仿佛攥著全世界。
沈念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又疲憊的背影,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
她知道,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能為她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的男人,回來了。
推開自家那扇破舊的院門,老太太和陳海生已經被吵醒了,正站在院子裡,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們。
「爸,媽。」陳嶼走到父母面前,把兜里那疊錢掏了出來,沒有一絲猶豫,直接塞到了老太太的手裡。
「這是……」老太太被那厚厚的一沓錢驚得連連後退。
「這一宿掙的。」陳嶼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五千四百三十塊。媽,明天去鎮上割兩斤五花肉,給小滿包頓餃子。再扯幾尺新布,給小滿和您都做身新衣服。」
老太太捧著錢,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她活了大半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現金。
一旁始終沉默的陳海生,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疊錢,捏著菸袋鍋子的手,青筋一根根地蹦起。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遠處漆黑的海面,眼眶紅得嚇人。
「好……好……」老太太哽咽著,連說了幾個「好」字,眼淚就下來了。
沈念扶著婆婆,笑著說:「媽,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是啊,好日子還在後頭。
陳嶼看著家人們,心裡那塊壓了幾個月的巨石,終於鬆動了一絲。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照這個速度,也許用不了一個月,他就能先還上一筆最緊急的親戚欠款。
他推開堂屋的門,想進去看看睡得正香的女兒。
可下一秒,他的腳步猛地頓住,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
昏暗的燈光下,那張破舊的八仙桌上,赫然擺著一張摺疊起來的、紅底黑字的紙。
陳嶼走過去,顫抖著手,展開了那張紙。
幾個觸目驚心的加粗黑體字,像淬了毒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瞳孔——
【警告:青螺村灘涂即將由林氏漁業承包,非內部人員禁止私自采捕。即日起,出海須補繳灘涂管理費:三萬七千元,三日內交清,後果自負!】
落款處,是一個囂張跋扈的簽名:林大海。
紙張的右下角,還赫然踩著半個帶著黑泥和魚腥味的髒鞋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