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人性論》

  第147章 《人性論》

  尼科洛道謝的話還卡在嗓子裡，老人便背著自己的東西離開了現場。

  但年輕學者腦海里的疑惑並沒有消退，他甚至覺得老人在開什麼玩笑。

  堂堂北境大公，堂堂冰霧城之主，名義上作為整個北境最有權力的人，怎麼會混跡在煉鐵廠的工人和水利磨坊的農奴之間呢？

  以他在南方大部分城市以及首都的見聞來看，像奈特這樣身份的貴族，就算有出行視察的必要，也必定是八抬大轎，僕人守衛滿地走，還有專門的騎士騎著馬來為之開路。

  而在路上的時候，他望向這裡，似乎卻沒見到什麼規模很大的陣仗。這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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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不成是冰霧城太窮了————北境大公也坐不起馬車嗎————」

  尼科洛背著自己沉重的行囊，抱著書，走到了軍營旁邊的聚滿人群的空地那裡，不遠處還有多工人、工匠以及平民打扮的傢伙圍在冒著黑煙的工廠之外。

  尼科洛聽到了一種不同於水聲和煉鐵爐里打鐵聲音的巨大噪音，轟隆轟隆的，如同魔法師在釋放雷電時會產生的聲響。

  他就像剛才問老漢時候一樣，找了個路人打聽起奈特的位置，結果對方都不約而同伸手指向人群的後方。

  年輕學者使勁往裡面望去，也沒有看見他想像中一堆僕人和守衛將這個名叫奈特的貴族圍在中間的場景。

  直至他來到了工廠外，壯著膽子詢問起一名看上去儀表不凡、身披重甲的騎士時，騎士才微笑著打開帳篷的帘子。

  「運氣很好，尼科洛先生。奈特大人就在帳篷裡面，你有什麼事情的話，可以進去談一談。」

  尼科洛大吃一驚，愣了一下，腦海裡面一瞬間有些轉不過來彎。

  他懷疑眼前的這個騎士是不是個冒牌貨，或者成心逗他玩的。

  「不，騎士大人，我想見的是冰霧城的領主奈特先生。」

  「————難道冰霧城還有第二個奈特大人嗎？」眼前的騎士看上去表情有些疑惑。

  尼科洛往裡面望了一眼，只看到一堆書架擺在桌子前面，似乎有人在其中。

  他沒敢多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口水：「不是，奈特先生他————我根本沒有預約，只是想找個時間，也許可以見一見面，但是————沒有預約————」

  一遇到超出於自己理解之外的事情，這些貌似知識淵博的學者就顯得手足無措。

  尼科洛也是其一。

  守門的騎士愈發疑惑，而尼科洛則是越講越解釋不清楚：「騎士大人，難道北境大公不應該在守衛森嚴的地方嗎？而這裡————看上去————」尼科洛回過頭，正好有扛著木材的農奴喊著北境的號子，從眼前走過，「地方太普通了。尊敬的領主，怎麼能跟身份地位低微的農奴與平民們混跡在一起呢？」

  感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他趕緊閉上了嘴，眼前的騎士也眯了眯眼，隨後露出了一個憐憫般的笑容：「果然啊，南方人的見識確實淺薄。不過這也不能怪你們，畢竟你們從來沒有擁有過像奈特大人如此偉大、善良又親民的領主。」

  騎士低下頭，從自己的懷中取出了一個尼科洛只在首都時瞥見過一眼的小東西。

  騎士往那個小東西上面看了一眼，說道：「你要想見奈特大人的話，得抓緊時間，過一會，蒸汽機車的啟動儀式就要開啟了，奈特大人就沒時間陪你聊事。」

  尼科洛僵硬地點了點頭，忍不住指指他手上的小玩意說道：「如果我沒看錯的話，這應該是矮人製作的懷表吧？」

  「對啊————」

  「東西這麼昂貴，騎士大人，您不會也是個隱藏的大貴族吧。

  騎士明顯怔了一下，接著哈哈大笑起來，掀開帘子的手都放了下去。

  尼科洛不安地站在原地，等到騎士笑完了，才弱弱地問了一句：「這東西值不少錢呢————」

  騎士使勁拍了拍尼科洛的肩膀，用眼神示意他向後看去。

  尼科洛順著望去，目光鎖定騎士指給他的方向，頓時瞪大了眼睛。

  只見不遠處，三三兩兩的矮人商人背上挎著包，胸前開著貨箱，沿街吆喝著，叫賣一些新奇的玩意。

  「這————這麼多————這麼多矮人？北境有這麼多矮人？！」

  矮人商人的箱中，就正好有騎士剛剛拿出來的懷表一模一樣的款式。

  「五枚銀幣一塊表，咬咬牙還是能買得起的。」騎士說著，皺了皺眉毛，「哎呦，好了，你到底進不進去？再不進去我就要趕你走了。」

  「進————進————」

  尼科洛如落荒而逃一般鑽進這個非常寬大的帳篷之中。

  帳篷里有淡淡的花香，騎士伸手將帘子合上，手足無措的年輕學者甚至差點被腳下的花盆絆倒。

  他小心翼翼地穿過書架，來到桌旁。

  接著，他看到了待在帳篷里的那個年輕男人一—白色的頭髮，黑色的大衣，胸前別著夜魔與夢魔相交織的徽章——

  真的是奈特。

  「邏格斯大人！」尼科洛一見到眼前年輕的領主，登時都忘記了腦子裡之前準備好的那些面見領主時要說的東西，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扯不出第二句話來。

  奈特正坐在書桌前，手裡面捧著吟遊詩人們寫的關於邏格斯家族歷史的一些傳言記錄，聽見有人喊自己，他便輕飄飄地望了這個陌生人一眼，下意識地用自身的夜魔血脈探查了一下對方的水平。

  ————只是一個普通的牧師學徒，身上天賦有一點，但不多，對自己也構不成威脅。

  這個人一副南方人的打扮，看上去又老實又淳樸，身後背著快比他身子還要大的行囊，胸前還抱著一本書，走起路來氣喘吁吁。

  現在北境已經到了秋末，很快就要入冬，即便如此，對方還是滿頭大汗，看樣子，趕路把他累得不輕。

  奈特心裡覺得這傢伙不是壞人，便友好地問：「你好你是哪位？」

  「是————是邏格斯大人嗎？」

  「哦，不算上我父親曾經那些不知道身份的私生子的話————應該算是的。」

  聽到這個回答，尼科洛愣了一下反應過來，興奮地將身後沉甸甸的包裹扔在草地上，然後又緊張又激動地手捧著自己寫的厚厚的一沓子書，也不知道該呈上來還是先抱在懷裡。

  他對著奈特行了個禮，清了清嗓子，介紹自己道：「奈特大人，我叫尼科洛，來自南方的小城，在帝國教會首都的一個修道院裡學習過很久，我————」這傢伙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道，「我是個作家，平時喜歡研究歷史、文學還有哲學等方面的知識。我雖然魔法天賦不高，但是在我剛剛說的那些領域裡，還是有一些自己的見解的。」

  「哦————」

  奈特回想起來，這幾天冰霧城接待的南方學者多到數不勝數，也有不少想要見自己面卻礙於沒有時間、沒有機會的。

  奈特不覺得自己的生命安危會被威脅到，因為如果真的有某些大人物想要除掉他，他其實本身就沒有任何的自保能力，所以也就乾脆擺爛，放寬了能見他的門檻。

  可惜，大部分人因為自己的身份而望而卻步，眼前的這個傢伙倒是第一個來找他的，所以他饒有興致地打量了年輕學者幾眼。

  接著，他伸出了手。

  尼科洛受寵若驚地和他握了握，又緊張地吞了口口水，接著把自己的書展示給奈特。

  「奈特大人，我————這————這本書，是我的一點拙作————上面寫了一些可能會對大人有些幫助的東西。我不想表現的太過無禮，但是我覺得大人如果能願意在空閒時間翻一翻的話，我會非常的開心！」

  又一次鞠下躬，只不過這次他把頭埋得很低，兩隻手撐著書舉在身前。

  奈特挑挑眉毛，把書拿了過來，對方便滿懷期待地看著年輕的領主，直至領主將目光落在書封上。

  「這是你自己寫的嗎？」

  「那當然！」尼科洛鼓起胸脯，好像非常自豪，「這是我多年以來的研究成果。受到我師兄的影響，我經常到處旅遊，觀察當地的民生民俗，觀察領主對於治下農奴的態度與政策，以及這些態度和政策分別起到了什麼效果，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後來我將我的所見所聞整理起來，加上了一點我自己的思考，就寫成了這本書————」

  《人性論》

  奈特剛看到這個標題的時候，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通常而言，他不喜歡一些寬泛而空大的論題。

  如果眼前的年輕人是個某一個獨特細分領域的專家，所寫的著作也是關於那個領域的指南的話，那他將會欣喜若狂，非常歡迎對方加入。

  但假如這傢伙寫的內容和市面上那些爛俗、不知天高地厚的吟遊詩人們所著之物一般無二，奈特將會失望得多。

  這書名一看就非常的空泛。

  奈特在對方期待的目光之下翻開了第一頁，隨口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結果第一行字差點沒讓他把水噴出來。

  【關於人類，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一般結論：他們是忘恩負義、容易變心、弄虛作假、偽裝逃避危險和貪得無厭的。當你對他們有恩時，他們是屬於你的。當需要還很遙遠時，他們願意為你流血、奉獻財產、性命和子女；但當需要來臨時，他們就背棄你了。】

  「喔————」

  奈特點了點頭，將茶水吞下肚中，又翻開下一頁，隨便看了一句話。

  【關於群體的智力水平，筆者在經過多次觀察之後，可以得出一種普遍規律：一旦融入群體，個體的智慧就會被平庸所淹沒。群體只知道簡單而極端的感情；提供給他們各種意見、想法和信念，他們或者全盤接受，或者一概拒絕，將其視為絕對真理或絕對謬論。

  群體就像是貪婪的蝗蟲，哪裡有蜜糖就飛向哪裡，但只要一陣風吹過，他們就會集體撞向懸崖。】

  「呃————」

  奈特忍不住看了一眼眼前的學者，學者也用非常高興的目光望著他，似乎很想要奈特點評幾句。

  奈特又翻了兩頁，忍不住問道：「這些書，你給其他領主或者學者們看過嗎？」

  「當然看過，可是他們都不認帳。」這個表面有點木訥害羞的年輕學者使勁點了點頭，「他們都覺得我的理論有點不正確，從來沒有接受過————奈特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奈特神色尷尬，不置可否，翻到了一頁標題他比較感興趣的內容，又看了下去：

  【關於對君主的恐懼與愛戴：人們愛戴君主，是基於他們自己的意志，而感到恐懼則是基於君主的意志。因此，一位明智的領主應當立足於自己的意志之上，而不是立足於他人的意志之上。愛戴是靠恩義這條紐帶維繫的，然而由於人性是惡劣的，只要對自己有利，人們便會把這條紐帶一斷了之。可是恐懼則由於對懲罰的畏懼而保持著，從不因為任何原因而被拋棄。】

  【如果為了使自己的臣民團結一致和同心同德，領主就不應介意殘酷的惡名。因為，通過極少數的殺一做百的例子，比起那些由於過分仁慈、聽之任之而導致混亂、兇殺和掠奪的人來說，其實更加仁慈。因為後者不僅傷害了整個社會，而君主的執行只不過傷害了個別人。】

  「怎麼樣————」年輕學者神態緊繃，看樣子非常想要奈特給予肯定的回答。

  奈特點了點頭，而對方則鬆了一口氣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天哪，奈特大人，我就知道你懂我！」

  奈特：「————」

  他現在有點明白，為什麼南方的那些領主會認為這個年輕學者的理論沒什麼用，多半不是因為理念不合，而是這傢伙基本不做考察和適配。

  來北境之前，很顯然尼科洛對於奈特的了解還不夠多，或者說，在這個學者的心裡，默認了奈特跟其餘的領主一樣，只想著自己的利益而不考慮他人。

  但是這本書里講的內容，在某些層面上的確眼光毒辣而犀利。如果奈特是個效率主義者，或許這本書的內容將會非常有用。

  「只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