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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你夢裡有我嗎?

  第184章 你夢裡有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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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明未明,海天相接處只滲出一線極淡的魚肚白。

  東溟夫人的房間內一片沉靜,唯有窗外極遠處傳來規律的潮汐聲,透過窗紙,為這靜謐添上一縷模糊的背景音。

  燭火早已熄滅,清冷的晨光尚未完全驅散室內的昏暗,家具輪廓朦朧,空氣里漂浮著寧神香燃盡後的一絲餘韻。

  單美仙早早起身,此時已坐在了銅鏡前,鏡面映出一張無可挑剔的容顏,肌膚似上好的羊脂玉,在曦微中透著冷冽的瑩潤。

  眉如遠山含黛,眼尾微挑的弧度仿佛天生就寫著矜貴,瓊鼻秀挺,線條優美得像是最用心的工筆勾勒,鼻尖一點,為整張臉添上了無可言喻的精緻。

  唇形飽滿,色澤天然嫣紅,若展顏,想必是極動人的,只是唇角似乎天然有一個向下微壓的慣性,即使此刻全然放鬆,也透著一股緊抿般的克制。

  這一張皮相完美的臉,不知為何缺乏一種溫度。

  東溟夫人靜靜凝視鏡中片刻,方才伸出手,取過旁邊早已備好的一方素白輕紗,動作熟練地將其覆於面上。

  輕紗垂下,掩去了瓊鼻、唇瓣,以及其下可能泄露的任何細微情緒,只余那雙沉靜的鳳眸和光潔的額頭露在外面。

  一切可能引人遐思的柔美線條都被遮蔽,鏡中人瞬間從一位絕色美人,變回了那個神秘、清冷、不容褻瀆的東溟夫人。

  對於單美仙而言,晨起的打理從來與「取悅他人」或「展示美貌」無關。

  在陰癸派里,女子的容貌是武器,但如今她已經不是陰癸派的人了,她需要的是權威、神秘與距離感,而非讓人評頭論足的美色。

  因為她是主宰者,是規則的制定者,是這片海外基業唯一的話事人,她的價值與權力,從不繫於皮相之上。

  簡單打理後,單美仙開始例行公事」,其實她並沒有看上去的那麼閒。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墨香味道撲面而來,書房內燈火通明,與室外的朦朧曦光交相輝映。

  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那張高背椅空置著,案前,兩摞尺許高的文書穩穩堆放在左右兩側,將寬大的桌面占去大半。

  單美仙徑直走到案後坐下,兩個貼身侍女之一的單青已無聲上前,將左側最上方一份關於庫房盤點的總結文書輕輕置於她面前正中,並遞上一支蘸好墨的紫毫筆。

  單雨蝶則垂手侍立稍遠處,隨時準備根據吩咐,從堆積的文書或身後的檔案架上取調相關卷宗。

  單美仙被陸青衣笑稱為女皇」,其實並不為過,東溟島嚴格意義上來說不是武林門派,因為武林門派也不會來這破島活受罪。


  東溟島其實是個微型的「王國」,生機勃勃,秩序井然的同時,卻也仍處百廢待興。

  如今這個時代,遠離文明的地方,處處都是不便,巨艦東溟號土裡長不出來,島上的上萬人喝西北風更活不了,口糧、用度、糾紛、防務,樁樁件件都需她來最終定奪。

  眼前堆積的文書,便是這海外「王國」每日千頭萬緒的縮影,如果像管理江湖門派一樣管理東溟島,那肯定早就玩不轉了。

  左一摞,關乎島內民生百業,從田畝收成到工坊損耗,從戶籍瑣事到學堂用度,事無巨細,皆需她過目定奪。

  右一摞,則牽連外部經營與安危,商船利潤分割、秘密物資採購、艦隊維護缺口,乃至中原與海上的各方動向密報,無不牽一髮而動全身。

  樁樁件件,都關係到上萬人的生計、龐大產業的利潤與這片海外基業的安危。

  單美仙當然可以不管,做一個甩手掌柜,但她同時又很清楚,統治者的權威,絕對不是簡簡單單誰最能打就要服你,而是建立在日復一日、枯燥卻至關重要的批閱與決斷之上。

  當然,其實平時「女皇大人」是沒有這麼忙的,因為她很是勤政」,一般不會堆積,手下的尚公等人也是掌權者。

  但最近陸青衣帶來的威脅太大,讓她耽擱了一個月。

  現在人還要暫居島上,也沒有發瘋」的跡象,單美仙便不打算再如之前那般耗費心神緊密盯防。

  只要陸青衣不主動生事,觸及東溟島根本利益,單美仙便樂得將他視作一位需以禮相待的特殊客卿,畢竟腳下這片穩固壯大的基業,遠比揣摩一個高深武夫來得緊要,至於邊不負的人頭,那都是將來的事,想太多是沒用的。

  單美仙一行行批註,時而停頓思索,時而快速圈劃。

  室內只聞紙頁翻動與筆尖摩擦的細響,單青與單雨蝶侍立無聲,偶爾遞換文書或調取舊檔。

  時間在這枯燥而必需的勞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光早已大亮,海濤聲似乎也變得遙遠。

  不知過去多久,她突然突然抬起頭。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侍女清晰的稟報聲:「夫人,陸公子求見。」

  單美仙覆紗的臉龐上看不出情緒,只平靜道:「請他進來。」

  青衣廣袖,長髮霜白如雪,未經束縛,披散肩背,面容甚是年輕,眉目疏朗,鼻樑挺直,相貌俊逸非凡,自有蕭疏軒舉、湛然若神之姿,周身似籠著一層淡泊高遠、不沾塵俗的意蘊。

  單美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心道這小子確實長的太有欺騙性了,居然把她都唬住了!

  她垂下眼帘,重新看向手中的筆,語氣是一貫的清冷:「公子有何事?若要心法,還請在外稍等片刻,待妾身處理完手頭急務。」

  陸青衣道:「心法不急,主要...是有點小事。」

  你還不好意思上了?

  單美仙按下心中那點無語,將筆擱回硯台,吩咐道:「單青,給公子搬個座椅來。」

  「是。」

  單青動作利落地從一旁搬來一張鋪著軟墊的梨花木椅,放在書案側前方,與單美仙的主位隔著桌角,距離不遠不近,恰是適合談話的位置。

  陸青衣也不客氣,道了聲謝便坐下。

  單美仙目光掃過單青與單雨蝶,兩人會意,退出了書房,並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只剩下兩人,以及那兩摞沉默的文書。

  海風透過微開的窗隙吹入,拂動陸青衣幾縷銀髮,也輕輕揚起單美仙面紗的一角。

  陸青衣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卷宗,又看向單美仙,終於道:「不瞞姑娘,其實陸某有一事相求。」

  單美仙道:「但說無妨。」

  陸青衣看了看桌上那些文書,語氣誠懇,「我想跟著姑娘,看看你怎麼治理這——嗯,地盤。就是這些事,你是怎麼管的。」

  單美仙聞言,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

  她倒是不覺得陸青衣有什麼企圖,只是不解道:「為何?」

  陸青衣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言辭,然後才緩緩開口,「我遍觀典籍,仿佛高人所指,最終似乎都落在一個空」字上。清靜無為,是空,明心見性,破執去妄,還是空,勘破紅塵,太上忘情——亦是空。」

  「這些修者,仿佛修到最後,總要放下」,總要看破」,總要——把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仿佛唯有如此,方能接近所謂道,所謂圓滿。」

  他沉聲道:「我覺得,這樣不行。」

  單美仙靜靜聽著他說完,覆紗的臉龐看不出情緒,然後道:「道法自然,萬法歸宗,空」並非頑空,而是滌除雜念後的澄明本心。

  「公子既是道家高人——至少是玄門正宗傳承,天資卓絕,對此應有更深的體悟才是,執著於不空」,豈非本身便是著相?」

  這話說得在理,甚至帶著點輕微的詰問。

  以陸青衣的修為和出身,困於這種「入門級」的疑惑,在單美仙看來確實有些奇怪。

  陸青衣長嘆道:「道理我懂,經也讀過,可人有雜念有什麼不對?我練武起初只為自保,不被人欺負,也不想欺負別人,從未想過要修行到何種天高地遠的地步,也無爭霸之心。」


  「我在想若修行的盡頭,是變成一塊無知無覺、無悲無喜的石頭,或者一個只會說「放下」的泥塑木雕——那不是我想要的,至少現在我想不通。」

  單美仙點點頭,不解道:「那你為何來此?想不通何必去想,你們道家不都講順其自然嗎?」

  陸青衣嘆道:「我也不想啊,但我有危機感,沒辦法慢悠悠的順其自然」,每至夜深人靜,總是心氣浮躁,難以入定。」

  業「,單美仙沉默片刻,試探性道:「要不,妾身給公子找兩個貼身侍女,伺候起居...」

  陸青衣搖頭道:「別,我不是這樣的人。」

  單美仙微眯眼睛,「是嗎?」

  陸青衣被她看的有點不好意思,便道:「..至少大多時候不是。」

  單美仙點點頭,瞭然了。

  陸青衣嘆道:「不瞞姑娘,我凡心難了,雜念難除,或許本就不適合修道。」

  單美仙聞言,看了他一眼,直接道:「公子既然有這種——那天魔秘以情入道」,直面慾念,以之為階,豈非正合公子此刻心境?何苦捨近求遠,來看這些繁瑣俗務?」

  陸青衣立刻搖頭,態度很明確:「那是魔門的道,借鑑可以,投身其中——不行,我怕進去就真出不來了。」

  他對自己有著清醒的認知,畢竟不管怎麼在外面說是正人君子,到底幾斤幾兩他是清楚的。

  單美仙無奈道:「那你要如何?看妾身如何計較柴米油鹽,權衡利弊得失,便能助你堪破空執」,找到你的道」?」

  陸青衣點頭道:「對,我想試試,可能有用。」

  一月大夢,時間是不連貫的,跳躍的,可能一日便是經年,也可能一日反覆輪迴。

  當飢餓感將他拉回現實時,他竟有種恍如隔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回來」了的錯覺。

  夢中的某些片段過於真實,也過於美好,美好到讓人心甘情願沉溺。

  他意識到《天魔秘》這等魔門功法,淬鍊心神或許有用,但以幻為真的方式,後遺症也著實猛烈,一步登天怕是要變瘋子。

  哪怕是現在他都沒反應過來,昨夜對著明月吹了一整夜的風,看似清醒地坐在這裡,心頭卻依舊有空落落的悸動與難以言喻的失落。

  見單美仙仍舊不解,陸青衣稍作沉吟,解釋道:「昨夜我深思,心中所惑在於,仿佛只有放下」與空寂」才是超脫,才是道」的高處,這讓我不安。」

  「道家講道法自然,但這自然」,難道只包含無情山川、縹緲雲霞,卻將這紅塵萬丈、人間百態排除在外麼?」


  「百姓求存耕作,匠人精益求精,商旅往來算計,乃至姑娘你在此維繫上萬人生計——

  這些活生生的圖景,難道不正是天地間最蓬勃、最真實的「道」的流轉與顯化?」

  「魔門亦言人慾」,但他們所執著的,往往將其窄化為貪、嗔、痴、情、愛等激烈私慾,以此為資糧,甚至以此為終點。可在我看來,「人慾」遠不止於此。」

  「父母護犢之情是欲,工匠創造之美是欲,眾人協作求生是欲,乃至建立秩序、追求公正、守護一方安寧——這些難道不都是更廣闊的大欲」與常情」麼?」

  他的目光落回那些文書上,語氣愈發懇切:「所以我想試著看看眾生,如何制定規則,克服匱乏,在混沌中開闢出生機與秩序,這或許,是另一種以情入道」,另一種道法自然」。」

  「請姑娘成全!」

  陸青衣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單美仙只是安靜聽著。

  但他好像真的打動了單美仙,但也可能是單美仙拿他沒什麼辦法。

  單美仙道:「公子既有此意,便請自便,只是島上之事,還請不要向他人外傳。」

  「姑娘放心!」

  單美仙又似漫不經心地補道:「不過公子,醜話要說在前頭,你只是旁觀俗務,可莫要因此——生出什麼不好的念頭。」

  「什麼不好——」

  陸青衣恍然道:「姑娘放心,我不會打擾島民,更不會持武行兇。」

  他對當土皇帝也沒興趣,也不想破壞這個地方,否則也不會說這麼多。

  單美仙點點頭,似乎不置可否。

  陸青衣見她同意,便要拿起桌上奏章」,他其實真的挺好奇單美仙怎麼創業」的。

  忽聽單美仙道:「公子那大夢」一場,可曾有過妾身這般無關之人的影跡?」

  「沒有。」

  陸青衣果斷道。

  單美仙點點頭,不再說話。

  陸青衣便翻開手中關於民生的奏章」,忽聽單美仙又道:「是大多數時候沒有嗎?」

  5

  」

  這次陸青衣不果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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