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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鐵檻寒燈照罪身,菱洲冷月逼妾心

  第146章 鐵檻寒燈照罪身,菱洲冷月逼妾心

  她語氣裡帶著責備和難以置信,仿佛女兒此刻的冷靜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背叛。

  薛王氏抹了把淚,聲音拔高了些,「眼看都到了這個時候,你大哥生死未卜,你還在說這些幸災樂禍的話,是要往娘心口上扎刀子嗎?」

  薛寶釵迎上母親帶著怨懟的目光,心頭一片冰涼。

  她清晰地看到,在母親心中,那個惹是生非、將家族拖入深淵的兄長,其分量遠勝過她這個處處為家族籌謀的女兒。

  再多的道理,再清醒的認知,在母親根深蒂固的偏袒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繼續糾纏於此,除了徒增母親的怨氣,毫無意義。

  薛寶釵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眸底一閃而過的澀然,順從地點了點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婉平和:「母親說得是。是女兒失言了,一時情急,口不擇言。請母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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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微屈膝,姿態恭順。

  薛王氏見女兒服軟認錯,臉色稍霽,那股護犢子的情緒重新占了上風。

  她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語氣也緩和下來:「嗯,你明白就好。咱們快去看看你大哥吧。」

  她重新抓緊了女兒的手臂;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支撐。

  母女二人不再言語,沉默地跟著前方獄卒手中那盞搖晃的油燈,在幽深曲折的甬道里繼續前行。

  腳步聲在濕冷的石壁上迴蕩,更添幾分死寂。

  越往深處走,光線越暗,氣味也越發污濁難聞。

  終於,獄卒在一間最靠里的牢房前停下腳步。

  粗重的木柵欄後,角落的陰影里,一個身影蜷縮成一團,背對著牢門,一動不動,像一灘被隨意丟棄的破布。

  那身原本華貴的錦袍此刻沾滿了污漬,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頭髮散亂地披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僅僅一個背影,便透出無盡的頹喪與狼狽,與昔日那個在金陵城橫衝直撞的「呆霸王」判若兩人。

  薛王氏一眼便認出了角落裡蜷縮的身影。

  那團沾滿污漬的錦袍刺得她雙目酸脹,淚水無聲滑落。

  她踉蹌撲到木柵前,指甲摳進潮濕的木刺里:「蟠兒,娘來了。」

  角落的身影猛地一顫,僵硬地轉過頭。

  蓬亂髮絲下,薛蟠腫脹的眼泡里先是茫然,繼而爆出難以置信的光。

  他手腳並用地爬起,撲到柵欄前,膝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娘!真是娘!」

  薛蟠死死抓住伸進柵欄的薛王氏的手,涕淚橫流地哀嚎。

  「娘,兒子求求您了,您救我出去!兒子受不了了!這地方不是人待的啊!」

  薛王氏反握住兒子冰冷粘膩的手,看著兒子這般慘狀,不由得心如刀絞:「蟠兒,娘知道,娘知道你在這日子難熬!你再忍忍,你放心,娘拼了命也救你出去!」

  「兒子一天也忍不了了!」

  薛蟠額頭抵著木欄,涕淚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如破鑼。

  「娘,兒子要瘋了!兒子在這兒生不如死啊!

  薛王氏猛地扭頭看向身側沉默的薛寶釵,淚眼婆娑裡帶著哀求:「寶釵,你瞧你大哥這副模樣!」

  「你再去求求周公子,咱們情願多花銀子!好歹先讓他出來!這鬼地方會要了他的命啊!」

  薛寶釵靜靜立著,裙裾紋絲不動,昏暗的光線在她臉上投下淡淡的影。

  「娘,人命官司,案未審結,誰敢放人。」

  她聲音平直,聽不出波瀾。

  「難道就看著你大哥在這兒受罪不成?」

  薛王氏掩面抽泣。

  「那倒也不是。」

  薛寶釵目光掃過牢房角落發霉的草堆。

  「先前咱們打點不通,是上頭有人作梗。」

  「如今有周公子的門路,讓大哥換間乾淨牢房,少受些罪,兵馬司總該給幾分薄

  面。」

  「換牢房?」

  薛蟠猛地抬頭,絕望地瞪著薛寶釵。

  「換牢房頂什麼用啊。」

  「寶釵!你救我出去!救我出去啊!不然的話,我會死在這裡的!」

  薛寶釵終於垂下眼看薛蟠,那目光像看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有些惋惜,卻無波瀾。

  「大哥,當初我說讓你在府里安分待著,你說府里憋悶的要命,非要出去廝混。」

  「如今這兵馬司的牢房,可不是咱們薛家的後花園,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她頓了頓,聲音更淡了幾分。

  「這次你捅的簍子實在太大,家裡能替你保住性命已是萬難。」

  「流放三千里的判罰,你是無論如何躲不掉的。」

  「眼前這點苦都咽不下,往後的路,你拿什麼走。」


  「流放三千里————」

  薛蟠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身子一軟,癱坐在污穢的地上,眼神空洞地望著頭頂滲水的石壁。

  「那和殺了我————有什麼兩樣————」

  「蟠兒!」

  薛王氏撲跪在柵欄外,急切地抓住他冰涼的手。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出了這牢門,流放路上咱們使銀子打點,保管不叫你吃苦!」

  「等風聲過了,咱們總有法子一家團聚!」

  她用力握著薛蟠的手,仿佛要將這渺茫的生機硬塞進兒子掌心。

  薛渙散的眼神終於被這幾句話扯回一絲微光,他茫然地看著母親,又看看神色清冷的妹妹,嘴唇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薛寶釵不再看薛蟠,轉向薛王氏:「娘,再問問大哥當日的事,有些關節需得再核實。」

  她的聲音在陰冷的牢獄裡顯得格外清晰。

  薛王氏連忙點頭,扶著柵欄細細追問起賭坊那天的細節。

  薛蟠斷斷續續地答著,眼神時不時飄向牢門外的微光,帶著驚弓之鳥般的恐懼。

  約莫兩刻鐘後,甬道盡頭傳來腳步聲,一個獄卒提著昏黃的油燈走近。

  「太太,姑娘,時辰到了。」

  他壓著嗓子,眼神警惕地掃過四周。

  「再不走,上官查下來,小的吃罪不起。」

  薛寶釵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一錠足銀,塞入獄卒手中:「有勞小哥,我兄長在此,煩請多照看一二。」

  獄卒掂了掂銀子,臉上擠出一點笑:「好說,好說。」

  他側身引路,將母女二人重新帶入那令人窒息的幽暗甬道。

  沉重的牢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薛蟠絕望的視線。

  下午,禮部僧錄司那間充斥著陳年墨臭和劣質薰香的值房裡,左善世李本道正慢條斯

  理地撥弄著案頭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侄子李慶遠垂手立在案前,將探得的消息一一道來。

  「叔父放心,都查實了。」

  李慶遠聲音不高,帶著幾分邀功的篤定。

  「那妙玉確是姑蘇玄墓蟠香寺出身,跟著個叫了凡的老尼進京。」

  「老尼前年病死了,她就獨自在城西牟尼院掛單。」

  「這個妙玉身世清白,無根無基,確如賈將軍所言。」


  李本道枯瘦的手指捻著文竹一片枯黃的葉尖,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紋路:「無根無基好啊————無根無基,卻守著金山銀山,豈不是老天爺給咱們叔侄送的禮物。」

  他抬眼,渾濁的眼珠里透出精光。

  「明日你帶幾個人,去趟牟尼院。」

  「先探探路,敲打一番,看看這尊玉菩薩」能擠出多少香油來。」

  「侄兒明白。」

  李慶遠躬身應道。

  「記著,」

  李本道的聲音陡然沉了三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冷意。

  「只求財。那丫頭再是水靈,也不是你們該動心思的。」

  「管好自己,也管住底下人的手腳。」

  「銀子到手,便是大善。」

  「若是誰敢壞了事,我饒不了他。」

  李慶遠心頭一凜,連忙保證:「叔父放心,侄兒有分寸,絕不敢誤了叔父的大事。」

  李本道這才滿意地揮揮手。

  李慶遠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值房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李本道靠回酸枝木椅背,閉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不成調的節拍,仿佛已聽見那叮噹作響的銀錢入袋聲。

  值房裡只剩下文竹枯葉飄落的微響,和他喉間低低哼起的一支含混小調。

  傍晚,暮色四合,東城寧榮街後巷一處窄小的四合院內,西廂房窗紙透出昏黃燭光。

  屋內,邢岫煙與姑母邢夫人、父親邢忠及母親劉氏圍著一張褪色的榆木方桌,默默吃著晚飯。

  桌上不過一碟鹹菜,一盆清湯寡水的白菜燉豆腐,還有幾個粗面饅頭。

  邢岫煙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藕荷色交領棉襖,袖口處磨得起了毛邊,下身是同色系的素麵棉布裙,腰間繫著一條半舊的青色汗巾子。

  時值春末,早晚仍有些涼意,這身打扮雖樸素,倒也合時宜。

  她身量苗條,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只是此刻低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默默夾著碗裡寡淡的白菜,對席間的沉悶似無所覺。

  濃烈的酒氣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開來,源頭正是上首的邢忠。

  他顯然剛從外面灌了一肚子黃湯回來,臉色赤紅,連那鼻頭也紅得發亮,像顆熟透的酒糟,說話時舌頭都有些打結:「妹——妹子,你——你嘗嘗這——這湯————」

  邢夫人眉頭緊蹙,嫌惡地用帕子掩住口鼻,另一隻手不耐煩地揮了揮,仿佛要驅散那


  令人作嘔的氣味:「大哥,你也收斂些。日日這般醉醺醺的,成何體統。」

  「這屋裡還住著岫煙呢,你讓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如何自處。」

  邢夫人身上是嶄新的湖綢褙子,在昏暗的燭光下泛著微弱的珠光,與這陋室格格不入。

  邢忠雖然渾噩,卻也深知全家在京城的立足全賴這位嫁入榮國府的妹妹接濟。

  他打了個酒嗝,努力睜大渾濁的眼睛,賠著笑,身子也微微前傾,顯出幾分卑微:「太太恕罪,恕罪。小的——小的真不知太太今日過來,否則——否則定收拾得乾乾淨淨,再熏上些好香,斷不敢污了太太的——貴體。」

  邢夫人放下帕子,瞥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施捨般的寬容:「罷了,日後自己警醒著點便是。我今日過來,也不是來聽你這些醉話的。」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安靜坐在一旁的邢岫煙,臉上浮起一絲矜持的笑意。

  「我今日過來是有正經事要同哥嫂商議,關乎岫煙的前程。」

  「岫煙?」

  劉氏放下筷子,有些緊張地看著邢夫人。

  「是。」

  邢夫人端起桌上粗瓷碗抿了口水,姿態優雅。

  「咱們大老爺,念在親戚情分上,給岫煙安排了一門頂好頂好的姻緣。」

  她刻意加重了「頂好頂好」幾個字。

  「能攀上這樣的人家,咱們邢家的祖墳,怕不是要冒青煙了。」

  劉氏與邢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希冀。

  劉氏小心翼翼地問道:「卻不知——大老爺給岫煙定的是哪戶人家?有勞太太明示。」

  邢夫人嘴角的笑意加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定的不是旁人,正是今科狀元,出身江南名門望族的周顯周公子。」

  她滿意地看到哥嫂臉上瞬間的驚愕。

  「周公子才高八斗,學富五車,殿試奪魁,金榜題名,那是何等前程。」

  「咱們岫煙,日後能服侍在這樣的人物身邊,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哥嫂你們啊,就等著享清福吧。」

  劉氏愣住了,臉上那點希冀的光迅速褪去,轉為一種茫然的不安。

  她下意識地看向女兒,聲音有些發顫:「這——這——太太,這豈不是——豈不是與人做妾麼。」

  「我——我恍惚聽說,周公子與府上的表小姐林姑娘,是早有婚約的呀。」

  邢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下去,眉頭蹙起,露出明顯的不悅:「我說嫂子,你這話說的,是真分不清好賴了。」


  她語氣轉冷,帶著訓斥。

  「憑咱們邢家如今這光景,你還指望著能攀上狀元公做正頭娘子不成,那才是天大的笑話!」

  「能給周公子做妾室,已是咱們大老爺舍了臉面,求著周公子念在兩家交情上,周公子才勉強應承下來的!你們兩口子可別不識抬舉,在這好高騖遠!」

  邢夫人見劉氏臉色發白,又放緩了些語調。

  (PS:今晚先更一章,還有一章等上午更新,今天實在太累了,各位老哥多擔待吧,感激不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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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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