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銀鉤暗釣赦公意,煙縷輕纏顯郎心
第145章 銀鉤暗釣赦公意,煙縷輕纏顯郎心
賈赦一邊說,一邊目光仍忍不住瞟向那疊被推開的銀票,仿佛那上面有鉤子一般。
周顯的目光掠過賈赦死死黏在銀票上的眼神,唇角牽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弧度,這老狐狸,裝腔作勢都透著一股子拙劣。
他聲音平穩地開口:「若是我自己的事勞煩伯父,自然不必如此客套。」
「但今日我是受人之託,這些銀子也非我所出,伯父只管收下便是。」
賈赦的視線艱難地從那厚厚一沓銀票上撕開,喉頭滾動了一下,而後連連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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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如何使得,事情尚未分明,我能否幫上忙還未可知,此刻收了銀子,萬一有負所託,豈不失了誠信,也讓顯哥兒你夾在中間難做。」
他語氣誠懇,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太師椅光滑的扶手。
「若是會讓伯父為難之事,我也不會貿然開口。」
周顯放下茶盞,聲音篤定。
「此事於伯父而言並非難事,且放眼整個榮國府,再無比伯父出面更合適的人選。」
賈赦聽得心頭疑惑頓生,身體微微前傾:「顯哥兒快別賣關子,究竟是何事?」
周顯隨即便將薛蟠在吉祥賭坊失手打死劉三,被西城兵馬司鎖拿,以及薛家如今四處碰壁、求告無門的情形,條理清晰地敘述出來,語氣平緩,不帶情緒。
賈赦聽罷,眉心漸漸擰成一個川字,面上浮起一層為難的凝重:「顯哥兒,這事只怕————沒你想的這般簡單。」
他嘆了口氣,聲音壓低幾分。
「咱們是自家人,我不瞞你。」
「府里老太太瞧著慈和,實則心裡極有丘壑。」
「我那弟妹王氏,更多時候不過是個提線木偶。許多事,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賈赦抬眼看向周顯,眼底帶著真實的忌憚。
「若我貿然插手此事,壞了老太太的算計,一旦鬧將起來,老太太必然動怒,到時候還不一定怎麼為難我呢。」
周顯神色未變,只輕輕撥了下茶蓋:「伯父多慮了。老太太若鬧,以什麼名目鬧呢。」
「難道能明說您壞了她們謀奪薛家家產的大計。」
他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誚。
「這種事,暗地裡做便罷了,豈能擺上檯面。」
「屆時您只須咬定,您是念及金陵四大家族百年同氣連枝,薛家主母又與王夫人是嫡親姊妹,於情於理,榮國府都不能袖手旁觀。」
「我敢斷言,老太太和王氏縱使心頭滴血,也半個不」字吐不出來,還得咬著牙贊您此事辦得合乎情理。」
賈赦枯瘦的手指在膝上蜷了又松,鬆了又蜷,顯是內心掙扎:「話雖如此————可終究是將老太太和弟妹得罪狠了,日後必生禍端。」
「伯父啊,」
周顯微微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直白。
「您讓我說什麼好。」
「您才是這榮國府名正言順的家主,承襲爵位之人。」
「如今王氏打著榮國府的旗號在外行事,別人看在誰的面子上,不都是您這爵位的面
子。」
「她每動用一次府中積攢的人脈,便是將榮國府的底蘊削薄一層。可這便宜呢?」
他目光掃過賈赦身上錦袍。
「您可曾沾到半分?」
「眼下有這等良機,既能敲山震虎,讓老太太與王氏有所收斂,又能得一筆豐厚酬勞,豈非一舉兩得。」
「若您總是這般前怕狼後怕虎,在這偌大的榮國府里,何時才能真正頂天立地。」
「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這番話如滾油滴入冷水,賈赦鬆弛的腮肉猛地繃緊,渾濁眼底驟然進出火星。
多年積壓的怨憤—母親偏愛幼弟,二房鳩占鵲巢竊居正堂,王氏執掌中饋大權在握,而他這個襲爵的長子卻蜷居東院偏隅—此刻被周顯的話語徹底點燃。
他呼吸粗重起來,胸膛微微起伏。
周顯見賈赦神色變幻,知火候已到,便伸手作勢去取回桌上銀票:「自然,若伯父實在覺得為難,我也不勉強。」
「此事我亦非不能辦,只是覺著由伯父出面更為妥當。」
眼看那疊誘人的銀票即將離手,又想到周顯描繪的「頂天立地」,賈赦心頭那點殘存的畏懼瞬間被壓了下去。
他猛地抬手,虛虛按在銀票上方,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沙啞:「顯哥兒!看你這話說的!你親自登門,我這個做伯父的,還能讓你空手而回不成。」
賈赦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
「放心,此事就交給我吧。」
「你轉告薛家,明日午後,讓她們備好車馬,自會有人引她們去探視薛蟠。至於那劉三的家眷————」
他冷笑一聲。
「府里統共就這些得力人手,誰近日不在府中當值,又素來是王氏心腹的,必是負責看管之人。」
「我自有法子將人「請」出來。讓她們給薛蟠出一份「酌情」的證詞不難。」
「雖不能令薛蟠脫罪,但薛家再打點好刑部關節,保住他一條性命,應無大礙。」
「如此便好。」
周顯頷首,面上並無意外之色。
「薛家所求,原也不過是保住薛蟠性命。」
他收回手,不再看那銀票。
廳內緊繃的氣氛隨之鬆緩。
賈赦端起已涼的茶啜了一口,藉以平復心緒,再抬眼時已換了家常神色,臉上帶著一絲刻意的親近笑意:「顯哥兒,你這幾日該是到翰林院履職了吧?感覺如何?」
周顯微微坐正:「蒙陛下恩典,殿試放榜之日授了翰林院修撰一職。」
「前日我已去翰林院點卯,承蒙各位前輩大人關照,諸事尚算順遂。」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尋常小事。
賈赦聽後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目光在周顯身上轉了一圈,帶著幾分長輩式的調侃:「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自有顏如玉。」
「前兩樣顯哥兒你素來不缺,倒是這顏如玉,我覺著還是有所欠缺啊。」
周顯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心中念頭急轉:
這老小子又想做什麼?迎春已許給自己做側室,難道還能再玩出什麼花樣?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略作疑惑地看向賈赦:「伯父此言何意啊?」
賈赦臉上的笑容更溫和了幾分,身體微微前傾,顯出推心置腹的模樣:「你伯母她,本是姑蘇人士,出身小門小戶。」
「她們邢家早年日子還過得去,可惜後來家道中落。」
「前些時日,你伯母她哥哥一家前來京中投奔,被我安頓在府里做些俗務。」
他嘆了口氣,語氣帶上幾分無奈。
「但你也知道,這府里上上下下諸多事務,均由我那弟妹王氏打理。」
「她自負出身名門王家,看不上你伯母這小門小戶,連帶著邢家人也被她嫌棄,明里
暗裡沒少受刁難,在府里日子頗為難熬。」
賈赦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點惋惜和欣賞:「好在你伯母她有個侄女,名叫邢岫煙。」
「這孩子不僅生得清秀文雅,性子更是難得的溫順平和。」
「眼看著父母在府中受人白眼,自己又到了適婚之齡,這孩子是個有主意的,便悄悄求到了你伯母跟前,想尋個可靠的人家,只求日後能得個安穩,不受閒氣,父母也能跟著有口安穩飯吃,她便心滿意足了。」
賈赦看向周顯,眼神裡帶著懇切。
「我和你伯母思來想去,這知根知底、靠得住、又有能力護住她們一家的,滿京城裡,也只有顯哥兒你了。」
「你就全當是幫我和你伯母一個忙,收下這丫頭如何,也算是解了她們一家的困境。」
他語氣懇切,仿佛真是在為周顯和邢家侄女兩相考慮。
周顯聽著賈赦這番話,心中只覺得有些戲謔。
賈赦這老貨,在拉皮條的路上真是愈發熟稔了。
他這套說辭,與當初賈珍將尤氏姐妹塞給周顯時所用的託詞幾乎一模一樣,也難怪賈珍與賈赦過往交好,頗有些臭味相投的意味。
不過對於賈赦這番作為,周顯倒也樂見其成。
邢岫煙雖未入十二金釵正冊,卻也是金釵副冊中人,在他識海內的金冊屏風上確有一席之地。若能將其收入房中,慢慢培養情意,無異於主動送上門的氣運反哺。
心中雖如此想,周顯面上卻仍是裝出為難的樣子,微微皺眉道:「伯父,這——這恐怕不太妥當吧。」
「我尚未成婚,便已得了令媛迎春一個貴妾的名分,珍大哥那裡又託付了尤氏姐妹。」
「倘若再添上一位邢姑娘,傳揚出去,旁人還不知要如何編排議論我呢。」
賈赦見狀,趕忙擺手,臉上堆起誠懇之色,身體微微前傾道:「顯哥兒無需多慮。」
「男子漢大丈夫,三妻四妾本就是尋常之事。」
「少年才子,有幾樁風流韻事,日後傳出去也是文壇佳話。」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說句心裡話,我和你伯母是真心疼岫煙這丫頭,也是真心實意想為她尋一個妥帖的歸宿,讓她一家子日後能有個安穩日子過。」
「你就當是幫幫我和你伯母這個忙,收下這丫頭吧,行嗎?」
聽到這裡,周顯覺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沉默片刻,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邊緣摩挲,仿佛內心正經歷著激烈的掙扎。
過了許久,周顯才像是終於被說服,帶著幾分無奈,緩緩點了點頭,嘆了口氣道:「伯父啊,您這可真是害苦了我。」
「此事若讓家父知曉,還不知會如何責罰於我。」
賈赦見他鬆口,臉上頓時綻開輕鬆的笑意,輕哼一聲,語氣篤定地寬慰道:「顯哥兒多慮了。你們周家傳承百年,主脈人丁素來不算興旺。」
「你能廣納妻妾,為家族開枝散葉,延續香火,令尊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會責罰。
這分明是喜事一樁啊。」
周顯聽罷,嘴角牽起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搖了搖頭道:「伯父這三寸不爛之舌,怕是枯木也能被您說得開出花來。」
賈赦聽後暢快一笑,至此,雙方也算達成一致,各取所需。
在又閒聊了一番後,周顯便辭別了賈赦,離開了榮國府。
次日午後,西城兵馬司監牢外的巷子裡,一輛青帷馬車靜靜停駐在陰影處。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由遠及近,薛寶釵與母親薛王氏在兩名西城兵馬司兵丁沉默的引領下,從一道不起眼的後門鑽了進去。
甫一踏入,一股濃重得化不開的陰濕霉腐之氣便兜頭罩下,混雜著排泄物的惡臭和某種鐵鏽般的腥氣,沉甸甸地壓在口鼻之間,令人幾欲窒息。
光線驟然昏暗,僅靠壁上幾盞油燈搖曳著豆大的昏黃光暈,勉強照亮腳下濕滑、布滿污漬的青石地面。
兩側是粗大木柵隔成的囚室,暗影幢幢中,可見蓬頭垢面的人形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間或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或痛苦的呻吟,在死寂的甬道里激起空洞的迴響。
冰冷的石壁滲出細密的水珠,凝結成道道蜿蜒的黑色霉斑,如同醜陋的瘡疤。
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甸甸的寒意和絕望。
薛寶釵和薛王氏素來養尊處優,何曾見過這等景象。
薛王氏此時臉色煞白,腳下虛浮,幾乎要倚靠在女兒身上才能站穩。
她看著這如同鬼蜮般的所在,想到兒子被關押在此,心口猛地一抽,酸楚的淚水瞬間涌了上來。
薛王氏抬起帕子,不住地擦拭眼角,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寶釵,你看看這地方————這哪裡是人待的。」
「又冷又潮,臭氣熏天————你大哥他從小錦衣玉食,哪裡受過這種罪。」
「如今還不定被折騰成什麼樣子了————」
她越想越怕,身體微微發顫。
薛寶釵的面色在昏暗中顯得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硬。
她穩穩地攙扶著母親,目光掃過兩旁囚籠里那些麻木或痛苦的面孔,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牢獄的陰森:「母親,大哥這也是自作自受。以往在金陵,他仗著家世,胡作非為,您總是由著他的性子,百般回護,結果養得他越發無法無天,不知天高地厚。」
「如今在這天子腳下,首善之區,他都敢行如此毆傷人命之罪,委實是咎由自取。」
「這牢獄之苦,權當是給他一個教訓罷。」
她的話語裡沒有多少情緒起伏,卻字字如冰錐,刺在薛王氏心上。
薛王氏聽罷,臉上那點悲戚瞬間被不悅取代,她停下腳步,側頭看向女兒,眉頭緊蹙:「寶釵!你這說的是什麼話!」
「無論他犯了多大的錯,那也是你嫡親的大哥!是咱們薛家唯一的男丁!血脈相連,骨肉至親,你怎麼能————怎麼能說出這等冷心冷肺的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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